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越狱 第三天。
...
-
第三天。
“三日即回”的最后一天。
燕无赦一整晚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要越狱。越狱的计划早就定好了:天亮时分,魔尊挣断捆仙索,打伤看守的首席,一路杀到山门,飘然而去。首席力战不敌,受了点轻伤,谁也怪不到他。
计划很完美。
他睡不着,是因为昨天晚上那颗蜜饯。
——“还你的。”
燕无赦把那颗蜜饯放在头顶上方的窗台上,没有吃。他躺在地铺上,看了它一整夜。
床上那个人也没睡。燕无赦听得出来。谢清辞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很匀,可今晚他的呼吸时快时慢,一会儿翻一下身,荞麦壳枕头哗啦响一声,又安静下来。
快天亮的时候,床上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你睡了吗。”
“没有。”
又安静了。
“那三天,”谢清辞说,“……我有没有哭。”
燕无赦看着窗台上的蜜饯,笑了。
“没有。”他说,“饿得肚子哕哕叫,一声都没吐。我给你糖,你还不要,说师尊说不能拿别人的东西。我说不是别人,是我。你想了半天,说‘你就是别人’。”
“…………”
“然后你还是拿了。”
床上那个人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燕无赦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大概是笑。
天亮了。
“准备好了?”燕无赦问。
谢清辞站在洞府中央,双手反绑。这一次是燕无赦绑的——他练了一晚上活结,终于学会了。
“狠话呢?”
“报备过了。”
“再报一遍。”
“……‘正道小儿,不过尔尔。’”
“还是这句?”
“这句有气势。”
燕无赦懒得跟他争。他拔出谢清辞的剑,在手里掂了掂,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说,“等一下打起来,你可以真打。”
谢清辞看着他。
“假的很容易被看出来。”燕无赦说,“山上元婴期的长老有五个,谁都不是瞎子。你就当——就当是在断云崖上。”
“……那是我的身体。”
“所以别打脸。”
他们是在山门前的广场上打起来的。
计划里,魔尊在洞府里挣断绳子,一路杀出去。可实际上,谢清辞挣断绳子以后,第一件事是弯腰把团团揣进了袖子,第二件事是把那颗蜜饯从窗台上拿下来,塞进了燕无赦的袖子。
然后才是“一路杀出去”。
他杀得很矜持。沿路上有不少想拦他的弟子,他一个也没有伤。魔气卷过去,就把人轻轻推到路边的草堆里。推得很有分寸,推完了还会看一眼有没有摔着。
燕无赦跟在后面追,越追越想笑。
等他们到了山门前,广场上又堆满了人。
“魔尊跑了!”
“师兄在追!”
“快去叫掌门!”
谢清辞在山门下转过身来,面对着燕无赦。
黑衣,散发,满身魔气翻涌。完全就是一个魔尊该有的样子。
他开口了:
“正道小儿——”
广场上一片寂静。
“——不过尔尔。”
广场上依旧一片寂静。
然后人群里有一个圆滚滚的小弟子小声地说:“……好有气势。”
燕无赦咬住了舌尖。
他举起剑。
——不要想。让手自己动。
剑光如雪。
他们真的打了。
谢清辞没有留手。魔气一波一波地压过来,重而不乱,每一招都卡在剑法的缝隙里——他太了解自己的剑法了,他知道它哪里快哪里慢,哪里该转弯哪里会停顿。
燕无赦也没有留手。他让这具身体自己动,剑势顺着二十多年的记忆一气呵成。然后在每一个谢清辞以为会停顿的地方——他不停。
第七式,不回身,往下压。
谢清辞一愣,侧身让开,反手一掌拍在剑脊上,借力跃起。
广场上响起一片惊呼。
云崖子来了。老道士这次道袍穿对了,站在人群最前面,握着拂尘的手在抖,却没有出手。
严松也来了。他站在云崖子身后,拨着佛珠,微微笑着,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地游移。
谢清辞在半空中传音过来。
“——严师叔在看。”
“知道。”燕无赦传音回去,“再打狠一点。”
“——你确定?”
“确定。你就当——”
燕无赦一剑刺向半空,剑尖划过谢清辞的衣角。
“——就当是我们最后一次打架。”
半空中的人顿了一下。
然后他落了下来,双掌一合,魔气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那一招是燕无赦自己的绝招。他练了十年,从来没在谢清辞面前用过。
谢清辞用了。用得很生疏,很笨拙,可那一浪魔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杀意,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要说出口的东西。
燕无赦举剑去接。
就在剑锋碰上魔气的前一瞬,一道传音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很轻。
“——糖很甜。”
燕无赦的手抖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就被那浪魔气掀了出去,在白玉地上滑了三丈远,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山门的石柱上。
广场上一片惊呼。
“师兄!!”
“清辞!”
燕无赦躺在地上,看着头顶上的天。天很蓝,有几朵云,慢吞吞地漂。
他的背很疼。是真的疼。
可他笑了。
他躺在地上,笑得停不下来。
等他被人扶起来的时候,魔尊已经不见了。
只有山门外的台阶上,远远地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在往下走。不快,甚至有点慢。
走到一半,那个影子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往下走了。
“魔尊慢走——!”方圆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山门口,对着台阶下面大喊,“衣服——很好看——!!”
云崖子一把捏住了他的后颈。
苏糯站在人群里,怀里抱着本子,没有哭。
她看着台阶下面那个越来越小的黑影,又回头看着倚在石柱上、笑得一抽一抽的师兄。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九、师兄放水了。——魔头也放水了。——他们在演。”
她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很慢很慢地,在下面加了一句:
“——他们为什么要演?”
严松没有跟过来看他。
燕无赦被扶着往回走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人群。
严松还站在原地,拨着佛珠,朝着山门外那条台阶的方向看。
他在笑。
笑得很温和,很慈祥。可他的手指拨动佛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燕无赦收回目光。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两样东西。
一块归一石的碎片,凉凉的。
一颗蜜饯。
他把蜜饯拿出来,放进了嘴里。
糖很甜。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