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南渡北海

12、第 12 章 那个夜里，

　　二十五、
　　顾行舟虽然从来没上过战场，课业却一直未曾荒废，前些日子读了许多书，本就叫顾行舟原本迷茫的心有了些许方向，如今城门内外的枪炮，逼迫顾行舟必须看清了。
　　他记性好，从前看过的、听过的，这会儿全派上了用场。在革命党的地方呆了两天，顾行舟便默完了北平的布防图，制订好了后面的计划。
　　最终行动定在五天后，陈家那边要一家戏班子给他们唱出大戏庆祝，陆家班接了下来。

　　虽说当时并没有采纳陆墨的“计划”，不过那套说辞还是传了出去，眼下反倒真成了个好理由——陆老板非要亲自为陈家一举夺下北平庆祝，好杀一杀那负心汉的锐气。

　　既然要制造点混乱，索性也不唱定好的曲目。陆墨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大半夜，把戏单子摊在桌上，就着一盏煤油灯挑挑拣拣。屋子里漏了点风，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最后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
　　《霸王别姬》。

　　“真的要唱这个吗？”顾行舟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陆墨正把戏服从柜子里一件一件往外拿。他反复看了几遍，皱起了眉，实在不喜欢这个曲目。
　　“还是要避谶的，换一首吧。”
　　“不——”陆墨把那件虞姬的戏服抖开，绣金线的鱼鳞甲在晨光里甚是亮眼，“这个应景，我就要唱这个。这事这么盛大，往后定会被记下来，我可要挑个应景的，才流传得漂亮。”
　　曲目并非大事，既然陆墨喜欢，顾行舟也不好再说什么。他站在门框边上，带这些无奈意味地笑起来，看陆墨把戏服叠好，一件一件码进戏箱里。那天早晨的太阳很好，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金粉似的尘屑。
　　“到时候乱了，你就好好藏起来，等我们打完这一场，再听你唱完。”
　　顾行舟作为这一战的主力之一，自然是要亲自披甲挂帅的，他顺手拿过霸王的长戟在屋子里有模有样的转了两下。
　　尽管的确赏心悦目，但依旧被陆老板狠狠“数落”了一通。

　　后来的顾行舟很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再拦一拦。要是当时唱的不是这首，结局会不会有所改变？这个念头在后来总里翻来覆去地出现，和那个晚上一起，成了一出永远唱不完的戏。
　　那一夜，戏楼里的灯全部亮着，照得台上台下如同白昼。陈家的军队坐满了前几排，桌上摆着酒肉，吆五喝六，枪杆子靠在椅背上，冷冰冰地反光。
　　那些人没怎么听过戏，一开始甚至没发现不对，虞姬踩着锣鼓点子上场，一开口，场子安静了一瞬。

　　混乱是怎么发生的，他已经没有印象了，应该说那一晚，他都记不清了。
　　枪声、喊声、有人踢翻了什么东西，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子弹在整个戏园子里乱飞。大抵是混战快结束的时候吧，有一颗子弹直直朝着他过来，他没发现。
　　有人替他挡下了那一枪，鲜血洇开，染红一片，他只能接住那人倒下的身体，做不了更多。
　　那个夜里，倒下的到底是谁？

　　戏园子蓦然里静下来了。
　　或许更早的时候就就静下来了，但没有人记得。
　　硝烟从戏园子四面八方的门窗里涌进来，灰白色的，一缕一缕地往上飘，碰到屋顶的雕花梁柱便缓缓散开，把整个场子笼进一种半明半暗的混沌里。电灯碎了大半，只剩下戏台左右两盏侥幸没被子弹打中的壁灯还亮着，灯光昏黄，空中浮动着灰尘和火药残渣，一颗一颗，细碎地飘着。
　　离戏园子很远的地方，隐隐传来几声喊，像是有人在叫什么人的名字，又像是在欢呼。声音轻飘飘地进来，被削去了棱角，变得模糊不清。
　　壁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台面上投下斜斜的影子。陆墨半跪在戏台中央，怀里是着顾行舟逐渐冰冷的身体。

　　“别哭了，再唱一句送送我吧。”顾行舟艰难地抬起自己的手，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他依旧想拭去虞姬眼角的那一滴泪，虞姬怎么能哭呢？
　　她合该慷慨赴死，合该嘴角含笑。所以陆墨不能哭，自己也不能哭。

　　台下的看客早已散尽，偌大空阔的戏楼只留下一片狼藉。陆墨抑制住想哭的欲望，没有音乐，没有掌声，声音从嗓子里一点点挤出来，唱起了那几句最熟悉不过的音调。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生——”

　　“大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