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从今夜白》畑灵

5、催债 这树多大了

　　赵老板沿着茶垄走了一圈。

　　荒了三年的野草被清了大半，露出茶树的树冠和根部，老周带着宋白遇从根上刨的，草根翻出来堆在垄边晒着，晒干了沤肥。茶树也修剪过，老枝截短了，新抽的枝梢还嫩，在日光下泛着绿光。

　　“清得挺干净。”赵老板回头对宋白遇说，“你一个人可清不了这么多。”

　　“有周叔帮忙。”

　　赵老板的目光转到老周身上，“周叔，你当年跟着宋鹤年干的时候，这山比现在旺吧？”

　　老周把篾条换了一只手拿着，嗓子里嗯了一声：“旺。那时候茶垄整整齐齐，草够不着茶树脚。后来人老了管不动了。”

　　赵老板点点头继续往上走，走到那片最老的茶林，他停住了。那株“霜降”站在茶林最深处，树冠比周围的茶树高出一大截，枝干粗壮，树皮上裂着深深浅浅的纵纹，像一条条干涸的河道。叶子的绒毛隐约可见。

　　赵老板站在树下仰头观赏，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手指顺着树皮的裂沟往下滑，滑到一半停住：“这树多大了？”

　　“我外公说至少一百二十年。省里的专家来测过，可能更老。”

　　“更老？”赵老板把手收回来插进夹克口袋里。

　　“我跟你外公收茶收了十几年，他每次送来的茶里都有一小包特殊的，用牛皮纸单独裹着，上面写着‘霜降’，也不标价，随行就市，但我给多少他都不还价。我一直不知道那包茶是这棵树上采的。”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赵老板转过身，“所以你这三个月想用这棵树上的茶还我的钱？”

　　“这棵树上的茶太少，一年就采那么一点，不够还你。我用别的茶。”

　　“别的茶。”赵老板笑了：“你外公那些茶我收过，品质不差，但市场上卖不出价。你拿什么还？”

　　宋白遇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牛皮纸袋，里面是昨天第五次试制的茶样。她把纸袋递过去：“你尝尝。”

　　赵老板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小撮干茶，条索紧细，色绿霜白。他拈了几根放进嘴里嚼了嚼，嚼完皱皱眉没说话。

　　“怎么样？”宋白遇问。

　　“比前几天的强。”他吃完把纸袋还给她，“但还是不行。涩味重，香气不聚，不回甘。我实话实说这种品质的茶，我厂里收都不会收。”

　　宋白遇接过纸袋放回口袋里：“所以我还在试。”

　　赵老板收起之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脸上露出一点认真：“宋白遇，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外公试了十几年都没做成的东西，你三个月就想做出来？你比你外公聪明还是比他手巧？”

　　“我没说我比他聪明。”宋白遇把纸袋的口折好，“但他没做完的事，我总得接着试。试了不一定成，不试永远不成。”

　　赵老板带来的两个人一直没说话，站在茶垄边上等着，肩上扛着测绘杆子。

　　“行。”赵老板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我今天上来不是催你的，冬至还远。但我得把话说在前头，你这片茶山不只你一个人盯着。镇上有开发公司想拿这块地做民宿集，出的价比我高。我拖不到年底，人家可不一定。”

　　“所以你今天是来提醒我的？”

　　“我是来告诉你，你的时间比你以为的少。”他依依不舍地看了看那株古茶树。日光从树冠漏下来，像金子一样洒在他脸上。

　　他对宋白遇说了一句她没料到的话：“这棵树，你外公当年不肯卖给我，我跟他吵过一架。他说这是祖宗留下的东西，不能到他手里断了。我那时候觉得他死脑筋，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对的。”

　　他没等宋白遇回答，就带着那两人下山了。老周走到宋白遇旁边，他看着赵老板下山的背影。“这人话里有话。”

　　“他说的时间比你以为的少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想动这片山。”老周把篾条往腰后一别，“镇上那个开发公司我听说过，去年在隔壁村拿了一块地做民宿，盖了十几栋木头房子。他们看上的地一般是绕不开的。”

　　宋白遇走回茶棚，把赵老板刚才嚼过的那种茶样重新翻出来泡了一盏。汤色还是不够亮，回甘还是出不来。但她喝了一口放下碗，拿起笔在本子上记录：第五次汤色偏暗，涩味明显，香气不聚。需查萎凋和杀青温度。

　　写完她把笔搁下坐了一会儿。外公茶谱里写了“霜降茶，我做不成”，她以前觉得这句话是遗憾。现在她觉得可能不只是遗憾。外公写了十一次失败，最后一次笔迹断了，也许他想写的是“我老了，来不及了”。来不及把配方调好，来不及等到那个能接着尝试的人。

　　她合上本子，走到茶棚往山上望去。茶林安安静静的，那株“霜降”的树冠高出周围的茶树一大截，风吹过去它摇得最慢如同一个不急不躁的老人。

　　“周叔。”她回头喊，老周在灶前修焙笼，探出半个头。“明天试第六次。萎凋时间再压半个时辰，杀青温度提两度。”

　　老周想了想，“试试，也别指望一次调对，你外公那会儿也是调了好几轮才摸到门道的。”

　　“我知道。”

　　宋白遇把摊晾的茶青翻了一遍，手在茶叶间搅动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江浚今天上山量数据还没回来，平时这个点他早该到茶棚了。她往山道看了看，空荡荡的山路上只余树影。

　　江浚是天黑才下山的。

　　宋白遇在茶棚里把第六次的茶青翻了两遍，又烧了一壶水灌进暖瓶里，放在灶台上。老周走的时候往山路上看了看说了句：“那个后生还没回来”，背着手下山了。

　　宋白遇也没回旧屋，把气灯拧亮了，坐在棚子里等。

　　江浚出现在茶棚门口，裤腿上全是泥，左胳膊肘蹭破了一块皮，帆布包的带子断了一根用草绳胡乱系着。他把包往地上一放，摸出保温杯灌了两口水，“迷路了。”

　　宋白遇看着他那一身泥和胳膊上的伤。“你在我家茶山上迷路了？”

　　“往北走偏了，翻到隔壁山头去了。那片林子密，手机没信号，绕了一个多钟头才找着路。”他坐下来把破皮的胳膊肘亮在灯下看了一眼，“蹭了一下皮不碍事。”

　　宋白遇翻出一条干净毛巾，拿暖瓶里的水浸湿了递给他。“擦擦。”

　　他接过去把脸上的泥擦了，毛巾递回来的时候黑了一半。宋白遇指了指灶台上搁着的一碗饭。“你吃饭了没有？”

　　“没有。”

　　“先吃饭。”

　　江浚端起碗扒了两口，吃着吃着忽然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来。“今天量的叶肉数据，那株‘霜降’的叶片比周围几株厚了近三成，跟你的猜测对上了。霜降前半个月开始增厚，叶子的绒毛密度也上来了，涩味物质确实在往下走。你外公茶谱里写的‘霜前叶肉增厚，涩味减’，我拿卡尺量了是准的。”

　　宋白遇拿过他的笔记本看了一眼。上面画的图标了日期和数值，用红笔圈了一行字：霜降前十五天，叶肉厚度达峰值。她看完了把笔记还给他。“你为了量几片叶子把自己摔成这样？”

　　“还量了土壤湿度。这片山北坡比南坡的含水量高，你外公那株树正好长在北坡靠阴的位置，冬天挡风，夏天存水，难怪它比别的茶树活得久。”他又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明天我把土壤酸碱度也测了。”

　　宋白遇坐回树桩上看着他吃。灯光照亮他半边脸，泥擦干净了，胳膊肘的伤贴了一块创可贴，还是宋白遇从茶棚的急救盒里翻出来的。他突然放慢了速度想起了什么。

　　“今天赵老板来了？”

　　“你看见了？”

　　“下山的时候碰见的，他带了两个人往镇子上走。我问他来干什么？他说来看看茶山。我看他那架势不像单纯来看山的。”

　　“他说有人想动这片山。”

　　江浚把筷子放下来：“什么意思？”

　　“镇上有个开发公司出价比他高，他说我的时间可能比我以为的少。”

　　江浚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筷子并齐放在碗口上。“赵老板这人做生意归做生意，但他今天来提醒你，说明他不希望这片山落到开发公司手里。”

　　“为什么？”

　　“他跟你外公做了十几年买卖。你外公不肯降价卖茶给他，两人吵过架，但他心里清楚这山上的茶是好东西。开发公司把地拿走了，种茶的土就没了。他一个做茶的人，没了土还做什么茶。”

　　宋白遇想起赵老板站在那株古茶树底下仰头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的手在树皮上慢慢滑下去像摸一件不该被弄坏的东西。

　　“你那个基因检测还要多久？”

　　“快了，省里的实验室说这周出结果。出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出了结果又怎样？”

　　“如果确认是野生新亚种，可以走保护名录的申报流程。一旦进了名录，这片山就不能随便开发了。你外公那封信里担心的“绝迹于世”就不会发生。”

　　宋白遇把暖瓶里剩的水倒进两只碗里，端起一碗给他：“那你呢？”

　　“我什么？”

　　“你来这山里只为了替陈教授办完这桩事？”

　　江浚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一开始是，陈教授给我看过你外公那封信的复印件，他说这株茶可能很重要让我来看看。我来了以后发现它不只是‘重要’。”他放下碗停了两秒，“我翻了六座山才找到它。找到那天我蹲在它面前，用放大镜看了一天的叶脉。看完我心里想的是这棵树得有人守着。”

　　“所以你就留下来了。”

　　“所以我决定留下来了。”他说：“那时候我守的是树。后来发现守树和守山是两码事。山在你手里，我守树就绕不开守护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