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从今夜白》畑灵

4、遗笺 恐此茶绝于

　　第二次试制也失败了。

　　宋白遇把摇青的遍数从三遍加到五遍，轻重轻重轻，一遍比一遍小心。萎凋的时间缩短了半个时辰，杀青的火候也压低了。

　　出叶的时候她抓了一把摊在手心，叶色比上次匀了，可一泡，汤水还是薄，回甘出不来，像一个人扯着嗓子喊了半天，声音就是传不远。

　　老周尝了一口，这回没摇头，他把茶放在灶台蹲到门口抽了根烟。烟抽完拍了拍裤腿，说了一句“再试试”就走了。

　　宋白遇一个人坐在茶棚里把失败的茶叶翻出来。第三次试制她改了摇青的节奏，第四遍加重，第五遍又轻回去，可出来的还是不对。她怀疑问题不在摇青上，但她说不清在哪？

　　江浚这几天一直在跑山。

　　古茶树的记录要一天不落地记，从芽尖的绒毛长度到叶色的变化，土壤湿度、光照时长、每天记满两页纸。他早出晚归，有时候在茶棚里碰见她，两人就各忙各的，互不干扰，偶尔说两句话都是关于茶的。

　　“你外公第三次试制的记录里，摇青之后摊晾了一个时辰。”江浚翻着他抄下来的笔记，“你这次摊晾了多久？”

　　“一个半时辰。”

　　“为什么加？”

　　“我怕摊不干。上次摇青完叶子还有水汽。”

　　“你外公写‘叶色转暗，香显’，你加了半个时辰，叶色是不是转得更深了？”

　　宋白遇回想第三次试制的结果，叶色确实比外公记录的深，她当时以为是天气潮，没往摊晾时间上想。“明天试第五次。”她在本子上写下来，“摊晾改回一个时辰。”

　　“江浚，你跑山跑了好几天了，那株茶的档案建好了没有？”

　　“差不多了。这周补完最后几天的数据，就够一个完整生长周期了。”他靠着棚柱上，夜风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来，“你外公那封信，我一直在找原件。文化站的人说档案里只有复印件，原件在省里存着调不出来。”

　　“什么信？”

　　“你外公二十年前写给省里普查队的那封。我在镇上翻过档案有记录，但只有复印件，字迹不太清楚。我一直想找原件给你看，但调不出来。”

　　宋白遇没太在意。

　　“复印件也行，你明天带来我看看。”

　　“明天我跑一趟镇上把复印件拿回来。”

　　下午江浚从镇上回来，比她预想的晚了一个钟头。他进茶棚的时候，宋白遇在灶上热着阿桑送来的饭，看他进来问：“怎么这么久？”

　　“文化站的人翻档案翻半天。那封信夹在普查资料里，位置错了差点没找着。”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宋白遇擦了擦手把信封接过来。里面是两张纸的复印件，但复印得还算清楚。第一张是普查队的登记表填着年份、普查人姓名，没什么特别的。

　　第二张是外公写的那封信，墨点隔了二十年，在复印件上变成了灰色的小圆点。

　　“后山有茶一株，不知何名，不与他茶同。每年霜降日采，其味独绝。吾老矣，恐此茶绝于世，特此奉告。望有识者护之。”

　　底下署名：宋鹤年。

　　宋白遇读完把那张纸看了两遍。信就那么几句话，没有多余的修辞。外公写字不爱废话，跟他的茶一样，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二十年前。”江浚在旁边坐下，“你外公那时候还没到退休的年纪。他去镇上找文化站，人家给他一张表让他填。他把表填了又附了这封信。后来普查队来了两个人上山看了那株树，拍照测了数据，回去以后就没下文了。项目搁置了。”

　　“为什么搁置？”

　　“钱。普查经费不够只够跑几个点。这片山偏远，路也不好走，排不上优先级。那封信就压在了档案里没人再翻过。”

　　宋白遇把复印件放在桌上看着那几行字。她想起外公在照片上写的“茶快好了”，想起老周说他临走前攥着一把茶青掰不开。外公一直在等，等一个能上山看看这株茶的人，等那个看了茶树以后愿意留下来的人。

　　“你导师是怎么看到这封信的？”

　　“陈教授后来接手古茶树资源普查的项目，整理旧档案的时候翻出来的。他按照信上的地址往村里写过信，没收到回音。这是你外公去世前不到一年的事，他可能已经病得拿不动笔了。后来陈教授派了两个人来看，但那时你外公已经走了，茶山荒着没人管。他们拍照取了样，回去报告说树还活着，但周边环境不理想。项目又搁了两年，陈教授一直没放弃，去年派了我来。”

　　宋白遇静静地听着，棚外的风把火苗吹得歪了，影子在棚壁上晃了晃。“所以你是替陈教授来找这株树的。”

　　“是。”

　　“你找到以后会怎么样？”

　　“上报保护价值申请保护名录。如果批下来，这片山不会被开发，那株树也不会被挖走。你外公担心的‘绝于世’，就不会发生。”

　　宋白遇低头看着那张复印件，外公的字迹隔着二十年在薄薄的纸上灰扑扑印着。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却什么也摸不到。

　　“这封信我留着行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

　　她抬起头：“你知道这封信是给我的？”

　　江浚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你外公这封信是写给‘有识者’的。他找的不是我，也不是陈教授，他找的是能替他守住这株树的人。陈教授派我来做技术鉴定，你才是他等的人，我只是把信带到了。”

　　宋白遇把复印件放进口袋里。她走到灶台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饭菜还温着。她盛了两碗饭，推了一碗给江浚。

　　“吃饭。”

　　江浚接过碗，两人就着山里的气灯吃了一顿安静的饭。吃到一半，宋白遇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上面有一张照片，外公蹲在老茶树前，手搭在树干上，抬头往上看着树冠。照片的视角是从下往上拍的，外公的半边脸被树叶子的光斑盖住了，只能看见他嘴角往上翘着。

　　“这张照片我没见过。”江浚说。

　　“它在我外公的相册里夹着的。我刚才翻出来拍的。”宋白遇把手机收回去，“相册里还有很多都是这棵树。春天发新芽拍，秋天叶子老了也拍，冬天下霜了还拍。他拍了二十多年。”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吃完接着说：“我以前不知道他拍了这么多。我这次回来翻旧屋，柜子里压着三本相册全是这棵树。我外公没什么别的爱好，不抽烟不喝酒，就守着这棵树，一年一年地拍它。”

　　江浚把碗里最后一粒米扒完放下碗。“所以你决定试霜降茶，就已经在替他做这件事了。”

　　“我那时候只是想还债。”

　　“现在呢？”

　　宋白遇收拾好碗筷，她端着碗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泡着，背对着他说：“现在我想把这件事做完。外公没做完的，我替他做完。”

　　江浚把碗递给她。两人的手指在碗沿相碰。

　　“明天试第五次。”

　　“嗯。第五次。”

　　“江浚。”

　　“你明天去山上记数据的时候，顺便看看那株茶的叶子有没有变厚。外公茶谱里写过一句‘霜前叶肉增厚，涩味减’，我觉得他说的就是那株树在霜降前的状态。你帮我测一下叶肉厚度。”

　　江浚转身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好。我明天带卡尺上来。”

　　“谢了。”

　　“不客气。多喝两碗茶就行。”

　　宋白遇嘴角动了动：“还记着呢。”

　　江浚越走越远，宋白遇收拾完灶台把外公的复印件又拿出来。月亮把茶山照得灰白灰白的。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能背下来。

　　第二天她比平时早到半个钟头，摇青机通上电，滚筒嗡嗡地在晨雾里传出去很远。她按着改过的步骤重新萎凋、摇青、摊晾、杀青、揉捻、烘干，每一步都在跟手里的茶青商量。

　　第五次的茶做出来，老周还没到。她一个人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香气清了，闷味比前几次淡了。她拿碗泡了一盏，汤色比上次亮，入口苦，还没出甘。江浚到的时候，她正端着那碗茶站在棚子门口发呆。

　　“怎么样？”

　　“好了一点。还不够。”

　　江浚从包里掏出卡尺往后山走。“我去量叶子，回来再帮你分析。”

　　宋白遇把碗里剩下的茶一口喝了，苦味转了一圈慢慢化开，底下好像有一丝甜，她不确定是真的回甘，还是她在自己骗自己。但有一点她确定了：这茶比昨天好喝。

　　她把碗放下进了茶棚，把第五次的记录翻出来在下面添了一行：叶色匀，香稍清，闷味减，未回甘。备注：测量叶肉厚度后，待查。

　　赵老板上午没打招呼就来了。

　　宋白遇正在茶棚里翻晾第五次试制的茶青。这几天天气好，日头高，风也干，摊在竹筛上的茶叶收水收得快，叶缘卷起来颜色从青绿转成暗绿，闻着有一股青苹果的香甜。

　　老周蹲在灶前修焙笼，把断了的竹篾抽出来，换新的进去。江浚一早上山了，说今天要量最后一批物候数据了。

　　宋白遇听见脚步声，赵老板已经走到茶棚外头了。他今天没穿那件花衬衫，换了一身灰扑扑的夹克，脚上蹬了双运动鞋，打扮得像来看山的。身后跟着两个人都穿着工装，手里拎着测绘用的杆子。

　　“宋老板。”赵老板站在茶棚门口，皮笑肉不笑地扫了扫棚里的陈设，“你这茶棚比我办公室还简陋能出好茶？”

　　“赵老板今天怎么有空上山？”

　　宋白遇把手里的竹筛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茶末，没应他的寒暄。

　　“路过，顺道上来看看。”他抬脚进了茶棚，目光在摇青机、焙笼、竹筛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那堆晾着的茶青上伸手捏了一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你在试了？”

　　“在试。”

　　“几次了？”

　　宋白遇的脸色不太好，赵老板把茶叶丢回竹筛上拍拍手往茶棚外走去。“我看看你那片茶山。”她跟出去，老周手里的篾条没放下，也跟在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