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从今夜白》畑灵

7、杀青 你拿不出钱

　　江浚走后，宋白遇坐在茶棚里把明天要跟赵老板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第六次制的茶样装在牛皮纸袋里，她翻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算了明天不带这个。

　　明天去谈比茶更大的事。

　　第二天她到镇上的赵家茶厂，赵老板蹲在院子里拆一箱新到的包装盒。他看见她进来，没让她进办公室，指了指院子里的石桌。

　　“坐这儿说。”

　　宋白遇坐下来把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放在石桌上推过去。赵老板翻了翻，这是古茶树基因报告，还有陈教授申报保护名录的受理回执。

　　“什么意思？”他把材料放下来。

　　“这山要进保护名录了。公示之后，这片地就不能做商业开发，租也租不出去，盖也盖不了。开发公司不会再来找你买债权了，他们买了也没用。”

　　赵老板的眼睛眯起来。“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这山保住了。你手上那笔债权不用卖给开发公司。我欠你的十万用茶还。冬至之前，我一分不少。”

　　赵老板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点上吸了两口，他把烟夹在手里没再动。“你怎么知道我要卖给开发公司？”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在拖着没卖，你还在等我做出茶来。”

　　赵老板把烟灰弹了弹，“你外公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谈的。他说他的茶值那个数让我等着。我等了十几年等到他走了，又等到你回来。”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石桌上摁灭，“行。我再等一个冬至。你拿不出钱，山归我。你拿出来了，咱们两清。”

　　宋白遇站起来对赵老板鞠了一躬：“谢谢，冬至之前我把钱还您。”

　　赵老板在后面叫住她。

　　“宋白遇。你那个茶，第六次比第五次好，别放弃，继续试。”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竟然从唯利是图的赵老板口中听到了鼓励，宋白遇有点愣神：“知道了。”

　　她走出茶厂大门日头正高，掏出手机看到江浚发了一条短信：我到省里了，下午去见陈教授。她回了一个：好。然后走出镇子上了村道，山路弯弯绕绕的，伸进茶山里。

　　第六次试制的茶样，宋白遇分了三份。一份留给老周，一份寄给省城的茶叶质检站做成分分析，剩下一份她放在包里，每天上山带在身上。

　　干活歇脚的时候，摸出来闻一闻再收回去。她自己也说不清揣着它做什么，这就像个护身符，提醒自己还差多少。老周笑她魔怔了，她也觉得是这样。

　　茶山该正经修修了。

　　江浚从省里回来，把测绘图纸摊在茶棚的桌子上，上面标了每垄茶树的位置、树龄、长势，用不同颜色的笔勾出来。哪些要重剪、哪些要施肥、根烂了、要挖掉补新苗都标得清楚。

　　“北坡那片老茶林不用大动，根扎得深，自己能扛得住。南坡这一片荒了三年，草把肥吃光了得先补土。”他拿铅笔在图上一圈圈地画，“你外公茶谱里写了堆肥的法子，我照着算了一下，碳氮比差不多是25:1，还算合理。但他没写翻堆的频次，我查了资料，夏天七八天翻一次，冬天半个月一次。”

　　“你查的什么资料？”宋白遇凑过去。

　　“农技站借的堆肥技术手册。”他把手册从包里掏出来，书皮都卷边了，一看就是被人翻过多遍的旧书。“你外公凭经验堆出来的肥能用，说明他手上有准头。但你要把规模做大，得有个标准流程。”

　　宋白遇接过手册翻了两页，江浚在上面用铅笔做了不少批注，“你什么时候看的？”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翻几页。”

　　老周把嘴里的烟屁股吐了，拿脚碾灭。“堆肥的事我来。你俩别瞎折腾，把草清干净就行。肥堆坏了，茶根烧死，哭都来不及。”

　　江浚点着头在图上把堆肥区标出来，写了老周的名字。宋白遇看着他那股较真劲儿，嘴角弯了一下没打岔。

　　清草清到第三天，南坡那几垄最荒的老茶林露出了全貌。

　　草根刨干净，垄沟的走向清楚地露出来，石板砌的排水沟还在，不过被淤泥堵了大半。宋白遇蹲在排水沟边看半天，回头喊老周：“周叔，这沟也是我外公砌的？”

　　老周走过来看了看：“你太爷爷砌的，你外公翻修过两回。这沟的坡度有讲究，雨水顺着沟走，既不冲茶根，也不积水。你外公说茶不怕旱，茶怕涝，根泡水三天就烂。”

　　宋白遇把排水沟里的淤泥清出来，把堵住的地方一段一段疏通。江浚帮着递工具，遇到砌石松动的地方就拿小锤敲紧。两人配合着干了一下午，水沟通大半。

　　傍晚收工，江浚在坡顶往下看：“你外公这排水沟设计得挺科学。”

　　“科学？”

　　“坡降刚好，水流不会太快冲刷泥土，也不会慢到淤积。他肯定是试过多遍才定下来的。”

　　宋白遇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他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能不准吗？”

　　接下来还修剪了。

　　老周手把手教她哪些枝该截，哪些枝该留。老枝枯了要贴根截掉，新梢太密的要疏，病枝弱枝不留。宋白遇刚开始下剪子犹豫不决，老周在旁边看着不停催她：“这一枝留着干什么？抢肥的，快截了。”

　　她截完回头看到截得歪歪扭扭，老周叹着气拿过剪子给她示范：“贴着芽点上方半寸，斜口朝外一刀过，别来回锯。”

　　虽然她学得慢，但记得牢。剪了两天，手上起了新泡，不过这回她没有缠胶布，直接拿针挑破，用草木灰按了按，第二天接着干。

　　江浚那边也没闲着。

　　他在茶林四周拉了样方，每隔十步插一根标桩，把每株茶树的物候数据做成档案卡，拿防水袋装了挂在树干上。最老的那株“霜降”挂了一张黄色卡片，上面写着编号、树龄估值、历年采摘记录和健康状态。宋白遇路过的时候看到卡片下面用黑笔标注：原生境保护，禁止移植。

　　“你把卡片挂树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树归你了。”她不禁打趣了一句。

　　“暂时归我管。”

　　江浚拿记号笔在另一张空白卡片上写编号，“等保护名录批下来归省里管，你只有承包权。”

　　“行行行，归你管。”她摆摆手往另一垄走了。

　　两人各干各的，话不多，配合却默契。她清草的时候他量数据，她剪枝的时候他过来标桩，挑水浇新苗他也过来搭把手。

　　有时候一整天也说不了几句话，但茶棚里多了他给她买的保温杯，说山上凉水喝多了伤胃，她没推辞收下了。

　　修复茶山修到第五天，第六次试制的茶样质检结果出来了。江浚替她跑了一趟镇上取报告，回来脸色臭臭的。

　　“怎么了？”

　　宋白遇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

　　“质检站说你的茶样数据不稳定。同一批茶样，两杯泡出来的汤色和内含物含量差别不小，说明制作过程中有变量没控制住。”他指着报告的其中一行，“你看这里，茶多酚含量两杯差1.7%了，按理说同一批茶不该差这么多。”

　　宋白遇把报告接过来看了两遍。她看不懂那些数据，但江浚指出的那行字她能看明白。数据不稳，说明她做茶的手感还不稳。

　　“原因呢？”

　　“质检站的人说不清楚，只能看出有差异，具体哪一步出问题得你自己排查。”江浚把报告叠好，“你做第六次，哪一步最没把握？”

　　宋白遇想了想。“杀青。提了两度以后，锅温我判断不准。外公茶谱里写‘手背试温，灼而不伤’，我用手背试了好几次，感觉每次都不太一样。”

　　“手感的事，老周能帮你。”

　　“我知道。”她把报告折好，“明天开始，杀青让周叔站旁边盯着，我每锅都让他先试温。他说行我再下叶子。”

　　“这样他太累了。”

　　“所以让他站半天就行，下午我自己来，慢慢找手感。”

　　江浚点了点头把笔记本翻开，在今天的记录上添了一行：杀青温度判断不稳定，需老周协助。他写完抬头看见宋白遇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凑近一看她在画杀青锅的图，标了三个位置，写了“高”“中”“低”。

　　“你这是在干什么？”

　　“排锅温。”她用树枝点了点画在中间的那个，“外公的锅是斜底锅，锅心温度高，锅沿温度低。我手背试温，如果贴在锅心，容易觉得烫，但叶子放下去实际摊开的区域温度不够。我怀疑之前几次失败，问题就出在叶子和锅温没匹配上。”

　　江浚看着那张图摸出手机拍了照。“这个思路可以试试，我明天带个测温枪上来，你每锅杀青之前测一下锅心、锅中、锅沿三个点的实际温度，我们做个对照。”

　　“你连测温枪都有？”

　　“植物所里借的。本来用来测土壤温度，测锅温应该也行。”

　　宋白遇拍了拍手里的泥：“行，明天测，第七次把锅温搞明白。”

　　老周下山路过，听见这话停住了：“第七次？又改？”

　　“杀青温度我判断不准，想用测温枪打辅助。”宋白遇把地上的图指给他看，老周蹲下拿手指在三个位置各点一下。

　　“锅心最烫，锅中次之，锅沿温。你手背试温贴着锅心，觉得烫就赶紧下叶子，但叶子下去堆在锅心摊不开，受热不均。你外公以前教我，手背试温要贴锅心偏下的位置，叶子下锅以后往锅沿推，这叫‘抢温推叶’。”他拿手比划了一下推叶的方向，“推两遍，叶子散开了，温度就匀了。”

　　宋白遇拿树枝在地上把老周说的路线画下来，江浚在旁边做笔记又拍了照。“明天按周叔说的试。”她把树枝扔了往茶棚走。

　　“第七次制茶抢温推叶。”老周跟着她走了两步，感叹道：“你外公当年也是这么教的。他要看见你现在这样子大概能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