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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穷奇请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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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奇出狱的第九日,一大早就进了大殿,跪在丹墀之下,双手捧着一面金简。
“父王,三年前您亲口允诺,儿臣刑满之后,再议妙琴婚事。今日儿臣出来了,三年牢狱,不曾怨过一天。请父王践诺。”
少昊的脸色变了一变,又缓缓平复:“朕允的是‘再议’,不是‘再定’。”
“议,便是定。”穷奇提高了声音,“满城都知道,我穷奇要娶的人,是妙琴妹妹。”
丹墀下静了一瞬。有老臣偷偷抬眼去看陛下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去。三年前为这两个字,殿前流过的血还没洗干净,如今它又被原封不动地摆回了御案前。
殿中臣子屏住呼吸。少昊按下火气,慢慢道:“妙琴是朕的弟子,朕便如她的父母。可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她本人若不愿,朕不能替她点头,你也不能。”
“好。”穷奇叩首,抬起头时竟在笑,“那儿子便去问她本人的心意。父王的话,儿子记下了。”
他退出大殿,步子轻快,像是打赢了一场胜仗。少昊坐在宝座上望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重目送穷奇出了殿,转身复入,拱手直言:“父王,虎狼之心路人皆知。妙琴之事若只系在她一人身上,与把羊交给狼何异?”
“不然如何?”少昊长叹,“杀他?三年前朕射不死他,今日更射不得。把妙琴许给颛顼?颛顼那孩子到现在连句准话都没给朕。你说,朕怎么办?”
重沉默了。父子相对,竟都没有答案。
当日午后,穷奇真的去了西宫,捧着红绸一箱、白玉镯一对。
这一回妙琴见了他,就站在门槛之内,没有让门的意思。
“妙琴妹妹。”穷奇把礼盒递上前,笑得很温,“牢里三年,我想透了。这世上能让我安生的,只有你。嫁给我,我护你一世,从前那些刀兵气,我替你挡干净。”
妙琴没有接盒子,只轻声道:“二殿下,请回吧。我有师尊,有。。。。。。有我等的人。”
穷奇把她的脸色收进眼里,心里那杆秤又动了一动。从前妙琴见他总是淡淡的,今日却连淡都懒得装。他忽然明白,三年牢狱隔断的不止是高墙,还有他以为还攥在手里的东西。
“等的人?”穷奇的笑僵在脸上,“等谁?等颛顼?妙琴妹妹,你在西宫等了三年,他进来过几回?说过那四个字没有?”
妙琴被这一句戳中心口,半晌没有出声。
“我说过的,我等他。”她终于道。
穷奇盯着她看了很久,慢慢收回礼盒,忽然笑了一声:“好。妹妹肯等,我便不怕。只是我倒要看看,他能给你什么。”
走出巷口,他脸上的笑一寸寸褪尽。“我等他”三个字在耳边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想起牢里三年,日日支撑他的就是西宫那一声声琴,如今琴还在,琴里的人却早不朝他这边望了。
他出了西宫的巷,风卷落叶绕着他的脚打转。伺候的小内侍看得分明,二殿下的袖子,在抖。
当夜三更,妙琴出了西宫,一路走到颛顼的书房门外,撩裙跪在了石阶上。
颛顼开门看见,吓了一跳,伸手便扶:“妙琴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他脑子里乱得很:第一个念头是若被人瞧见,妙琴妹妹一世清白就完了;第二个念头压住慌乱——她竟肯为我去求这一步。石阶上的雪还没扫,他舍不得她跪着,也顾不上自己体面了。
“颛顼哥哥。”妙琴仰着脸,眼睛通红,泪却忍着不落,“你带我走吧。离开鸟国,回若水也好,去涿鹿也好,去哪儿都行。出了他的城,叔父的诺就追不上我们。”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颛顼心头发颤。他握着她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妹妹,我。。。。。。”颛顼喉头发涩,“叔父立了诺,天下都看着。我若带你走,是负叔父之诺,是给你惹一身骂名。鸟国的闲话能杀人,我不能让你背着‘私奔’两个字嫁我。”
“所以你不动。”
“不是不动。”颛顼别过脸去,背影绷得笔直,“给我时日。我会去求叔父,会去正正经经下聘,把你这件事,堂堂正正解决了。我不会让你成为任何人赌约里的彩头。”
廊下风声过,他衣角纹丝不动。妙琴看着那绷直的后背,忽然懂了“彩头”二字的分量——他不是不动,是不肯让她动一步就万劫不复。
妙琴望着他的背影,忍了半夜的泪,终于落下来一颗:“好,颛顼哥哥,我等你。可你要记着,你若不接我,我便自己走。”
她转身走了。廊柱后头,雁奴捂着蚌奴的嘴,两个人猫着腰退出去,缩在假山后头。
“木头!都什么时候了还诺啊名节啊!”雁奴压着嗓子骂。
“你懂什么。”蚌奴揉了揉被捂疼的嘴,“叔父的诺重千斤,王子撕了诺,明日满城就说妙琴小姐逼得王子不孝不义。王子是要护着小姐的名声。”
“那怎么办?”
“他不肯说,我们替他说。”蚌奴眼珠一转,透出几分狡黠,“明日你去御膳房,后日你去东市,我有计较。”
雁奴将信将疑,却见妻子掰着指头数:“御膳房老周欠咱人情,东市王媒婆爱听新鲜话,桩桩件件,明日就办。”雁奴脸白了一分:“你这是要捅多大窟窿?”蚌奴一笑:“捅不大,就捅个缝,让风吹进去。”
次日,少昊召穷奇问话,当面立了三条:其一,婚事须妙琴本人点头;其二,须请官媒正聘,依父母之礼——妙琴在世间无父无母,这一条便难住了他;其三,聘礼须满朝共鉴。
穷奇条条都应,应得干脆利落。出了殿门,他冷笑了一声,自语道:“点头?我等了你三年,你的头点不点,还轮不到旁人说了算。”
他回到府中,又取出那块素绢,在“父王”二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细如发丝:诺、诺、空诺。
写完他吹干墨迹,把绢角折好。空诺二字,是他从牢里就想到的。父王的诺从来只护妙琴,不护他。既如此,诺便不是路,是墙。墙,就得用墙的法子拆。他眼底那点平静,终于裂了一道细纹。
西宫里,妙琴对琴坐了一夜,一曲未弹。影儿奉来的茶凉了三回。
“小姐,您到底等什么呢?”影儿忍不住问。
妙琴抚着琴身的名字牌,轻声道:“等那块木头,肯为我开一次口。影儿,你说他会不会开口?”
“王子至孝至谨,不肯负叔父的诺。”影儿顿了顿,“可王子的心,长眼睛的人都看得见。”
妙琴浅浅一笑,吹了灯。黑暗里她极轻地说了一句:“那我便再等等。这一世,我都押在他身上了。”
影儿在门外听见,脚步一顿,悄悄退开。她想起小姐初来时连琴弦都认不全,如今却敢把一世押给一个不肯开口的男人。她不敢再往下想,只把廊下的灯芯挑亮了些。
宫城内外都在传婚议,人人说西宫的门怕是要保不住了。只有掌灯的老内侍看得准:这不过是滚开的锅面上,一层薄薄的皮。
三日后,若水来了书信。昌意闻鸟国婚议之讯,督促颛顼冬归,信中另有半行小字:有易氏遣使问名,吾儿宜早定。
送信的内侍走后,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颛顼把父亲那半行小字又读了一遍,忽然觉得荒唐:他在鸟国为一段情事进退两难,若水那边却连聘礼的成色都替他备好了。他把信按在案上,指腹压得纸角起了皱,到底没有烧。
颛顼捏着信,在殿中站了半个时辰。恰在此时,内侍通报:二殿下遣人送来贺礼,请王子过目。
礼盒打开,是一支虎骨簪,簪头一只卧虎,通体温黄,底下压着一张素笺:赠妙琴妹妹,聊表二哥心意。
颛顼盯着那张笺,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把父亲的信搁下,提笔在礼单上批了一行大字:原物奉还,王子亲送。
雁奴在旁看得心惊:“王子,这就送回去了?这不是与二殿下彻底翻脸?”
“翻不翻脸,他都翻过我们一次了。”颛顼把笔搁下,目光落在西宫的方向,“备车。再去西宫,就说我送还聘礼。”
车驾未行,颛顼在廊下站了一站。雁奴捧礼单追出来:“王子,真个亲自送去?”颛顼接过托盘,只说了四个字:“正主送还。”雁奴缩了缩脖子,回去只觉今日的王子上些不一样了,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当夜,车驾停在西宫门前。妙琴看见那支虎骨簪,脸色霎时白了,指尖碰了一碰,像碰着蛇,立刻缩回去。
“妙琴妹妹,二哥的心,人尽皆知。”颛顼把托盘推过去,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拦不住他的婚议,但我留一句话给你。叔父说了,事在你自己的头。你若不点头,谁也抬你不走。”
妙琴盯着他,盯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里带泪:“颛顼哥哥,你到底是自己来了。”
颛顼心口一窒,拱手告辞。妙琴望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木头,总算裂了条缝。”
门外,影儿、蚌奴、雁奴挤在一处,四个人的眼圈都是红的。
谁也没看见,东宫的廊下,穷奇立在高处,望着西宫门前那一辆小车,把掌中一杯冷茶,连茶带盏,捏得粉碎。
“好。”他极轻地说,“颛顼,你总算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