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南渡北海

13、第 13 章 顾行舟又怎

　　二十六、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要是那个死在台上的人是自己就好了，午夜梦回的每一刻，顾行舟都在后悔。

　　那夜之后，顾家和革命党重新接管了北平，北平的势力经历了一次大洗牌。在收拾好一切之后，顾行舟才去了陆墨的灵堂。
　　这次守灵的人变成了陆鸢。
　　“玉佩我哥还带着，要是不和我哥一起下葬，顾大哥便去拿下来吧。”灵堂里没准备凳子，陆鸢就给顾行舟拿了一个草垫子。
　　“和他一起下葬吧，就当是我在陪他。”顾行舟腰间的玉佩晃了晃，他没敢去看陆墨，只和陆鸢一起在棺材前跪下，看着长明灯闪动，和上一个暮春时一模一样。

　　陆鸢还是准备去留学了，准备在陆墨下葬后启程。欧洲那边传过来的新东西太多，速度却太慢，还是到那边去学更快些。
　　陆鸢离开北平走的水路，和陆家班来时是同一条路，同一个渡口。
　　和陆鸢告别后，顾行舟在站在渡口多站了很久，听着人们哭断肠的别离，终重逢的欢喜，但这一切都在离他远去。手里的船票被轻飘飘地扔在地上，被路过的人踩进泥里。
　　渡口还是那个渡口，渡船悠悠而来，悠悠而往

　　要是活下来的是陆墨，他会不会离开北平，会不会继续唱戏，会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回到我们的戏台上去，去怀念那个死在他怀里的人。顾行舟得不到回答。
　　他小时候其实总听父亲说，只有站的足够高，才能实现自己诺言的，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但那把枪拿起的时候太晚，权力来得太迟，顾行舟已经再做不了他的小少爷了。

　　二十七、
　　母亲从江南赶回来时还在生病，在得知北平被围了那一夜，母亲就染上了风寒，一路颠簸赶路，到现在也没痊愈。
　　好在穆家的新话事人彻底掌权，并且答应同顾家共进退。好在北平一切平安，顾家依旧是那个顾家。
　　顾行舟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那时候他想，好在母亲没有哭。

　　父亲和周辞是又一月之后才回来的，北平之事结束，陈家彻底没了主心骨，父亲和周辞一举反击，又费了不少时日，将陈家那块地方彻底拿下，才带着军队回了北平。
　　见到他们的一刹那，顾行舟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那时候已是春天了，城里渐渐恢复了秩序，街面上的铺子重新开了张，只是路上多了穿军装的人，多了不少岗哨。顾公馆也重新招了人，收拾回了原样。、
　　只是父亲受了伤，年纪也大了，恐怕不能再上战场，于是顾行舟真正成了顾家新的话事人。

　　夜里顾行舟一个人上了城楼。
　　城楼上的风比下面大，吹得他长衫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垛口边，望着城外黑沉沉的旷野。远处有几点灯火，是守军的营帐，再远处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天和地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身后有人上来，脚步很轻，顾行舟知道是周辞跟上来了。

　　“当年的问题，你找到答案了吗？”
　　周辞走到顾行舟身侧，同他一起望向那地平线的尽头。顾行舟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本不想坐在这个位置上，可我找不到答案，路又总得有人接着走。”
　　打仗的原因太多，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由。但战争不是结果，战争是过程、是手段、是唯一的途径，顾行舟不得不去做。
　　其实比起起当一个军阀，站在高位，手握生杀大权，顾行舟更想一辈子做他的小少爷，做那戏台下一个普普通通的看客。但时事总是将人推着走，所有人都得长大，所有人都得改变。
　　城楼上的风还在刮，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呜呜地响着。

　　顾行舟又怎么能忘得了那高台之上，他的惊鸿一瞥。

　　二十八、
　　再后来，顾家也加入了革命党，陆鸢从海外寄回许多译本，局势慢慢好起来，终于在许多年之后，又回到了和平年代。
　　至于江南，顾行舟也去过了，和周辞一起去的，去看了陆家班的旧居。顾行舟想起来，陆墨曾经说自家院子有一颗很大的桂花树，江南天气变得快，桂花总是比别处开得早。
　　但院子早就已经不在了。那一带早被炮火轰平过，后来才重建，新屋子一排一排地立着，墙是新的，门牌是新的，院子里种着些顾行舟叫不出名字的花草。他站在巷口看了很久，没找到桂花树。
　　他去得太早，桂花还没开呢。

　　顾行舟年纪大了，周辞先他一步病逝，陆鸢依旧还在做着翻译工作。
　　人到了年纪，总是爱怀念往昔，除了当年那唱未唱完的戏，顾行舟还总是想起春末夏初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父母亲知道自己将玉佩送了出去后，自己跪在屋子里，背一刻也不敢弯下去，好像弯下去便是在说自己怕了，自己悔了。
　　堂屋里有颗野草冒了嫩芽，戒尺被重重扔在地上，父亲鬓角生了白发，母亲的眼尾好像也多了许多细痕。
　　那时的自己说了什么来着？哦，他想起来了，自己信誓旦旦地朝父亲说：
　　“父亲，您当年护得住商贾之女的母亲，我如今便一样也能护得住一个戏子。”
　　顾行舟再回到那屋子时，青砖间空空荡荡的，什么也不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