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从今夜白》畑灵

10、护山 看看风景看

　　去镇上那天，她在赵家茶厂门口碰见了一个陌生人。

　　四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一件冲锋衣，手里捏着一卷图纸跟赵老板站在院子里说话。赵老板看见她进来，朝她点了点头，对那人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人，宋鹤年的外孙女。”

　　那人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挂着笑，但笑容浅得像一滴油浮在水上。“宋小姐，我是镇上开发公司的项目经理姓孙，赵老板说你这片茶山上有好东西，我过来看看。”

　　赵老板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冲宋白遇微微摇了摇头。

　　“孙经理要看什么？”她把包往肩上一挎堵在茶厂门口，没让开路。

　　“随便看看。茶山嘛，看看风景看看树。”

　　“茶山风景一般，树也没什么好看的。几棵老茶树年年掉叶子，没什么特别的。”

　　孙经理笑着把手里的图纸展开了一角。宋白遇余光扫过去，图纸上标着整片茶山的等高线，坡地上画了一排排小方块，写着“木屋区”、“观景区”、“停车场”。

　　“宋小姐，你这片山位置好，离镇子近，路也快修通了。公司想做个民宿集，项目已经报上去了。你若愿意谈，我们出的条件比赵老板好。”

　　“不卖。”

　　孙经理脸上的笑没有掉落，但眼睛眯了一下。“听赵老板说你欠了他不少钱。我们公司可以帮你把这笔账平了，你拿钱走人不用在这儿守着几棵老树。”

　　“不卖。”宋白遇又说了一遍。

　　“这片山要进省里的古茶树保护名录了。公示下个月挂网，你那张图纸上的木屋区，正好压在一株一百二十年的野生古茶树上。公示以后，你那块地规划就得改。改不了就得赔钱。”

　　孙经理这回笑容掉了下来。他把图纸卷起来看看赵老板，又望了望了宋白遇，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一阵出了大门。

　　赵老板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你这招挺狠。保护名录这事我还没往外说，你倒先拿来堵人了。”

　　“你不是你让我拖住他们吗？”

　　“我让你拖，没让你拿话吓人。”赵老板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了，“行。这下他们至少得回去重新画图了。画图又得半个月。”他看了她一眼，“你那茶成了？”

　　宋白遇把包里的纸袋掏出来递过去。赵老板接过去拆开抓了几根嚼嚼。吃完又嚼了一根。然后他把纸袋口折好装进自己口袋里。

　　“霜降白，小满把名字都起好了。”宋白遇说。

　　“霜降白。”赵老板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行。等你商标注册下来，我第一个下单。”

　　孙经理几天，村主任刘长贵上了山。

　　宋白遇正在茶棚里用外公的老锅炒第九批茶青。老周蹲在灶前看火，江浚在茶林里补最后一周的物录。刘长贵没走正路进来，从茶棚后面的小径绕过来的，宋白遇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棚子外头背着手，脸上一副“我是来了解情况”的表情。

　　“白遇，忙着呢？”

　　“刘叔，进来坐。”

　　刘长贵进了茶棚四下打量了一圈。摇青机、焙笼、竹筛、测温枪尽收眼底。他坐下来,接过宋白遇递的茶喝一口砸砸嘴。

　　“好茶！你外公的手艺传下来了。”

　　“周叔教的。”

　　刘长贵点着头把茶碗放下来。“白遇，叔跟你直说了。昨天镇上开发公司的孙经理来找我了，说想租这片茶山做民宿。出的价比赵老板高两成，租期三十年一次性付清。”

　　宋白遇把炒好的茶青起锅装进簸箕里，问：“刘叔你怎么回的？”

　　“我说这事得问白遇，山是她外公留下来的，她说了算。”刘长贵停了一下，“但白遇，叔得把话说在前头。村里年轻人都走了就剩老人。开发公司要是进来，修路、盖房、搞旅游，村里人能跟着挣点钱。这事在村委会上讨论，支持的人不少。”

　　宋白遇把簸箕放下来拍掉手上的茶沫，坐到刘长贵对面。“刘叔，这片山要进省里的古茶树保护名录了。公示下个月挂网。一旦进了名录，整片山划为原生境保护点，商业开发一律叫停。开发公司就算现在把地租了，公示之后也得退。”

　　刘长贵皱了皱眉：“消息准麽？”

　　“江浚那边拿到的省里实验室报告，白纸黑字。陈教授已经在走流程了，下个月挂网。”她盯着刘长贵，“刘叔，我不是不让村里挣钱。但开发公司的钱是一锤子买卖，租期三十年，钱花完了就没了。这片山要是毁了，你让村里人以后靠什么吃饭？”

　　刘长贵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两口。

　　“你打算怎么办？”

　　“茶我已经做出来了。〈霜降白〉是第九次试制的成品。小满在帮我做包装、开网店，赵老板说商标注册下来他第一个下单。只要茶能卖出去，不光我能还债，村里人跟着种茶采茶也能挣钱。”

　　“你那茶一年能产多少？”

　　“古茶树上的茶少，一年四五斤干茶，走高端线。但我把外公茶谱里其他几道茶的配方都翻出来了，周边那几垄老茶树也能用，做中端路线。产量能上来，村里人采茶制茶、包装发货都能搭把手。”

　　刘长贵把烟抽完，在茶棚外面的石头上摁灭。他背着手站起来在茶棚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架子上那一排的茶袋和灶台上那口老锅。

　　“你外公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说这片山是祖宗留下来的，不能到他手里断了。”刘长贵回头看着她，“我今天把这话还给你。山你守着，村里那边我去说。开发公司的事，我帮你挡回去。”

　　“刘叔，谢谢你。”

　　“别谢我。你茶要是卖不出去，我这张老脸也挂不住。对了，孙经理那人心眼多。他找我租地不成，可能会去找别家。村里有两户人家地界跟你外公的茶山挨着，你留点心。”

　　刘长贵走了，宋白遇坐在茶棚里把他说的告诫左思右想一番。开发公司租不到村集体的地，可能会去收周边散户的地。

　　散户的地虽然不在茶山核心区，但如果被他们拿到，可以在茶山边盖房子、修停车场，把茶山包在中间，到时候保护名录只保核心区，周边的配套开发照样能搞。

　　她拿出手机给江浚发了条消息：刘叔说开发公司可能会去收周边散户的地。你那边保护名录的范围能不能扩大？

　　江浚过了十分钟回过来：我问问陈教授。核心区周边一般会划缓冲带，但缓冲带的限制没有核心区严。如果开发公司只在缓冲带盖房，程序上确实拦不住。我让陈教授把缓冲带范围往大了报。

　　宋白遇又打了一条：能扩多大？

　　江浚回：我争取把周边三公里都划进去。但得有正当理由，缓冲区不能随便扩。

　　宋白遇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理由我来找。我外公茶谱里画了整片山的等高线，标了水系和风向。如果我能证明周边三公里的生态环境跟核心区是连着的，这能不能算正当理由？

　　江浚这边停了两分钟才回消息：能。你把茶谱里的图拍给我，我发给陈教授，让他看看能不能往申报材料里补。

　　宋白遇把手机收起来，从架子上把外公茶谱翻出来。那张手绘的山图在最前面几页，外公画了整片后山的轮廓，标了哪条溪从哪流下来，哪片坡朝哪边，哪块石头下面有泉眼，哪片林子挡风...她以前翻茶谱只关注制茶记录，这张图她一扫就翻过去了。

　　现在仔细看，外公画的远不止茶山那几垄地，他把整片山谷的水系风道都标出来了。

　　她拍了照发给江浚。

　　过了半个小时，江浚的电话打过来。

　　“陈教授看了图说这张图非常有价值。你外公画的泉眼位置，正好能证明古茶树依赖的浅层地下水覆盖了周边三公里。如果把这些泉眼和溪流划进缓冲带，开发公司在缓冲带内挖地基、铺管道都得经过环境评估。程序上能拖他们很久。”

　　“拖多久？”

　　“少说也要两三个月。等保护名录正式公示，他们就彻底动不了。”

　　宋白遇挂了电话走出茶棚，往山下看了看。村道上的刘长贵正往村委会走，步子很稳。远处的茶林里那株古茶树的树冠鹤立鸡群，风从山谷里穿过来，满山的叶子来回摇曳，绿色波浪闪着碎光。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手里捏着根烟没点。“刘长贵这人年轻时候跟你外公吵过架，为了田埂的事，两人扛着锄头对峙了一下午。后来你外公给他送了半斤茶，他喝了，第二天扛着锄头去给你外公把田埂修了。”

　　宋白遇听着听着笑了。

　　“你外公在的时候，这山是活的。”老周把烟夹在耳朵上往灶台走，“现在也是活的。”

　　霜降白上架那天，小满在茶棚里支了个手机架，调了半个钟头角度。她嫌茶棚太破，墙上有裂缝，竹篾子发黑，拍出来不好看。

　　宋白遇说那就别拍了，小满瞪了她一眼，从三轮车斗里翻出一块蓝布，往竹墙上一挂，又不知道从哪儿剪了两枝茶花插在陶罐里摆在桌上，折腾了半天，拍拍手说行了。

　　“你这茶卖的是味道，又不是墙。”宋白遇把第九次做的茶样从袋子里倒出来，放在青瓷盏旁边。盏底那只银蝴蝶在镜头里反着光。

　　小满蹲下来看了看画面，又站起来调整了一下手机，嘴里念叨着：“你不懂，网上卖东西第一眼就得让人看着舒服。你这茶要是装在塑料袋里往那一搁，谁买呀？还得配上器物、光线、背景，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东西有讲究。”

　　她拍了十几张照片，又录了一小段视频。

　　宋白遇坐在茶棚里泡茶，手出境了，没有露脸，小满在旁边指导：“注水慢一点，出汤的时候手别抖，哎～对！就这样。”拍完了小满翻着看了一遍，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上架定价多少？”

　　宋白遇报了个数，小满皱了皱眉没说啥，直接把价格填进去点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