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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两心相悦 ...

  •   入了初冬,花园里的梧桐落尽了叶子,只剩一排红梅含苞。妙琴常把玄琴设在亭中弹,琴声一日比一日,更像人在说话。
      雁奴和蚌奴商量了一夜,定下一条计策。计策说穿了不值钱,就四个字:引蛇出洞。
      蚌奴又补了一条,说花园荷塘正枯,雪压假山,最像说书先生嘴里的景致。雁奴笑她:“你倒懂说书。”蚌奴挺胸:“说书里的好事,桩桩都是这么成的。”
      蚌奴烘了一匣桂花米糕,是妙琴小姐素日爱吃的,打发小内侍送去西宫。雁奴则往前殿递话,说王子这几日议事到深夜,睡不安枕,只求明晚在花园静静心。
      两头一递,中间再没人说破。夫妻二人在廊下对视,各自憋着一肚子坏笑。
      当夜两人分头办事,蚌奴去御膳房磨老周,雁奴去前殿递话。临散前雁奴叮嘱:“事若不成,明日就咬死是巧合。”蚌奴翻白眼:“事若成了呢?”雁奴嘿嘿一笑:“成了,咱们就是月老庙里头一尊泥像。”
      第二日入夜,颛顼果然来了花园。他本不是被说动的——是琴声一起,他的脚便自己往花园拐。
      其实这几日他夜夜失眠,一闭眼就是亭子、琴、翠衣。他告诉自己那是忧穷奇之事,可脚比嘴诚实,琴声一起,他披上大氅便出了门,连雁奴的招呼都没应。
      亭中弹的是《知音》。琴声如水,淌过枯了的荷塘,淌过覆雪的假山。颛顼立在亭柱的影子里,听了半支曲子,忽然听出自己的心跳来。
      他想起许多事。想起多年前花园初见的那一抹翠色,想起医馆外她握紧又松开的两只手,想起断弦那夜的泣血,想起石阶上直挺挺跪着的那个人。
      想着想着,他忽然觉出一丝不对:这些念头,桩桩件件都围着一个翠衣的人转。此刻夜风一吹,他心底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了一角,露出后头明晃晃四个字,他不敢念出口。
      “你若不点头,谁也抬你不走。”他想起自己那晚说的话,眉头拧起来。那算什么?那是臣子的本分、叔父的脸面,唯独不是一句许诺。可说出口的时候,为什么心口那样跳?
      琴声忽地断了。妙琴对着空弦叹了口气:“园子里这个时辰还有风。风里站着的人,木头一样,还要我请你么?”
      颛顼一怔,从柱影里走出来:“妙琴妹妹,你早知道我在这儿?”
      “不知道,你肯出来么?”妙琴指了指亭中对座,“坐。今夜月色好,我给你续完这一支。”
      颛顼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她指尖:那双手方才按弦还稳,此刻却悄悄拢在袖口里。他想起医馆外她握紧又松开的手,想起断弦那夜的泣血,喉头一动,什么客套话都咽了回去。
      颛顼坐了。石凳凉透衣裳,心口却是热的。他忽然明白一件事:坐在这人对面,他不想谈政事,不想谈婚议,只想把这支曲子听到天荒地老。
      他这一生读过的书、议过的政、见过的阵仗,此刻全退得干干净净。亭外雪落无声,亭内一缕琴烟,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祖父说帝王最怕一个“情”字。
      “妙琴妹妹。”他开口。
      “嗯?”
      “我。。。。。。”颛顼不善言辞,憋了半日,憋出一句,“我想日日听琴。”
      妙琴抚弦的手一顿,随即笑了:“日日听琴,琴不要钱,人要光阴。王子拿什么还我?”
      “拿一辈子。”
      话一出口,颛顼自己都愣住了。亭外风声停了,亭里琴弦还在微微震颤。
      妙琴也没有立刻答。她低着头,一根一根数琴弦,数到第七根才抬起头,眼里亮得像盛了一捧星子。那目光让颛顼想起许多年前,雪地里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心口莫名一跳。
      假山后头,雁奴死死捂着蚌奴的嘴,两个人缩成鹌鹑,心跳得比鼓还响。“一辈子!他说了!”蚌奴扒开丈夫的手,眼泪都笑出来了。
      “嘘!”雁奴把她按回去,“听完!”
      蚌奴把嘴闭得死紧,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全砸在假山的雪上。雁奴头一回没嫌她哭,自己眼眶也热了:十几年看着王子长大,头一回见他把话说得这样满。
      月光不饶人,一道枝影扫过假山,妙琴侧头,看见了两片衣角。
      她也不点破,只把弦按低了,轻声道:“颛顼哥哥,我有半句话,憋了很久。”
      “你说。”
      “不悔千年修行,只做一世人。”妙琴说得极慢,像把这一句里的每个字都数过,“下半句,眼下不能说。等能说了的那一天,你还肯不肯听?”
      颛顼怔住了。千年?他望着她清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深,可他信。他郑重拱手:“一百年,一千年,我都听。”
      妙琴望着他,忽然轻轻“嗯”了一声。就这一个字,比什么盟誓都重。她想起五千年前那个雪夜,也是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只是那人说完便死了。这一回,她不会再让话说的人先走。
      妙琴的眼泪落下来,一滴砸在琴面上。她笑着抹去:“好。冲你这句话,我千年不亏。”
      假山后头雁奴终于没憋住,脚下一滑,两个人连成一串滚了出来,满头落叶,索性趴着磕头:“王子、小姐,我们只是路过!”
      妙琴笑弯了腰,索性起身把两人拉起来:“看便看了,跪什么。”雁奴趁机大声道:“小姐,王子方才那句‘一辈子’,我们可都听真了!”亭里静了一瞬,颛顼的耳根红透了,却没有否认。
      颛顼难得失态,耳根通红。妙琴噗嗤笑出声,重新落弦,琴调明快得像晴日里的雀。
      这一夜之后,宫里的人精们都瞧出了不同。王子去西宫送蜜饯,不再隔着门;妙琴还礼,是一方亲手绣的琴囊。雁奴逢人便笑,被蚌奴掐了三次才闭嘴。
      西宫墙内,蚌奴正同影儿分蜜饯,两个丫头笑得像偷了腥的猫。雁奴却高兴不起来,他盯了东宫几日,见那里安静得反常,像大雪封山前的林子。他把这不安说与蚌奴,蚌奴撇嘴:“林子再静,虎还在里头喘气呢。”
      可好日子不曾太平。这日晌午,穷奇来了花园,身后跟着官媒,捧着锦缎百匹,直往西宫去。
      “妙琴妹妹,媒人我请来了,是城中最有名的张媒婆。”穷奇站在院门内,声音传得很远,“父王的诺,满城的见证。今日只求妹妹一句话。”
      妙琴立在屏风后,没有出来。颛顼恰在院里,替他答了:“二哥,事在妹妹自己的心。她心不在你,百匹锦缎,也只是一百匹布。”
      穷奇眼底戾光一闪,随即敛了:“颛顼,你护她?”
      这一问问得轻,落得重。院里的雪片似乎都慢了下来。颛顼迎着那双眼睛,想起握手言欢那日的滚烫掌心,此刻那掌心就贴在百匹锦缎底下,不凉不热,像一口封了盖的锅。
      “我护的是实话。”颛顼一字一句。
      两人对视,满院落雪无声。那百匹锦缎抬不进西宫,又原封抬了出去。
      张媒婆一路絮叨,说二殿下出手阔绰,可惜西宫门槛高。穷奇在院门外站了一站,忽然道:“张媒人,你再替我跑一趟,就说我穷奇,等得起。”他望着西宫的檐角,眼里那点光,像雪底下压着的炭。
      当夜,妙琴在亭中抚琴,曲调平静,无波无澜。颛顼坐在旁边听了半宿,忽然说:“妙琴妹妹,对不起。我到现在,还没能替你挡什么。”
      妙琴回眸一笑:“颛顼哥哥,你说了一个‘听’字,又许了一个‘一辈子’。这两句,比百匹锦缎值钱。”
      颛顼不解其意,只望着月光下的琴。他不知道,西宫墙外的暗影里,穷奇旧部的人已换了三班,一五一十的回报,正雪片般送向东宫。
      妙琴把“千年”二字说得轻,颛顼却记进了心底。夜里回到书房,他翻遍祖父留下的旧册,想找一找“千年”的出处,翻到三更,只寻见一句“上古有灵,修行历劫,不计春秋”。他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合书。
      “去禀二殿下。”为首的旧部压低声音,“王子与小姐,夜夜同亭,说话说到四更。”
      虎八跪在阶下,把西宫一夜的话学了三遍。穷奇听完,只问了一句:“王子说的那四个字,你听真了?”虎八额头抵地:“听真了。一辈子。”灯芯爆了一下,穷奇的笑在光里一闪,像刀背反光。
      东宫的灯到丑时还亮着。穷奇坐在灯下,慢慢把一张素笺折成方块,塞进袖中,脸上瞧不出喜怒。
      次日清晨,少昊收到一封请见的条子,是穷奇递的,说是前有冒犯,今日特来请罪,兼有下情上达。
      少昊看着那张条子,眼里生出倦色,半晌,只吩咐了一句:“让他辰时来。”
      殿外,今冬第一场雪落下来了,落在花园未开的红梅上,落在西宫新收的琴谱上。没有人注意到,那雪化得比往年都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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