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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同心门 禁地在后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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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地在后山最深处。
谢清辞从小在这座山上长大,闭着眼睛都能走到。问题是,他现在用的是一具魔修的身体。
禁地入口外有一道结界,对魔气极其敏感。只要一丝魔气碍到边缘,整座山的警钟都会响。
“那怎么办?”燕无赦问。
“结界认令牌。”谢清辞说,“首席令牌在你身上。持牌人的气息会涵盖身边三尺之内。”
“三尺。”
“……在三尺之内,从头到尾,不能分开。”
燕无赦点点头,很自然地伸出了手。
谢清辞看着那只手。
——他自己的手。修长,白皙,虎口有薄茧。他用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从这个角度看它。
“三尺不用牵手。”他说。
“万一走散了呢?”燕无赦说,“禁地里黑。”
“我不会走散。”
“我会。”燕无赦理直气壮地说,“我第一次来。”
谢清辞沉默了片刻,把手放了上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很轻的震动,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口。
大概是结界。
他这样想着,跟着那个白衣的背影,走进了黑暗里。
结界没有响。
两个人沿着一条很长的石道往下走,走了大半个时辰,尽头是一道门。
石门很高,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正中间刻着两个手印。一左一右,并排着。手印上面是三个古字。
“写的什么?”燕无赦举着火折子凑近了看。
“同心门。”谢清辞说,“五百年来,只开过三次。”
“都是谁开的?”
“一对亲兄弟。一对师徒。还有一对——”谢清辞顿了顿,“——一对道侣。”
燕无赦“哦”了一声,没有笑。
他们松开了牵着的手,各自把手按在了石门的手印上。
什么也没有发生。
“……是不是要念什么咒?”燕无赦问。
“不用。”
“那为什么不开?”
谢清辞没有答。他看着石门上那三个字,想起小时候师尊跟他讲这道门的故事。
“同心门,不看修为,不看咒语。”师尊说,“它只看两个人心里想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它看你心里想的是什么。”谢清辞说,“两个人想的不一样,就不开。”
燕无赦愣了一下。
“那简单。”他说,“你想什么?”
“……换回去。”
“好,我也想换回去。”燕无赦把手重新按上去,“一、二、三——”
两个人同时按下。
石门纹丝不动。
石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谢清辞问。
“换回去啊。”燕无赦说。
“你确定?”
燕无赦张了张嘴。
火折子的光很暗,照不清楚他的表情。谢清辞只看见自己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我确定。”燕无赦说,声音有点轻,“我想我的兔子,想我的床,想我的衣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换回去以后,我们就又是要打架的人了。”
谢清辞愣住了。
燕无赦笑了一下,很快就把那点沉下去的东西又捞了上来:“哎呀,开玩笑的。你等一下,我重新想。”
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好了。”他睁开眼,“想好了。再来。”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把手按了上去。
他心里想的,还是那件事。
——换回去。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念头的后面,又自己跟了一句:
——换回去以后,不要再打了。
石门轰然洞开。
谢清辞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燕无赦已经举着火折子走进去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怎么了?”
“……你刚才想的是什么。”
“蜜饯。”燕无赦脱口而出。
谢清辞看着他。
“我想的是蜜饯。”燕无赦又说了一遍,笑得很无辜,“你想的也是蜜饯吧?不然门怎么开了。”
谢清辞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在说谎。
但他也知道,如果两个人心里想的还是那一件事,那么刚才那一瞬间,燕无赦心里想的,就是和他一样的那句话。
不要再打了。
谢清辞垂下眼,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间石室。
石室的正中央是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块小小的石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灰白色,在火折子的光下泛着一点很淡很淡的光。
归一石的碎片。
燕无赦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等一下——”谢清辞的话还没说完,石室四角的阴影里就响起了一阵沉闷的轰鸣。
四尊石像动了。
它们有一丈多高,身上堆满了灰尘和苔藓,每走一步,整个石室都在晃。它们的眼睛是两点幽蓝的光,齐刷刷地对准了石台前的两个人。
“守门石傀。”谢清辞说,“元婴期。四个。”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第一次进来。”
第一尊石傀已经走到了面前,拳头带着风声砸了下来。
谢清辞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剑——
摸了个空。
他的剑在燕无赦腰上。他现在是魔尊,魔尊不用剑。
他一个侧身闪开,石拳擦着他的衣角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另一边,燕无赦已经拔出了剑,剑光一闪——
然后剑从他手里飞了出去,当啦一声钉在了墙上。
“…………”
“我不会用剑!”燕无赦一边躲一边喊,“我用了十年魔气,从来不用剑!”
“你上次在早课上还教弟子剑法!”
“教和打是两回事!”
第二尊石傀也到了。谢清辞往后一跳,身体里的灵力自己涌了上来——可那不是他熟悉的灵力,是一种很野、很热、很乱的东西,在他的经脉里乱撞,就是不肯顺着他的意思走。
“你的魔气怎么用?!”谢清辞终于也提高了声音。
“别跟它讲道理!”燕无赦一个打滚躲过一拳,“你一跟它讲道理它就不听!你得——你得生气!”
“我没有生气!”
“你有!”燕无赦也喊了起来,“你憋了二十多年!你一句脏话都没说过!你写了三百字骂我连一个脏字都没有!它们全在你胸口里堵着呢!——骂出来!”
第三尊石傀从左边压了过来。第二尊的拳头已经到了头顶。
谢清辞站在两尊石傀中间,正上方是落下的石拳。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魔尊的自我修养》第二页。
——常用台词。“滚。”(注:滚字要轻,说重了像吵架。)
谢清辞深吸了一口气。
“——滚!!”
他说得很重。
重得像吵架。
一股黑色的浪潮从他身体里崩了出来,像是二十多年的水终于冲开了堤坝。两尊石傀被掀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石壁上,碎成了一地石块。
石室里安静了。
谢清辞站在一片碎石中间,喘着气,看着自己的手。
还在冒烟。
“……很好。”燕无赦躺在地上,喘着气鼓掌,“非常好。就是‘滚’字重了点。”
“……你闭嘴。”
“这句也不错。”
剩下的两尊石傀还在往这边走。
谢清辞去墙上拔下了自己的剑,往燕无赦手里一塞。
“不要想。”他说,“我的身体记得怎么用。你不要想,让手自己动。”
“那你呢?”
谢清辞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对着剩下的石傀,探出双手。
魔气在他的掌心里又热起来了。这一次,它很听话。
一炷香之后,四尊石傀全都变成了石堆。
燕无赦拿着谢清辞的剑,谢清辞用着燕无赦的魔气,两个人背靠着背站在石室中央,都在喘气。
“你的剑,”燕无赦喘着说,“真好用。”
“你的魔气,”谢清辞说,“真难用。”
两个人都笑了。
谢清辞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笑出了声。
他们一起走到石台前。燕无赦伸出手,又停住了,回头看他。
“一起?”
谢清辞点了点头。
两只手同时碰到了那块碎片。
那一瞬间,谢清辞眼前一白。
他看见了一个山洞。很黑,很冷,有水滴的声音。他很小,小到坐在石头上,脚都够不着地。他很饿,饿得肚子在叫,但他咬着牙,一声也不吐。
然后,一只小手从黑暗里伸了过来。
黑色的袖口,脏脏的,破了一个洞。手心里放着一颗糖。
“给你。”一个小孩的声音说,“最后一颗了。”
——
谢清辞猛地抽回了手。
碎片已经不在石台上了。它在燕无赦的手心里,泛着淡淡的光。
燕无赦低头看着它,什么也没说。
“……你看见了什么?”谢清辞的声音有点哑。
“什么也没有。”燕无赦抬起头,笑了一下,“你呢?”
谢清辞张了张嘴。
那个袖口——黑色的,破了一个洞。
他不确定。
“……一颗糖。”他说。
燕无赦握着碎片的手,微微地收紧了。
他们沿着石道往回走。
还是牵着手。这一次,谁也没有提三尺的事。
快到出口的时候,燕无赦突然停下了脚步。
谢清辞也停下了。
他们都听到了。
出口外面,有人。
不止一个。
火折子的光照到石道尽头。三个黑衣人站在出口处,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中间那个人的手里,握着一把刀。
“首席。”中间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东西,留下。”
燕无赦把碎片往袖子里一塞,笑了。
谢清辞认得这个笑。在断云崖上,燕无赦每次要说一句特别欠揍的话之前,就是这么笑的。
“想要?”燕无赦说,“问问我身边这位。”
三个黑衣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谢清辞身上。
谢清辞站在那里,掌心还是热的。
他想了想,开口了。
这次没有报备。
“——滚。”
很轻。
轻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