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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暗潮涌动 ...

  •   穷奇辰时入殿请罪,说的其实很简单:“父王,婚议三请,妙琴不点头。儿子想,她心里有人了。请父王为儿子做主。”
      少昊冷冷道:“做主?朕的主就是——事在她自己的心。这话朕三年前说过,你也跪着应过。听不懂,回去再想三年。”
      穷奇叩首领罪,退出殿时一言不发。臣子们都赞:二殿下当真驯服了,挨了天子之怒,竟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话传到东宫,穷奇听了只是一笑。当夜他把那笑想了很久——满朝都夸他驯服,他便要驯服给所有人看。牢里三年他悟透一个理:猎人最好的皮,是猎物的皮。
      只有重望着弟弟的背影,脊背发凉。那道背影太直了,直得像一把平放的刀。
      重回到自己院中,把弟弟请罪时叩首的幅度又回想了一遍:额头触地,停留三息,起身不慌不忙。礼数好得无可挑剔,好得叫人发毛。他提笔给心腹写了一纸密令:东宫出入,每日报我。
      当夜,穷奇换了素袍,独自一人出府。值夜的亲兵只当殿下踏雪散步,不敢跟。
      他穿遍全城,走到西北角一座旧营房。营房废了三年,火种早绝,今夜柴房里却亮着一豆灯火。
      屋里候着六个人,都是他当年的亲随。见他进来,齐齐跪倒:“殿下受委屈了。”
      穷奇一一看过去。虎八是他从小的伴读,刀上舔过血;其余五人,两个当年替他顶过罪,三个看着他入的狱。这六个人,是他用牢狱三年筛下来的,筛得比父王的朝臣还干净。
      “委屈?”穷奇在火边坐下,伸出手烤火,“天牢三年,吃睡都准时,还学会了自己缝衣裳。委屈什么?”
      六个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火光在穷奇脸上跳,照亮一半,另一半陷在黑里。
      “都起来。”穷奇说,“今夜不为叙旧,只问一句:这三年,宫里还有谁记得我?”
      一个叫虎八的抬起头,小心道:“殿下,记得您的多,只是不敢认。不敢认的,才是记得最真的。”
      穷奇看了虎八一眼。伴读的眼角有一道新疤,是这三年里落的。“你这疤,”穷奇忽然开口,“替谁落的?”虎八头一低:“替殿下守着东市那间旧宅。宅子被人砸了,人没敢动,怕脏了殿下的眼。”
      “好话。”穷奇笑了,“那就把他们,一个一个认出来。”
      虎八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双手举过头顶:“册上名姓都筛过了,有宫里的,有市井的,有军中的。殿下要用,随时能用。”
      穷奇不接,只扫了一眼,便丢进火里。六个人齐齐一惊。
      “烧了。”穷奇拨了拨火,“纸上的名字会抄没,心里的名字抄不走。都记住,从今日起,你们都是平常人,各过各的日子。我要用你们时,自然找得到你们。”
      六人一个个叩首,后背全是汗。这才是三年前的穷奇——不咆哮、不喷火的穷奇,冷得像淬过水的刀。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三年前他们跟的是个提刀就砍的主子,如今这个主子说话轻得像哄孩子,他们反倒个个脊背发寒。虎八却懂了:殿下这是把火收进炉子里了,炉子烧起来,比明火狠十倍。
      离了营房,穷奇没有回东宫,脚下却转向了西郊。
      西郊有座废祠,祀的是个无名山神,塌了多年。三年前便有人传,夜里祠中冒出异香,有人说那是穷奇与心腹结拜盟誓的地方。
      今夜,黑烟又起了。
      烟细而直,穿雪不散,隔着一里地就闻见一股甜腻的香气。穷奇立在祠外,深深吸了一口,像在辨认什么。
      “香味没变。”他自语,“牢里三年,这条狗鼻子倒还灵。”
      他想起牢里第三年,冬天最冷那夜,也是这股甜香从墙缝里钻进来,暖得他一夜无梦。那时他以为是自己饿昏了头。如今闻着,他信了:这世上真有闻得见、摸得着、却见不得人的东西。
      祠前的暗影里,一根拐杖点地,走出个黑衣老妇,脸如枯木,眼睛却亮得吓人:“殿下回来了。”
      穷奇眉头一皱:“你是谁?”
      “老妇是个等人的人。”老妇福了福身,“等三年前在这祠里烧过香的人。”
      穷奇打量她。黑衣上没有雪,落了一夜的雪,她身上竟干干净净。拐杖点地的声音也怪,不像木头敲石,倒像指骨敲棺。他往后退了半步,杀意又翻上来,这回连按都按不住。
      “我没烧过香。”穷奇冷声道,“本殿下的香,只烧给活人。”
      老妇笑起来,笑声像风穿过破窗:“殿下说笑了。这祠里的香,是烧给虎的。虎在殿下身上,殿下自己点的,如何不认?”
      穷奇瞳孔一缩,胸口杀意翻涌,又被他硬生生按下:“虎?什么虎。殿下被关驯了。”
      “驯了?”老妇仰头嗅了嗅空气,“殿下身上的腥气,比三年前更野。老妇鼻子长,不会错。”
      穷奇手按上剑柄,又松开。他忽然想起父王那句“回去再想三年”。想三年?他已经在牢里想了三年,想出来的道理,倒叫一个老太婆一句句戳破了。他眯起眼:“你既知我,可知我要什么?”
      两个一站一立,雪越落越厚。半晌,穷奇先笑了:“说吧,你要什么?”
      “老妇不要什么。”老妇敛了笑,“老妇只想问殿下一句:殿下要的,究竟是人,还是气?”
      “这有分别么?”
      “分别大了。”老妇一字一字道,“人,是谋不来的。气,是忍不下的。”
      穷奇沉默良久,望着宫城的方向。西宫的灯熄了,前殿的灯还亮着。
      “我都要。”他说,“想法子。”
      老妇并不意外,只抬手指了指塌了半边的神龛:“殿下且看。这祠祀的无名山神,三千年前也想过要什么,后来把什么都舍了,才落个无名。”穷奇冷笑:“本殿下不做无名之神,本殿下要做有名之人。”
      老妇笑了,从大袖里取出一束黑香,红布裹着,递了过来。“有法子。只是价钿贵。殿下先收了这香,每夜子时焚上一炷,焚满三夜,老妇再来。”
      穷奇接过香,入手冰凉,像握着一段枯骨:“焚了这香,能引来什么?”
      “殿下想要的,就来。”老妇转身往祠里走,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殿下怕的,也来。”
      穷奇捏着那束香,指节泛白。他忽然扬声问:“你是谁的人?”黑暗里只余回声,无人应答。雪地上那串拐杖点出的小坑,走着走着便没了痕迹,仿佛老妇是从雪里长出来,又化回雪里去。
      穷奇在雪里立到寅时,回到东宫,洗了雪水,把那束香收进内室深处。
      这一夜他做了梦。梦里自己是只虎,蹲在山巅,山下有个翠衣女子抚琴,女子身边站着青衫的男人。虎张口要吼,喉咙里却发不出声。
      他惊醒一身冷汗,天还没亮。他就着黑暗坐到鸡鸣,唤虎八密议:“去查,市井里谁晓得当年天牢内外的旧事,尤其晓得这座废祠的。一个一个筛。”
      虎八领命,迟疑道:“殿下,查旧事,要不要连天牢里的也查?”穷奇拨火的手一顿:“查。谁在我牢里动过手脚,谁给我送过馊饭,都记下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记在心上,不记在纸上。”
      三日后,虎八回报:“殿下,废祠的事没人晓得。倒有一桩旧案,是福来酒馆的,死了孩童的家属还在,如今流落市井,唤作石五。”
      “石五?”穷奇把名字嚼了一遍,摆了摆手,“看着他,别动他。”
      他心里清楚得很。父王的诺是一条链子,链住了虎,也拴住了婚。可链子这东西,能勒死虎,也能被虎咬断。
      天刚蒙蒙亮,虎八来禀,说废祠一夜风雪,祠前竟无一行脚印。穷奇听完,只把袖中黑香摸了摸:“不是梦。香在,就不是梦。”他忽然觉得,这三年牢,或许不是他坐的,是有什么东西替他坐的。
      与此同时,西宫里炭火正旺。妙琴温着酒,影儿笑着禀报:“小姐,王子又差人送了桂花蜜来,附了句话。”
      “什么话?”
      “没说。”影儿耸耸肩,“王子只送东西,不送话。”
      妙琴失笑,替影儿也斟了一杯:“你倒会替他描补。他不说,你听他那曲《知音》便是话。”
      影儿抿嘴笑,又担忧:“可外头都说,二殿下跪着挨训还笑着出来,小姐,我怕。”妙琴放下杯:“怕什么?他笑着出来,才最该怕。影儿,往后夜里听见琴,你别劝我歇,我有些话,只能说给琴听。”
      “小姐听得懂,宫里听得懂的怕没几个。”影儿压低声音,“外头都在传,二殿下昨日递牌子求见陛下,又跪着挨了一顿训。小姐,他消停么?”
      妙琴握着酒杯,笑意慢慢淡了:“老虎伏在地上,不是睡着了,是弓腰呢。”
      她不知道,东宫的内室里,那束黑香已经开了封。今夜是头一炷,青烟笔直升到梁上,聚而不散。穷奇盘坐在烟下,望着黑香出神,久久不动。
      窗外雪光映着,墙上悬的那柄长剑,剑身微微一闪,像被谁呵了一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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