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审讯 三个黑衣人 ...
-
三个黑衣人没有滚。
他们同时动了。
燕无赦几乎是凭着本能拔出了剑——谢清辞的剑。剑柄入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这具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醒了。不是灵力,是更深的东西,是二十多年日复一日、天亮前三百剑的那种记忆。
——不要想。让手自己动。
他不想。
剑光划过石道,右边那个黑衣人的刀被挑飞了。剑势顺着往下压——正是他教方圆圆的那一招,不回身,往下压——剑锋擦过对方的右臂,带起一串血珠。
燕无赦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套剑法,第七式不回身,就是这么好用。
另一边,谢清辞已经和中间那个黑衣人交上了手。魔气在石道里翻涌,黑色的,稠的,却被他用得很有章法——燕无赦看了两眼就看出来了,他是在用魔气使正道的掌法。
很不伦不类。
也很好看。
“小心左边!”谢清辞忽然喊了一声。
燕无赦一侧身,左边那个黑衣人的手已经抡到了他的肩膀上——不是拳,不是掌,是一种很奇怪的拿法,五指扣向肩井,专门锁人经脉。
他反手一剑,把那只手逼了回去。
“刑堂的锁脉手!”谢清辞的声音有一点变了,“——只有刑堂的人会。”
石道里安静了一瞬。
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中间那个人抬手在怀里一摸,探出三张符纸,往地上一拍。
白光一闪。
遁符。
等光散去,三个人已经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一小滩血,和一块被剑割下来的袖角。
燕无赦弯腰捡起那块布。
黑色的外衣里面,还有一层内衬,是灰褐色的。内衬的边上用暗线绣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图案——一只独角的兽。
“獬豸。”谢清辞说,“刑堂的纹。”
燕无赦没有说话。
灰褐色。和严松的道袍一个颜色。
他知道谢清辞也想到了。可谢清辞只是把那块布接过去,叠好,收进了袖子,和那颗木珠放在一起。
然后——
当——
一声钟响,从山顶上传了下来。
当——当——
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警钟。”谢清辞说,“——刚才那一下魔气,结界感应到了。”
“多久会有人来?”
“一盏茶。”
“回洞府要多久?”
“……一盏茶。”
燕无赦一把抓住他的手:“跑!”
这大概是燕无赦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
两个人牵着手,在后山的林子里狂奔。谢清辞在前面带路,他对这座山太熟了,哪里有沟哪里有坑哪里可以抄近路,闭着眼睛都知道。
可他用的是燕无赦的腿。
燕无赦的腿比他的长。
所以每到一个坑,谢清辞都会提前半步跳起来,然后在半空中发现自己跳过了。燕无赦在后面被他拽得一个趿趄接一个趿趄。
而燕无赦用的是谢清辞的腿。
谢清辞的腿比他的短。
所以每到一个坑,燕无赦都以为自己跳得过去,然后跳不过去。
到第三个坑的时候,燕无赦一脚踩进了泥水里。
到第四个坑的时候,谢清辞一头撞在了树枝上。
“你的身体——怎么这么高——”谢清辞捂着额头。
“你的腿——怎么这么短——”燕无赦甩着泥。
“……并不短。”
“那就是我的长。”
“…………”
“你看,你也承认我腿长。”
“闭嘴,跑。”
洞府的后窗开着。
谢清辞先翻进去,燕无赦跟在后面。一落地,燕无赦就抓起床头的捆仙索,绕在谢清辞的手腕上。
一圈。两圈。——结打错了。
“活结!”谢清辞压低声音。
“我知道!”
第三圈——又打错了。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谢清辞一把抓过绳子,反手在自己背后绕了三圈,打了个结,然后往床上一坐。动作一气呵成,就像他已经被绑在那里一整晚了。
燕无赦看得目瞪口呆。
“……你自己绑自己?”
“我说了。”谢清辞面无表情,“我捆过很多人。”
门被推开了。
“师兄!”
苏糯冲了进来,怀里抱着她的本子,腰上别着剑,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被钟声吵醒的。
她在门口一下子站住了。
床上,魔尊双手反绑,端端正正地坐着,腰带系得一丝不苟,身边蹲着一只灰白色的兔子。
而师兄站在床边,喘着粗气,头发里插着两片树叶,右脚的靴子上全是泥。
苏糯看看魔尊。
又看看师兄。
又看看魔尊的额头——那里有一块新鲜的红印,是撞在树枝上留下的。
她慢慢地打开了本子。
“师兄,”她一边写一边问,声音很平静,“刚才禁地有魔气外泄,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头上的叶子是哪里来的?”
“…………”
“那魔头额头上的包是哪里来的?”
“……我打的。”燕无赦说,“他不老实。”
苏糯“哦”了一声,继续写。
燕无赦伸长了脖子去看。只看到了一半:
“七、师兄半夜和魔头一起出去了(头上有叶子)。——师兄说谎了。——师兄以前从来不说谎。”
天亮以后,苏糯没有走。
她搬了把凳子,坐在魔尊对面,把剑拔出来拍在桌子上。
“我要审他。”她说。
燕无赦靠在门框上,没有拦。
他有点好奇。
苏糯深吸了一口气,瞪着魔尊的眼睛,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凶。
“魔头。”
“……嗯。”
“你对我师兄做了什么?”
魔尊沉默了。
“他以前不这样的。”苏糯的声音开始抖,“他以前不笑的。他以前不吃糖的。他以前不会半夜偷偷跑出去的。他以前——”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然后是一串。
“——他以前从来不对我说谎的……”
苏糯哭得稀里哗啦,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却还死死地握着剑柄,一点也没松。
燕无赦看着床上的人。
谢清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燕无赦看得见,他的肩膀在很轻很轻地往前倾——那是一个想要走过去、却被绑住了的姿势。
“……别哭了。”
魔尊开口了,声音很低。
“鼻涕擦擦。剑握那么紧,手心会磨破的。你右手有旧伤,去年冬天冻的。”
苏糯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张着嘴,挂着一串鼻涕,愣愣地看着床上的魔尊。
燕无赦在门框上快速地换了一下重心。
——完了。
“你……”苏糯的声音发颤,“你怎么知道我的手受过伤?你……你说话的样子,怎么和我师兄一模一样?”
谢清辞的脸白了。
燕无赦咳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用仙君清冷的嗓音淡淡地开口:
“他研究我。”
苏糯转过头。
“十年宿敌。”燕无赦面不改色,“知己知彼。他连我师妹的手伤都查过,可见其心可诛。”
苏糯看看师兄,又看看魔尊。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燕无赦又伸长了脖子。
“八、魔头说话像师兄。——师兄说话像魔头。——???”
三个问号写得很大,划破了纸。
苏糯走了以后,洞府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燕无赦在床边坐下,很轻地帮他把捆仙索解开了。
“她去年冬天练剑,”谢清辞说,声音很平,“在雪地里练了一夜,因为我说她第十六式不够稳。第二天手就冻伤了。”
“嗯。”
“我让她别哭,她就不哭了。”
“嗯。”
“她从小就是这样。”
燕无赦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往他手心里一塞。
谢清辞低头看着那颗蜜饯。
过了很久,他放进了嘴里。
上午,严松来了。
他是来“看看”的。昨夜禁地有异动,刑堂要查,这里关着一位魔尊,自然要来看看。
他还是那么和蔼。笑着问了问清辞睡得好不好,笑着问了问魔尊有没有闹,笑着说禁地的事刑堂会查清楚,让清辞不必忧心。
他说话的时候,左手拨着佛珠。
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笑着看了一眼床上的魔尊。
那一眼很长。
“魔尊的额头,”他说,“是怎么了?”
“我打的。”燕无赦说。
“打得好。”严松笑着点头,“——这种人,就该有人管一管。”
他走了。
燕无赦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的拐角。
严松走路的时候,右臂不动。
一下也不动。
像是那里有一道很新的伤口,是昨夜用一把剑,顺着第七式往下压的时候划出来的。
燕无赦回过头。
谢清辞坐在床上,也在看着门外。
他们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