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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入山 午时,南境 ...

  •   午时,南境界碑。
      燕无赦到的时候,谢清辞已经站在界碑旁边了。一身黑衣,双手背在身后,左袖口鼓起一小块,偶尔动一下。
      “团团?”燕无赦问。
      “第七条。”谢清辞说。
      燕无赦笑了一下,又问:“墨七那边呢?”
      “留了条子。”
      “写的什么?”
      谢清辞沉默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背出来:“‘本座入正道卧底,三日即回,不得轻举妄动。’”
      “就这些?”
      “……‘另:兔子按表喂。团团已随本座出行,勿寻。’”
      燕无赦想象了一下墨七看到这张条子时的表情,转过身去笑了很久。
      捆仙索是燕无赦从谢清辞的洞府里翻出来的。
      金色的一根绳子,细细的,据说能捆住元婴期的大能。燕无赦拿着它绕到谢清辞身后,比划了半天,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手腕。”谢清辞说,“绕三圈,打个活结。不要注灵力,注了就解不开了。”
      “你很熟啊。”
      “我捆过很多人。”
      “捆过我吗?”
      “……没捆住。”
      燕无赦笑出了声,手上一抽,结打得松松的。绳子夹在谢清辞手腕上,按着的是自己的手腕,燕无赦看着那张自己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第六条。”他说,“狠话报备一下。”
      谢清辞沉默了很久。
      “……‘你给本座等着。’”
      “就这一句?”
      “还有一句。”谢清辞说,“‘正道小儿,不过尔尔。’”
      燕无赦想了想:“’尔尔’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过如此。”
      “你可以直接说‘不过如此’。”
      “’尔尔’更有气势。”
      燕无赦看着他,突然很想把这个人抱起来转一圈。
      他忍住了。
      正道山门前,是一条九百九十九级的白玉台阶。
      燕无赦牵着捆仙索,走在前面。谢清辞双手反绑,走在后面。
      走到一半的时候,守山的弟子发现了他们。
      那弟子先是愣住了,揉了揉眼睛,又愣住了,然后转身就往山上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师兄——师兄把魔尊抓回来了——!!”
      声音在山间来回回响了三遍。
      等两个人走完剩下的台阶,山门前的广场上已经堆满了人。内门外门,老的少的,烧火的洗衣的,连马厩里的灵马都把脑袋伸了出来。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当然,主要是盯着谢清辞。
      燕无赦感觉到身后的人僵了一下。
      这是谢清辞长大的地方。这些人里,有他教过的弟子,有他小时候喝过她煮的粥的厨娘,有和他一起长大的师兄弟。而现在,他们用看魔头的眼神看着他。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这就是魔尊?”“好高……”“他的眼神好可怕……”
      燕无赦听了一会儿,能听出来那些话让身后的人越来越僵。
      他正想着要不要找个理由赶紧开路,人群里就突然挤出了一个圆滚滚的身影。
      方圆圆。
      小胖子脸涨得通红,全身都在抖,却硬是一步一步走到了前面。他抬头看了看那个高大的魔尊,又回头看了看师兄,深吸一口气——
      “魔、魔尊!”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你今天的衣服,很好看!!”
      全场死寂。
      谢清辞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然后,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大概是许知,那个什么都记在本子上的少年——人群里又响起了第二个声音:
      “对!黑色也很好看!”
      “领口的金边很精致!”
      “腰带也系得很整齐!”
      ——三十多个外门弟子,穿过人群,在山门前齐齐站成一排,对着被绑着的魔尊,开始认认真真、字正腔圆地夸。
      师兄说过的。跑不掉,就夸他好看。
      燕无赦低下头,用尽了生平所有的定力,才没有当场笑出声。
      他用余光看了身后一眼。
      谢清辞站在一片赞美声里,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可他的耳朵——燕无赦自己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干巴巴地开口了,是报备过的那一句:
      “……正道小儿,不过尔尔。”
      声音很小,一点气势都没有。
      方圆圆愣了一下,满脸感动地转过身:“他跟我们说话了!他好温柔!”
      云崖子来得最晚。
      老道士是被两个弟子架着跑来的,道袍穿反了,一只脚上还躏着拖鞋。他拨开人群,先看了看被绑着的魔尊,又看了看牵着绳子的徒弟,嘴唇哆嗦了半天。
      “清、清辞……你……你一个人……”
      “在南境碰上的。”燕无赦用谢清辞的语气淡淡地说,“他雷伤未愈,弟子侥幸。”
      云崖子看着他,眼圈一下子红了。
      老人上前两步,抓起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又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胳膊:“有没有受伤?啊?有没有?”
      燕无赦被摸得有点不知所措。
      他当了十年魔尊,打赢了十年,从来没有人在他打赢了以后,先问他有没有受伤。
      “……没有。”他说。
      “那就好。那就好。”云崖子连连点头,这才转过身,去看那个被绑着的魔尊。
      老人的眼神变了。变得很沉,很重,是一个掌门该有的威严。
      谢清辞垂着眼,没有看他。
      燕无赦却看见了——绑在身后的那双手,正紧紧地握着拳。
      “将他押入镇魔塔。”云崖子沉声道。
      “师尊。”燕无赦打断了他,“此人狡诈,镇魔塔未必困得住。弟子愿亲自看守,就关在弟子洞府。”
      云崖子皱眉:“这……太危险了。”
      “掌门师兄。”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众人让开一条路,严松拨着木珠,慢慢地走了过来。
      “清辞所言有理。”他笑着说,“镇魔塔年久失修,关这么一位大人物,反倒不稳妥。不如就交给清辞。清辞的本事,师兄还信不过么?”
      云崖子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头。
      燕无赦向严松行了一礼,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他手里的木珠上。
      一串一百零八颗的佛珠,灰褐色,盘得很亮。
      在第五十三颗和第五十四颗之间,有一处空隙。空隙很小,可线上的一个结是新打的。
      燕无赦收回目光,牵着绳子,往山上走去。
      身后,严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还是那么温和:
      “清辞,看守得紧些。——别让他乱跑。”
      谢清辞的洞府在半山腰,很安静。
      门一关,燕无赦就把捆仙索解开了。谢清辞活动了一下手腕,第一件事是把团团从袖子里放出来。兔子闷了一路,一落地就开始在屋里乱蹦。
      然后他站在自己的屋子中央,很久没有动。
      书架还是那个书架,但《道德经》后面空了。
      书案还是那个书案,但上面多了一叠鹅黄色的信纸。
      衣柜还是那个衣柜,十二件白衣,可每一件的腰带,都被系成了蝴蝶结。
      而床上,多了一层厚厚的褥子。
      “给你加的。”燕无赦在身后说,“你那张床,睡上去像睡棺材板。”
      谢清辞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褥子很软。枕头里的荞麦壳哗啦响了一声。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甜味,是蜜饯,和他自己屋子里二十多年来的沉香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穿白衣的人。
      “……你为什么要把我的腰带都系成蝴蝶结。”
      “好看。”
      谢清辞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燕无赦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坐在那里。魔尊的身形,坐在仙君的床上,居然也不奇怪。
      “对了。”他说,“严松佛珠上少了一颗。”
      谢清辞抬起眼。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地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掌心里。
      一颗灰褐色的木珠。
      洞府里安静了很久。团团在墙角里啃着一只蒲团,发出很轻的啃咬声。
      “……也许只是掉了。”谢清辞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嗯。”燕无赦说,“也许。”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知道对面的人在想什么。那是他从小叫到大的师叔。是刚刚在山门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帮他说话的师叔。
      这种事,要让他自己想明白。
      “今晚子时。”燕无赦转了话头,“去禁地。”
      “今晚?”
      “今晚。”燕无赦说,“在别人来之前。”
      他顶着谢清辞的脸,笑了一下。
      那是谢清辞从来没有在自己脸上见过的一种笑——不是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也不是笑着吃蜜饯的样子。
      是一个魔尊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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