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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穷奇出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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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门开了,没有虎啸。穷奇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衣走出来,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比三年前白了些,眼神却平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牢外的天光刺眼,他抬袖挡了一挡,才慢慢睁开眼。三年不见日头,墙根的枯草、檐角的旧巢,在他眼里都新鲜。他弯腰从门槛下拾起一片干树叶,看了看,收进袖中。
狱吏们跪了一地,浑身筛糠。穷奇却回身朝那老牢头拱了拱手,深深一揖:“三年之中,多有叨扰。多谢了。”
老牢头磕头如捣蒜:“王子折煞老汉了,老汉不敢当!”话一出口他自悔失言,王子这个称呼,是眼下能叫的么?
穷奇并不恼,反倒笑了:“不妨。从今往后,我不是谁的王子,只是穷奇。”
狱吏们跪在原地不敢起身,直到那道素影转过街角,才敢交头接耳。老牢头抹了把冷汗,对人说:“宁惹咆哮虎,莫惹微笑狼。这位殿下,把牙收进肉里了。”
这话传进宫去,满朝愈发不安。当年那个吼着“不杀颛顼誓不罢休”的人,进去三年,出来竟会谢一个牢头。
少昊在殿上听着,面上不动声色,手里朱笔却把一份奏报圈了又圈。散朝他留下重,只问了一句:“他出狱,先去牢门外谢了谁?”重答:“谢的老牢头。”少昊把笔搁下,半天没说话。
雁奴打探回来,拉着蚌奴咬耳朵:“邪性。老虎龇牙不可怕,老虎舔毛才可怕。你信我,这是憋大的。”
“少胡咧咧。”蚌奴嘴上骂,手里纳鞋底的针却停了,“王子今儿还要去前殿议事,千万别撞上。”
雁奴没接话,心里却把这几日的事排了一遍:王子每日上朝,二殿下若在前殿撞见,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他决定明日散朝时,早早候在廊下。
穷奇出狱第一件事,却不是回府,而是去了西宫。
妙琴正在房中调弦,听见门外脚步,琴声一顿。影儿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都白了:“小姐,二殿下穷奇,立在门外。”
妙琴抚弦的手停了停,垂下眼:“就说我偶感风寒,见不得风,客也见不得。”
影儿出去传话。穷奇立在门外,门里没有开的意思。他也不恼,只朝门里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妙琴妹妹,我不逼你。我在门外站一刻钟,话说完就走。”
门里门外,只隔一层木板。妙琴听着那道声音,指尖在弦上轻轻颤。三年了,这声音在梦里吼过、笑过、求过,如今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她反倒更怕。
妙琴在门里坐着,没有应声,也没有让人开门。
一刻钟后,穷奇果然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一步也没有回头。
影儿回来拍心口:“小姐,他这就走了?倒像是真的改了性子。”
妙琴不答。她指尖压在弦上,压得发白,半天才轻轻说了一句:“走得了人,走不了账。”
影儿听不大懂,却见小姐取过琴谱,一页页翻到末尾,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小姐折它做什么?”“留着。”妙琴合上谱,“往后这本谱子,怕是要多一支新曲了。”
穷奇出了西宫巷,径直往前殿来,正撞上散朝的颛顼。
“二哥。”颛顼拱手站定,打量这个三年前同榻而眠、又同夜相杀的人。右胸旧疤在衣下隐隐发痒。
三年前那一夜,也是这样的秋深。他记得刀风、记得叔父的弩、记得穷奇被按在地上犹自盯着西宫方向的眼睛。此刻这些全被一只滚烫的手握散了,他竟一时分不清哪个是真。
“侄儿。”穷奇笑着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
两只手握在一处,一个坦荡,一个深沉。颛顼先开口:“二哥受苦了。回家就好。”
“受苦?”穷奇摇头,声音低下来,“天牢黑,可人心更黑。我在里头想了三年,想明白一件事——从前不是我杀心重,是我把人心看浅了。”
颛顼默然。他见过穷奇咆哮、拔刀、浑身是血,独独没见过他这样说话。旧疤在衣下发紧,他几乎要信了,可祖父讲古时说过一句话,此刻正撞进心里:猛兽伏低,不为服软,为蓄力。
“那二哥如今看深了。”
“看深了。”穷奇点头,眼里竟泛起一点红,“我最先明白的,是你那一箭。你替我挡过神弩,这份恩,我穷奇记到死。”
这话半真半假,颛顼却听得心里发酸。当年那一箭,他至今不知叔父为何肯为穷奇求情留命,也不知自己当时为何扑上去。如今旧事被人当面提起,倒像一道结了痂的口子,被人轻轻按了一按。
颛顼心口一热,竟有些信了,回握他的手:“哥哥说哪里话,旧伤早愈了。”
“旧伤早愈,新恩要报。”穷奇松开手,笑意满面,“侄儿,改日我做东,请你吃一杯酒。”
两人并肩走出殿前广场,宫人们远远看着,一个个看得呆了,私下都说二殿下当真脱胎换骨,兄弟和好,宫里又要太平了。
消息传开,连宫外都听说了,都说二殿下这一牢坐值了。只有几个老臣摇头,聚在一起喝酒时叹:“虎若真吃素,当年何至于进牢。”这话没人敢声张,三巡之后便散了。
只有重的脸色不好看。他跟在两人身后一路,回到自己房里,把门关上,坐了很久。
他记得弟弟入狱前最后一眼:囚车上回头,望着东市方向,那眼神不像看人,像看猎物。三年过去,那点光没灭,只是埋进了灰里。他提笔想给若水那边去一封信,想了又想,又把纸收了回去。
雁奴越想越不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披衣坐起:“当家的,我睡不着。那老虎谢牢头的时候,笑得太齐整了,三年牢饭,养不出那种笑。”
“那你说怎么办?”蚌奴也睁着眼。
“盯着。”雁奴压低声音,“从明儿起,我盯二殿下,你盯西宫。两头一合,他要真憋着什么,总有对不上茬的一天。”
穷奇回到东宫。宫里洒扫了三天,香案是新的,兵器一件不见,连窗纱都换了鹅黄的。
他屏退下人,独自坐在空堂里,缓缓摊开一直攥着的右手。掌心里五个指甲印,深得见肉——方才握颛顼的手,他咬着自己的掌心,握完了全程。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那五个印子。疼是真疼,可疼得越狠,心里越畅快。三年牢里他学会的头一桩本事,就是把疼咽下去,把笑摆出来,摆得比谁都齐整。
“回家就好。”他学着颛顼的语气念了一遍,低低笑起来。笑声从喉咙里出来,到胸口就断了,一点热乎气也没有。
夜里只点一盏灯。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绢,绢上密密麻麻记着三年里的事:谁送过牢饭,谁吐过口水,谁替他求过情,谁等着看他死。
绢上名字旁各有记号:求过情的画圈,吐过口水的画叉,袖手旁观的点一点。画圈的最少,统共三个,其中一个圈旁注着“未谢”。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笔尖蘸了墨,悬在绢上,终究没落下去。
指尖在最末一行停住。那一行只有四个字:颛顼、妙琴、父王、兄长。
城外更鼓敲过三响,隐隐有琴声飘过宫墙,还是那支不成调的曲子。穷奇吹熄了灯,立在黑暗里听了很久。
“妙琴妹妹,别急。”他的声音很轻,像哄人,又像咒人,“我等了你三年,不差再等几日。”
黑暗里他慢慢躺下,把那块素绢贴身收好。三年来他夜夜如此,绢贴着胸口,像揣着一团冷火。天亮之前,冷火会变回笑脸,冷火会拱手叫人二哥,冷火会请全城的媒人。
西宫里,妙琴忽地崩断了一根弦,崩得影儿手一抖,灯罩歪在地上。
“小姐?”
妙琴按着渗血的指尖,久久没有说话:“没事。夜深了,睡吧。”
她睁眼躺到天亮。指尖的血凝成一点暗红,像一粒种子,嵌在肉里。
影儿也一夜没睡,天亮时顶着两个黑眼圈,欲言又止。妙琴瞧见了,反倒笑她:“你怕什么?断弦是常事,弦断了接上就是。”话虽如此,她自己望向西宫门外那条巷子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警觉。
次日一早,宫门传出一阵笑语。穷奇在正厅设宴,宴请几位平日交好的朝臣,席间频频敬酒,谦和得像个读书人。
宴上觥筹交错,穷奇亲自给臣子斟酒,连席间小辈敬酒他都起身还礼。有人奉承殿下德量过人,他摇头:“德不德,且看日后。只一件事拜托诸位——妙琴亲事,还望在陛下面前替我提一提。”
酒过三巡,穷奇忽然起身,举杯朝众人深深一揖,慢条斯理开了口:“在下坐牢三年,承蒙诸位不弃。今日只说一句话——父王的诺还在,妙琴妹妹这门亲事,从今日起,该重新议了。”
满座寂静,人人手里的酒盏,都轻轻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