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从今夜白》畑灵

6、留山 这山我不卖

　　宋白遇看着他，灯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温柔，他说话的时候都不敢看她。

　　她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一个人进山？为什么话这么少？总是一个人蹲在树底下记数据，好像这些数据比跟人打交道容易得多。

　　“你……？”她又问。

　　“我什么？”

　　“你为什么总一个人进山？”

　　江浚把碗放下来，手指在碗沿摩挲了一圈。

　　“山里安静，树不会问你为什么三十一了还没结婚？也不会问你发了几篇论文、评了什么职称？我在所里待了三年，天天写报告填表，一年进山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月。后来陈教授问我愿不愿意来这边做实地调查，我第二天就交了申请。”

　　“你导师没有拦你？”

　　“他拦了。他说这项目经费少，条件差，做不出什么像样的成果。我说我不要经费，差旅自己出。他看了我半天，拗不过，批了。”江浚嘴角动了动，“他后来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也这么干过。干这行的，在实验室里待久了就忘了树长什么样了…”

　　宋白遇把碗里的水喝完了。

　　山风一阵一阵的，她想起老周说外公临走前攥着茶青掰不开，赵老板站在树底下摸树皮的样子。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珍贵的东西。

　　“江浚。”

　　“嗯。”

　　“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树的情况，看茶的情况。看你……”宋白遇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火苗晃了一下，她的眼睛在光影里黯淡：“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手上全是水泡的时候，都能把茶摇青摇完，我觉得挺好看的。”

　　宋白雾手心的泡结痂了，硬硬的一层，指缝里还有没洗掉的茶渍。她把手缩进口袋里。“你这人说话，怎么前半句说的好好的，后半句就歪了。”

　　江浚羞涩地笑了，宋白遇看见他傻笑，自己也跟着弯了嘴角。棚外的月亮从云里露出来，把茶山照得灰白灰白，那株古茶树的影子一直伸到茶棚。

　　“明天试第六次。萎凋压半个时辰，杀青提两度。”

　　“我明天测完土壤酸碱度就过来看。”

　　“你先把胳膊肘养好。”

　　“蹭破点皮，没事。”

　　“蹭破皮也是伤。”她把碗放进水盆里认真对他说，“你要是在我山上出了事，你导师找我要人，我怎么交代？”

　　江浚把帆布包重新系好打了个结。“你就跟他说我迷路了，他会信。我在所里就是出了名的路痴。”

　　“那你怎么找到这株茶的？”

　　“找了六座山，迷路五次。”

　　宋白遇没忍住笑出声。笑完又觉得自己笑得太大声，收敛住，摆摆手赶他走。“行了，回去睡觉。明天别起晚了。”

　　江浚背着包往山下走，“宋白遇。”

　　“又怎么了？”

　　“你笑起来好看。”他说完就加快脚步走了，没给她还嘴的时间。

　　宋白遇站在茶棚看着他落荒而逃，心里骂了一句，嘴上没说出来。进棚收拾东西她发现自己嘴角还翘着，赶紧压了回去。

　　次日她到茶棚，江浚胳膊肘的创可贴换了一块新的，卡尺和酸碱试纸并排放着，旁边还多了一只保温杯，杯盖上贴了一张便签纸写着：多喝水。

　　宋白遇把便签纸揭下来放进口袋里，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的，温度刚好。

　　“今天试第六次。”她通上摇青机的电，机器嗡地转起来。江浚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第六次，萎凋压半个时辰，杀青提两度。开始。”

　　第六次试制宋白遇把萎凋时间压了半个时辰，杀青温度提了两度，摇青多走了一遍。出叶的时候，她抓了一把凑到鼻尖，香气比前几次聚了些，那股闷味淡了，但没散干净。

　　老周过来看了一眼，伸手在茶叶堆里抄了一把攥了攥又松开，茶叶从指缝里漏下去。“再焙一道试试。”他把茶叶丢回竹筛上，“火别太急，慢慢收。”

　　宋白遇把茶叶装进焙笼架在灶上，火拨的比平时小。焙了半个下午，中间翻了两遍，到傍晚收火茶叶倒出来摊在竹筛上晾干。

　　她泡了一盏茶，汤色比之前亮了，涩味减了大半，回甘在舌根上冒个头又缩回去，像一个人探出半张脸看一眼就关门。

　　“有点意思了。”

　　老周端着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还是差口气。”

　　“我知道。”

　　宋白遇把碗放下来拿笔记：第六次汤色改善，涩味减轻，回甘弱。她写完看了看自己记的前五次记录，六行排下来，进步肉眼可见，离外公茶谱里的“其味独绝”还隔着一大截。

　　第二天中午江浚回来了。

　　他进茶棚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上带着压不住的表情。他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拍，坐下来先灌了半碗凉茶才开口：“结果出来了。”

　　宋白遇手里的竹筛停住：“说。”

　　“省里实验室的基因测序报告。那株‘霜降’跟所有已知栽培品种的基因序列都对不上，叶绿体DNA和核基因组的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它是一个独立的野生亚种，之前没有记录。实验室的人说这玩意儿比他们预想的还老，可能是冰期残留下来的古老品种。”老周听到这里，手里的篾条也不编了，抬着头看江浚。

　　“什么意思？”宋白遇问。

　　“意思是这株茶在植物学上是一个新发现。陈教授那边已经收到报告了，他正在走保护名录的申报流程，最快下个月就能批下来。一旦进了名录，这片山就被锁定为古茶树原生境保护点，谁都不能动。”

　　宋白遇坐在树桩上半天说不说话。

　　她把那份报告接过来翻了翻，里面的术语和数据她看不懂，但最后一段的结论她读了两遍：建议将该野生茶树种群列入省级古茶树资源保护名录，严禁商业性开发移植。

　　“赵老板说的那个开发公司，他们知道这个吗？”

　　“应该还不知道，但一旦保护名录公示，他们就会知道。”

　　“那公示之前呢？”

　　江浚喝完了碗里剩下的茶：“公示之前是他们唯一可能动手的窗口。程序上他们得先拿到规划许可，再跟村里谈租地，这两步走完少说也要个把月。如果陈教授那边走得快，公示能赶在他们前面。”

　　“如果赶不上呢？”

　　“那就得有人先挡挡。”

　　宋白遇把报告放回文件袋里走到茶棚门口，茶山在午后的日光里静谧安详，那株古茶树的叶子在风里慢慢摇曳。

　　她说：“这山我不卖了。”

　　老周在后面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嫌弃她终于想通了。

　　江浚坐在原处没动，等着她往下说。

　　“但我得想办法守住。”她转身看着江浚，“你帮我想想，若是他们开发公司来，会怎么走？”

　　江浚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

　　“有两条路。第一条，他们先跟村集体谈租地，把这片山从村集体名下流转出去。你外公的茶山是承包地，所有权在村集体，你只有承包权和经营权。如果村集体同意流转，你拦不住。”

　　“村主任那边什么态度？”

　　“我打听过村主任姓刘，他是你外公的老邻居，阿桑跟他熟。你要是去谈，他大概率不会直接把地租给开发公司，但他会想两边都不得罪。”

　　“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他们绕过村集体直接找赵老板。赵老板手里有你外公欠款的债权，如果他把债权转让给开发公司，开发公司就可以以债务人的身份申请强制执行。到时候法院来收山，程序上你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宋白遇听着听着脸色沉下来。

　　她想起赵老板那天在古茶树下说的话，他说有人出价比他高，他拖不到年底，所以来提醒她。赵老板要真想卖债权早就卖了，用不着跑上山来跟她废话。但他今天不卖，不代表明天不卖。

　　“我先去找赵老板谈谈。”

　　“我陪你去。”

　　“你跟我去没用，他跟我外公做了十几年买卖，他认的是我外公的姓，不是你的报告。”她走回桌边，把文件袋塞进帆布包里，“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你说。”

　　“那个保护名录的申报最快多久能公示？”

　　“陈教授那边材料已经备齐了，递上去走内部流程，如果没人卡着，半个月能挂网公示。”

　　“半个月。”宋白遇算了算。

　　“赵老板的期限还有两个多月。开发公司如果动作快，这半个月里就能把手续跑到一半。我得拖住他们。”

　　“怎么拖？”

　　“我先跟村主任通气，让他知道这山底下有东西不能随便租。然后再去找赵老板让他别把债权转手。拖到公示挂网，开发公司就动不了了。”

　　江浚把笔记本合上。“你拖人的时候，我帮你把材料跑完。陈教授那边我去催，能快一天是一天。”老周这时候把篾条往腰后一别，拍拍手上的竹屑。

　　“村主任那边我去，你外公跟他几十年的交情，我说话比你好使。”老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稳重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的事。

　　“周叔，你肯去？”

　　“我可不是帮你。”老周还是那句话，但这次多补了一句，“你外公走之前跟我说这山上的事，能帮就帮一把。我应了他了。”

　　宋白遇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赵老板的号码，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按下去，电话响了三声才接。“赵老板，我是宋白遇。”

　　“听出来了，什么事？”

　　“明天有空吗？我去镇上找你。”

　　对面沉默几秒。

　　“你那茶有进展了？”

　　“有，但我要跟你谈的不是茶。”

　　赵老板在那头笑了一声。

　　“行。明天上午，你过来吧。”

　　电话挂了，宋白遇把手机放回口袋交代江浚，“你明天跑一趟省里找陈教授，以最快速度把能签的字都签了，能盖的章都盖了。”

　　江浚站起来背好帆布包，有点担心她：“你一个人去见赵老板？”

　　“我又不是去打架。”

　　“万一他翻脸呢？”

　　“翻不了。他要想卖债权早卖了，不用等到我上门。他等我，说明他也在拖。”江浚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你手机还有信号？”

　　“省里有。”

　　“那行，出了结果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