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从今夜白》畑灵

9、初焙 说了你又要

　　练到第三天，老周开始教她闻香气判断发酵程度。茶叶摇青以后，不同阶段有不同的味道。前段是青草气，中段转花果香，后段有蜜甜。

　　霜降茶要的是中段那种似熟未熟的果香，过了就酸，不够就生。老周让她闭着眼睛闻，闻完说是什么味，说错了重来。

　　“青草气。”

　　“重了。”

　　“花果香。”

　　“轻了。”

　　“像…半熟的李子？”

　　老周点点头：“差不多就是这意思，你外公管这个叫‘将熟未熟’，比花果香沉一点，比蜜甜轻一点。你闻出李子来也算你的本事。”

　　摸手感也是老周教的。

　　茶叶萎凋到不到位，摸一下就知道。叶面发软、叶脉还硬的时候正好。老周让她每天摸不同的萎凋阶段，摸完了告诉他差多少。她一开始摸不准老周不骂她，只说“再摸”。摸到第七天，她手一搭上去就知道该不该收。

　　“可以了。”

　　老周把她摸过的那把叶子收走。

　　“明天开始，你自己做我不看了，做完拿来我尝。”

　　傍晚江浚从山上下来看见宋白遇坐在茶棚里拿本子画图。凑过去一看她在画推叶的路线图，标了锅心、锅中、锅沿三个位置，用箭头写了推叶快慢。

　　“学得怎么样？”

　　“还行。周叔说我手上开始长眼睛了，你山上那摊子弄完了？”

　　“物候记录到霜降前最后一轮了。今天量了叶肉厚度，比上个月厚了三成。按这个趋势，霜降前后正好到峰值。”他把卡尺搁在桌上，“你这边呢？”

　　“第八次比第七次强，但还不够稳定。周叔说再练几天，等手上有准头了，试第九次。”

　　“第九次是正式的了？”

　　“嗯。第九次要成了就不改了。外公试了十一次，我希望能把次数压到十次以内。”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算了，能成就不错了，几次都行。”江浚看着她笑，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只小木盒，上面什么都没刻。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宋白遇掀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软布，布上放着一只白瓷茶盏，釉色偏青像雨过天青的淡绿。盏壁很薄，光能透过去，盏底有一道裂纹用锔钉补过，银色的锔钉打成了小小的蝴蝶形状。

　　“哪来的？”

　　“镇上旧货店淘的。我看着这盏像老物件，锔钉手艺也好，就买了。你不是说试茶的时候缺个顺手的盏吗？这只口径合适，壁薄，出汤利索。”

　　宋白遇把茶盏拿起来翻来覆去。锔钉的蝴蝶补在盏底那道裂纹上不大，很精巧，银光在青釉的映衬下像一只落在冰上的蝴蝶。

　　“挺好看的。多少钱？”

　　“说了你又要还我。”

　　“那你别说了。”她把茶盏放回盒子里，“谢了。”江浚嘴角忍不住笑了。“第九次试制用这只盏泡茶，我来尝。”

　　“你还真把自己当评审了。”

　　“我舌头比你好使。你外公说的‘霜意’，你喝不出来，我喝得出来。”

　　宋白遇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她想起第一次在茶棚里他说茶有霜味，她以为他在胡说，现在知道他没胡说，他的舌头确实跟别人不一样。

　　第二天老周坐在茶棚里等。宋白遇把第九次的茶青备好，秤重、萎凋、摇青、摊晾，一步一步按老周教的来。杀青她自己上锅没让老周盯。她练了五天推叶，手上有谱了。

　　温度按江浚用测温枪测出来的数值走，锅心一百八，锅中一百六，锅沿一百三，推两遍翻一遍，叶子在锅里走得匀。

　　起锅的时候她抓了一把凑到鼻子下闻，半熟李子的味道出来了，不浓不淡正好卡在老周说的那个点上，她心里踏实了一半。

　　揉捻、烘干、摊晾，最后收进纸袋里。老周接过茶袋，打开闻了闻干茶，又抓了几根放嘴里嚼了嚼。“第九次。”他把茶袋放在桌上看着宋白遇，“你自己尝了没有？”

　　“还没。”

　　“尝尝。”

　　她拿出江浚送的那只青瓷盏，烫了碗，投茶，注水。茶汤出来的时候她先看色，比第八次亮了些，透亮的那种亮，不是浮在表面的光。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涩味几乎没了，汤水比之前厚，舌头上的感觉是饱满的，不单薄。咽下去以后，舌根慢慢返上来一点甜。她等了一会儿，那点甜没有缩回去，一直在。

　　她放下茶盏看着老周。

　　老周也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然后说了一句：“成了，第九次成了。”江浚在旁边把笔记本合上，走过来端起盏尝了一口。他喝完了把盏搁下来看着宋白遇点了点头。

　　宋白遇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捏着那只青瓷盏，盏底的蝴蝶锔钉被日光一照，银亮亮的。她的嗓子里有点堵。老周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哭。茶成了是好事，哭什么。”

　　“我没哭。”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烟熏的。”江浚在旁边笑了，老周也笑了。茶棚外面日头正好，照得满山茶树叶银光闪闪。

　　第九次制茶成了的消息是阿桑传出去的。

　　她那天下午来送饭看见茶棚架子上摆着一排纸袋，从第一次到第九次整整齐齐。她随手拿起第九次那袋拆开闻了闻，又抓了几根嚼了嚼，嚼完在茶棚愣了好一会儿，转头往村里走。

　　宋白遇追出去问她去哪儿？

　　阿桑头也不回地说：“我去告诉老周，让他把嘴闭紧点，别到处说。”

　　结果老周嘴没闭紧，第二天村里来了三拨人。头一拨是隔壁垄上种菜的张婶提了一篮子青菜来换茶喝。第二拨村东头开小卖部的刘二拎了两瓶酒，说想看看宋鹤年的外孙女做出什么好东西了？第三拨人最多，五六个老头老太围在茶棚外头，让宋白遇一人给泡了一碗。

　　宋白遇舍不得拿第九次的茶待客，泡的是第七次的茶。老头老太们喝了咂咂嘴，有人点头，有人说还差点。刘二喝完把碗递回来，问：“听说你后面还做了更好的？”

　　宋白遇说：“还在试。”刘二哦了一声把碗搁下来走了，碗底下压了两百块钱，纸条上写了三个字：买茶钱。

　　小满来得最晚，她骑了辆电动三轮，车斗里放了一箱网上买的包装盒。她跳下车从箱子里掏出一只白卡纸盒，盒面上印着茶树剪影，底下留白什么都没写。

　　“我设计的还没印字，等你的茶定了名字，我再去印。”她把盒子往宋白遇手里一塞，“你这茶要是拿到网上卖，光靠镇上那几个老头老太喝，喝到明年也还不上赵家的钱。”

　　宋白遇看到盒子挺素净，不花哨，拿在手里不轻不重。她问小满：“你怎么知道我要拿到网上卖？”

　　“你不卖网上卖给谁？卖给赵老板？他压你价压到骨头里。”小满从三轮车斗里又掏出一沓快递面单拍在茶棚桌上，“我连快递账号都给你注册好了。小满出品，必属精品。”

　　宋白遇没忍住笑出声。她把盒子搁下来，问：“那你说茶叫什么名字？”

　　“霜降啊。你外公茶谱里都写了就叫霜降。”

　　“霜降是节气名，当茶名太素了。”

　　小满想了想：“那就叫‘霜降白’？你名字里有个白字，茶又有霜味，霜遇白，正合适。”

　　宋白遇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霜降白。她念完，旁边正在记数据的江浚抬起头来，“这名可以。”

　　小满扭头看他：“你一个搞植物学的，审美行不行？”

　　“行不行的，至少比你强。”江浚把笔记本合上，“霜降白三个字节气和茶名都扣住了，白字又扣了人名，比‘霜降’两个字单吊着强。”

　　小满不服气也没再争，转头问宋白遇：“那你定哪个？”

　　“霜降白。”宋白遇把盒子推回去，“你去找人印字吧，先印两百个。等保护名录公示了，我再去申请商标。”小满风风火火地走了。宋白遇回头对江浚说：“你刚才说‘比你强’的时候是不是有点得意？”

　　“没有。”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江浚把嘴角压回去没压住，干脆不压了。“你那个邻居小满做事是真快。你上午说做品牌，她下午连盒子带快递账号都弄好了。”

　　“她就这样。村里唯一一个年轻人，闲不住。”

　　接下来几天，宋白遇开始准备正式生产第九次的茶。按外公茶谱上的量，那株古茶树一年能采的茶青只够做四五斤干茶。她得省着用，先拿小批量的茶青练手，把工艺稳定下来再上正品。

　　第八次试制剩下的茶青她没舍得扔，重新摊晾了一遍，按第九次的手法又做了一锅。

　　这回出锅她特意让老周看着，老周从头盯到尾，只在快出锅说了句“火再收半档”。她照做，出叶老周抓了一把尝了尝，点点头。“你手上有谱了。下回我不看着你也能做。”

　　老周临走摞下一句话，“明天把你外公那口老锅刷出来。那口锅比你用的这口强，锅底厚，受热均匀。你外公用了三十年，养出来的锅气不是新锅能比的。”

　　宋白遇把外公的老锅从灶台角落里翻出来。锅底结了一层黑亮的陈年锅垢，拿刷子刷了半天没刷动。老周第二天来说别刷了，这层锅垢就是锅的魂，刷掉就废了。他让她拿肥肉在锅里走了一遍，润了润锅，锅底的黑亮泛出油光。

　　“行了，这口锅能用了。”

　　宋白遇用外公的老锅试了第一锅。锅温比新锅稳，叶子下去以后受热匀，推叶的手感都顺了几分。出叶的时候老周说：“这锅做出来的比你上次那锅强，你外公的锅到底还是你外公的锅。”

　　第九次试制的成品被她分成了三份。

　　一份寄给了省城质检站，一份留着做样品，剩下一小包她揣在包里，打算拿去镇上给赵老板尝。目地不在于还债，而是让他知道这茶能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