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从今夜白》畑灵

8、棚雨 茶味似有霜

　　第七次试制定在霜降前半个月。

　　老周说的“抢温推叶”宋白遇练了两天，头一天手忙脚乱，叶子下锅以后推慢了，锅心的叶子焦边，锅沿的还是生的。

　　老周在旁边看着，嘴上不饶人：“推啊，愣着干什么？叶子在锅里等你呢。”她咬着牙把一锅叶子推完，起锅的时候手抖得端不住簸箕。

　　第二天好一些，推叶的节奏顺了，锅温也摸出点门道来。江浚拿测温枪在旁边报数：“锅心一百八，锅中一百六，锅沿一百三。”

　　她按着老周教的手法把叶子往锅沿推两遍，翻一遍再推两遍。叶子在锅里散开受热匀了，生青味也淡了。

　　“有点样子了。”

　　老周尝了第七次出来的茶，这回点了头，“涩味退了，香气能挂住。回甘还是短，但比第六次强。”

　　宋白遇把茶样装进牛皮纸袋，在袋子上写了“第七次”三个字。她攒了一排纸袋，从第一次到第七次按顺序摆在茶棚的架子上，像一排歪歪扭扭的脚印。

　　第八次试制的时候变天了。

　　早上还是晴的，日头晒得人后背发烫。宋白遇把萎凋的竹筛搬到茶棚外面，让茶青晒太阳。老周蹲在灶前烧火，江浚在茶林里补记录。到中午风向转了，山那边涌过来一片灰云把整片山都罩在底下。

　　“收叶子！”老周先急忙喊。

　　宋白遇和江浚跑过来抢收竹筛。刚把最后一筛茶青搬进茶棚，雨就下来了。先是大颗大颗砸在茅草顶上，噼里啪啦的像谁往屋顶倒了一筐石子。然后雨线连成片，哗哗地往下倒，茶棚几步远就看不清了，全是白茫茫的水雾。

　　三个人挤在茶棚里。

　　老周坐在灶前把火拨旺，架上去铁壶烧水。江浚靠在棚柱上把被雨打湿的笔记本摊开晾着。宋白遇蹲在茶青旁边，拿手探了探叶温，还好没沤着。

　　雨没有停的意思。

　　水开了，老周泡了一壶茶倒了三碗，一人一碗，喝完了雨还在下。老周往棚子外探了探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先回去，灶上给你们留着火，晚上冷了添把柴。”

　　“周叔，你等等，我找件雨衣给你。”宋白遇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旧雨披，老周披上走了，脚步声很快被雨声吞掉。

　　茶棚里只剩两个人。雨打在茅草顶上，密密匝匝的像千万流星落下来。江浚把笔记本收好，挪了挪树桩坐到灶边烤火。

　　宋白遇翻了翻竹筛上的茶青，萎凋的程度还差点，等雨停了还得再摊出去。“闲着也是闲着。”她从架子上把外公的茶谱拿下来，翻到中间那几页，“我给你泡个野茶。”

　　“什么野茶？”

　　“茶谱里夹的。外公有一年从后山采的野茶青单独做了几两，记了做法但没标名字。我看了一遍觉得有意思想试试。”

　　她把茶谱摊在灶台上照着上面的步骤来。野茶青不多，她称了三克拿开水烫了一遍碗，把茶投进去摇香，闻到一股很淡的蜜味和说不清的草木气。然后注水出了两碗汤。

　　江浚接过碗闻了闻，喝了一口。

　　“怎么样？”宋白遇问。

　　他又喝了一口，这回含在嘴里停了两秒才咽下去：“这茶有霜味。”

　　“霜味？”

　　“冷。喝下去舌根上凉爽，不是薄荷那种凉，有点像早秋踩在霜地上。”他看着碗底的叶子，“然后底下慢慢返上来一点甜。冷完再甜，宛若霜化了以后露出青草。”

　　宋白遇端起自己那碗尝了一口。她没喝出他说的那种感觉，只尝到干净的草木香带点甜，汤水清薄。她放下碗看他：“你舌头是不是跟别人长得不一样？”

　　“可能，我从小吃东西就比别人尝到的味多。”他笑了笑，“我导师说这是天赋，适合做感官评审。但我自己觉得挺麻烦的，食堂的菜我总觉得咸了。”

　　宋白遇把茶谱外公用小字写了备注的那一页：野茶青，霜降后采，晒青半日，摇青三遍，炭焙轻火。他还在底下标注：味异，似有霜意。

　　“你外公也写了‘霜意’。”江浚凑过来看。

　　“嗯。他也喝出来了。”

　　雨小了，从哗哗的倒水声变成了沙沙的落雨声。茶棚外面的山被雨洗了一遍，颜色深了一层，叶子亮了一层。那株古茶树在雨里站着，叶子被雨点打得轻轻颤动。

　　江浚端着茶碗说：“我外公也走了。”

　　“我上高中的时候走的。肺病，拖了两年。走的那天我还在学校上课，我妈打电话到班主任办公室让我赶紧回家。我骑车往家赶，骑到一半就碰见邻居家的车说不用去了，人已经没了。”他喝了一口茶，“我那时候成绩挺好，考上大学读了植物学，一路读下来读到现在。家里人觉得我出息了，但我有时候想，我外公要是还在，他大概更希望我留在老家跟他种菜。”

　　“你外公种菜的？”

　　“种了一辈子菜。院子里两畦地，一畦青菜一畦辣椒。他种菜不用化肥，天天蹲在地里拔草捉虫，跟供祖宗一样供着那两畦地。我小时候帮他浇过水，浇多了他骂我，浇少了他也骂我，说水要浇匀，浇到根上不要泼叶子。”他嘴角弯了，“这跟种茶一个道理。”

　　宋白遇听着八卦把碗里的茶续上。

　　雨渐渐小了，变成绵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屋顶上慢慢翻书。

　　“我外公走那天是霜降。我在城里买票了，厂里临时有事走不开。我打电话说下礼拜回，下礼拜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山上了。”

　　“后来我每年到霜降那天就心慌。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心慌，干什么都不踏实。头两年我还试着泡茶，泡一次哭一次。后来干脆不碰了，跟所有人说我不做茶了，改行了。”她喝了一口茶，“其实改什么行，就是不敢碰。”

　　江浚把碗里的茶喝完放在灶台上。“你今年不是碰了。”

　　“今年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今年有债要还，还有你那个报告。”

　　雨停了天还阴着，但雨声没了，只剩屋檐滴滴答答的余水。远处的茶山被洗得干干净净，叶子上的水珠晶莹剔透。

　　宋白遇站起来把竹筛端出去，重新摊开萎凋。江浚跟出来帮忙，两个人把竹筛一筛一筛地摆好，摆到最后一筛的时候他说：“你外公走那天下了霜没有？”

　　“不知道，村里人没说。那天是霜降，按理说该下。”

　　“明年霜降，我陪你去看看他。”

　　宋白遇把竹筛摆好直起腰来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客套话。她点了点头。“行。明年霜降，你跟我去。”

　　江浚把最后一筛茶青摊匀了，拍了拍手上的水汽。

　　“那今年霜降呢？”

　　“今年霜降，茶该出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茶棚里那排纸袋，从第一次到第七次歪歪扭扭的摆成一排，“第八次还没做完。雨停了接着试。”江浚把测温枪掏出来，试了试电池还有电。“锅温我帮你看着。”

　　“行。”

　　两个人重新进了茶棚，一个烧火，另一个备叶。老周不在，但灶上留了火，炭还红着。宋白遇把第八次的茶青收进竹筛里摊在灶台继续萎凋。外面的天慢慢暗下来，点上灯，棚子里又亮起白晃晃的光。

　　“明天试第八次。”她把茶谱放回架子上。

　　“明天。”

　　江浚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把保温杯拧开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热着。

　　第八次试制出来的茶，老周没评价。他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把碗推回来看着宋白遇说：“你这茶路子走对了，但手上还欠火候。同样的叶子，我炒出来能比你好两成。”

　　宋白遇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第七次和第八次相比，进步是有的，但每次出叶的火候不太稳，有时候杀青恰到好处，有时候差一口气。差的那口气她说不清在哪，手也比脑子快，凭感觉做的，做完才想起来该慢的地方慢了。

　　“周叔，你教我。”

　　老周蹲在灶台前拿火钳拨了拨炭，炭火红一会儿，他把手上的灰在围裙上蹭了蹭看着她说：“我从头教你，你外公走得急没来得及教的，我替他补上。但你得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怕废叶子！你前八次做的茶按市场价算都废了。但你得继续废，废到手上长眼睛为止，你外公当年就是这么废出来的。”

　　宋白遇点头：“好。”

　　第二天老周换了教法。

　　以前是她做、他看，现在变成他做、她看。老周炒茶的时候让她站在旁边全程盯着他的手，不许说话，记笔记，看完一遍再讲。她第一天有点不习惯，手痒总想上去试，被老周瞪了回去：“看都看不明白，动什么手。”

　　老周炒茶的动作比她利落得多。叶子下锅，手背一贴锅心，试温就完成了，速度比她快出一截。推叶的时候两只手交替着来，左手推、右手翻，叶子在锅里走一圈，受热均匀，每一片都接触到锅面，没有一片多待或者少待。

　　她盯着看了两锅终于看出点门道，老周推叶的节奏跟锅温是配着走的。锅心温度高的时候推得快，锅沿温度低推得慢，让叶子在不同的温区停留不同的时间。

　　“看出来了？”老周炒完第三锅，把叶子起锅装进簸箕里。

　　“你推叶的快慢是跟着锅温变的。”

　　“对。锅热了推快些，叶子不会焦。锅凉推慢，叶子多吃一会儿温。你外公管这个叫‘追温’，追着锅温走，别跟它拧着来。”他把簸箕递给她，“你来一锅，我看着。”

　　宋白遇深吸一口气下了叶子。老周在旁边盯着不说废话，只在关键处提醒两句：“快慢。”她跟着他的指令调整节奏，第一锅出来比第八次好了。

　　老周尝一口点了头，什么都没说又递给她一簸箕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