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从今夜白》畑灵

16、冬至 “凫早二号

　　冬至前，小满把网店后台的销售数据导出来，打印了厚厚一沓，抱到茶棚里往桌上一拍。“你自己看。从霜降白上架到现在，一共卖了九十七单，其中回头客占了四成，有个省城的客户一人买了三回，每次都是十盒起。你那批霜降白总共就出了四斤多干茶，装了一百二十盒，现在剩不到三十盒。”

　　宋白遇把数据翻了一遍，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刨掉包装、快递、小满的分成和赵老板那边的分成，落到手里的钱，离还清赵老板的十万还差一截，但差得不多了。

　　“赵老板那边的还款计划怎么写的？”

　　“你忘了？茶会上他自己改的口，冬至之前不用凑齐，明年霜降还清就行。”小满把数据收起来，“但你真要等到明年霜降？拖一年欠一年利息不算，人情也压着。”

　　宋白遇翻了翻账本，又算了算第二批的产量。第二批茶青还在萎凋，过两天才能出成品，能装个七八十盒。加上手上剩的三十盒，冬至前能凑出一百来盒。按现在的定价，卖完了能把赵老板的钱还上大半。

　　“冬至前能还他多少？”

　　“你手上现钱加这批货，还个七万差不多。剩三万明年开春出了新茶再还。”

　　“那就先还七万。剩三万明年还。”宋白遇把账本合上，“冬至那天我去镇上找他。”

　　小满走了，宋白遇把老周和江浚叫到茶棚里，把账本摊开跟他们说了一遍。老周听完抽了根烟，抽完了把烟屁股一摁，说：“你外公当年欠赵家钱的时候从来不躲。逢年过节主动去镇上找赵老板说一声，今年还不上，明年还多少。赵老板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从来没上门砸过东西。”

　　“所以你的意思是？”

　　“冬至那天你去还钱，别光带钱。带两盒茶去。赵老板喝了你那盏霜降白，嘴上不说，心里认了。你给他留个好念想，明年剩下那三万他也不会催。”

　　宋白遇点了点头，又看向江浚。江浚把计算器掏出来按了一通，抬起头说：“七万现金还进去，你手上的流动资金就紧了。明年开春扩产要租地、买苗、雇人，到处要钱。你得留出周转的余地。”

　　“那你的意思是少还点？”

　　“我的意思是你冬至还五万，剩五万明年还。手上留两万做周转，开春扩产才转得动。赵老板那边你去说清楚，他不是不讲理的人。”

　　宋白遇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她把账本翻了一遍，把开春要花的钱一项一项列出来：李老三家的地一年租金几千；一亩地要买几百棵茶苗，一棵多少钱；雇人采茶制茶要按天算工钱。列完了把总数一加，确实得留两万在手头。

　　“行。冬至还五万，剩五万明年还。”

　　冬至那天宋白遇拎着一只竹篮去了镇上。篮子里装了拿牛皮纸装了五万块现金，外面裹了层旧报纸。上面放了两盒霜降白，盒子上是小满印的字，素素净净的。

　　赵老板在茶厂办公室里坐着，这回泡的是正经茶，壶里飘出来的香气比之前那袋装茶强多了。他看见宋白遇进来，抬了抬下巴让她坐，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竹篮上。

　　“还钱来了？”

　　“还一半，剩下一半明年开春还。”

　　宋白遇把报纸包掏出来放在桌上，又把两盒茶搁在旁边。赵老板把报纸包拆开点了点钱数，塞进抽屉里。然后拿起那两盒茶拆了一盒，抽出一小袋干茶闻了闻。

　　“盒子印得还行，小满那丫头有点本事。”

　　“她设计的的。”

　　赵老板把茶放回盒子里，“五万我收了。剩五万明年还，说好了。你明年扩产，钱够不够？”

　　“紧巴。但能转开。”

　　“缺钱跟我说。我这边可以再宽你几个月，不收利息。”

　　“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大方个屁。”赵老板笑了一声，“你那个霜降白明年出的量要是能稳住，我包销一半。你挣了钱才能还我钱，你要是倒了，剩那五万我找谁要去。”

　　宋白遇从茶厂出来，她把空篮子往胳膊上一挎，拐到镇上的农资店买了些开春要用的东西：两卷地膜、一袋复合肥、一本茶树修剪技术手册。买完了拎着往车站走，路过五金店的时候碰见老周在里头买锯条。老周看见她手里的东西，两人搭同一趟中巴回的村。

　　上车老周坐在她旁边，车开出一截了他才开口：“赵老板那边还了？”

　　“还了五万。剩五万明年还。”

　　“他收得痛快？”

　　“痛快。还说缺钱可以找他周转。”

　　老周哼了一声。“这人嘴硬心软。你外公当年说他是个好买卖人，就是太爱钱。现在看，钱还是爱的，但没以前那么爱了。”

　　宋白遇把农资袋往脚边拢了拢，靠着车窗看外面的山。山上的树都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空里，但茶树的叶子还绿着，一垄一垄地铺在山坡上，冬天里看着格外显眼。

　　“周叔。”

　　“嗯。”

　　“明年开春扩产，你帮我盯着点。我一个人管不过来。”

　　“我不盯着谁盯着。你外公那些老伙计，现在就剩我一个还能动弹的。”老周把锯条从袋子里掏出来看了看齿口，“你那个茶苗打算从哪儿进？”

　　“镇上农技站有，但品种不确定。江浚说他导师那边有省茶科所的渠道，能买到正经苗子。”

　　“省茶科所的苗子好，贵是贵点，但成活率高，品种纯。”老周把锯条收回去，“你跟江浚说一声让他早点订，别等到开春再买，那时候苗子紧俏，抢不着好的。”

　　宋白遇掏出手机给江浚发了条消息：明年开春的茶苗，你导师那边能不能提前订？发完了把手机收起来，靠着车窗眯了一会儿。

　　中巴车在山路上晃了一个钟头，到村口把她晃醒了。下车她拎着东西往旧屋走，远远看见茶棚亮着灯。走近了发现江浚坐在茶棚里，桌上摊着地图和笔记本，旁边有只保温杯。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陈教授那边回话说茶苗可以订，省茶科所明年的苗子下个月开订，他帮我们留了五百棵。品种是‘凫早二号’，适合做绿茶和白茶，正好接你的中端线。”

　　宋白遇把农资袋放在桌上，坐下来把账本翻出来，把苗钱记上去。记完了抬起头看他。

　　“冬至了。”

　　“嗯。冬至了。”

　　“你吃饺子了没有？”

　　江浚愣了：“没有。”

　　“我也没有。阿桑应该包了，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剩的。你等着。我去端。”她端着两碗饺子回来的时候，江浚已经把地图收好了，桌上腾出了地方。两人吃了一顿冬至饭。

　　吃完宋白遇把碗洗了，看见外公的茶谱还摊在桌上，她走过去看到自己添的那行字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工工整整的铅笔字：冬至，还赵家五万。剩五万明年还。茶山无恙。她回头看了江浚一眼。他端着碗正在喝水，目光瞟过来，嘴角弯了一下。

　　立春这天茶苗到了。

　　陈教授帮忙订的五百棵“凫早二号”，从省茶科所发过来，用保鲜膜裹着根，装在三只纸箱里。江浚去镇上取的货，借了阿桑的三轮车拉上山。宋白遇拆开一箱看了一眼，苗子比她预想的精神，根系发达，茎秆粗壮，顶芽饱满，没有病虫害的痕迹。

　　“这苗子好。”老周凑过来把箱盖掀开，一棵一棵往外拿，“省茶科所的东西确实不一样。你外公当年从镇上买的那批苗，一半是病苗，种下去三年才看出来。”

　　宋白遇把苗子搬到西坡。李老三家的地已经翻过了，老周带着人年前翻的，土松了两遍，草根捡干净了，垄沟也按外公茶谱上的间距挖好了。她蹲下来把第一棵苗子放进坑里扶正，填土踩实，浇透定根水。

　　老周在旁边看着，等她种完一排，蹲下去检查了一遍，把两棵埋得太深的苗子往上提了提。“浅了浅了。种茶苗跟种树不一样，根颈要露出土面，埋深了容易烂根。”他把土重新培好，“行了，剩下的你来，我看着。”

　　五百棵苗子种了两天。

　　阿桑带了几个村里的婶子来帮忙，刘长贵也来搭了把手。宋白遇按天给工钱，阿桑说给多了，宋白遇说按镇上的行情来的，不多。阿桑没再推，把工钱收了，回头给那几个婶子一人多发了二十块，说是茶山请的客。

　　种完苗那晚，宋白遇蹲在西坡地头把最后一棵苗子的定根水浇完，站起来捶了捶腰。江浚捏着物候记录本从山上下来，看见她站在地头，走过来看了一眼新种的茶垄。

　　“种齐了？”

　　“齐了。五百棵一棵没死。”

　　“成活率得等三个月以后才能看出来。头一个月最关键，旱了要浇水，涝了要排水。”

　　“我知道。”宋白遇把水管收起来卷好，“周叔说了，头一个月他天天上来看。他腿脚不好，我让他别天天来，他说不行，新苗子跟小娃娃一样，一天不看就出毛病。”

　　江浚把记录本收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保温杯递给她。她喝了一口白开水，没放姜。

　　“姜茶喝完了？”

　　“阿桑说立春以后不用喝姜茶了，天暖了容易上火。”他把保温杯接回去，“她让我给你换白开水。”两人沿着西坡往下走，走到茶棚，老周看见他们回来，“白遇，明天开春第一锅茶，你来做还是我做？”

　　“我做。您盯着就行。”

　　“行。明天早上采青，阿桑带人采，你负责炒。”老周把灶膛口的火钳收好，“对了，你那个秋白茶的配方，外公茶谱上写的是‘谷雨前后采’，现在种的是凫早二号，发芽比本地种早半个月，你采青的时间也得往前挪。谷雨太晚了，清明前后就得动手。”

　　“清明前后？”

　　“嗯。我看了你外公茶谱里夹的那页备注，他在底下写了一行小字，说‘凫早种发芽早，采期提前半月’。他当年试过，记了一笔。”

　　“我翻茶谱的时候没看见那行字。”

　　“夹在秋白配方和春绿配方那页。你翻的时候可能没注意，那行字写得小，又写在边上。”

　　宋白遇想起来了，茶谱里确实有几页夹了纸，她翻的时候没注意反面的小字。她决定明天翻出来茶谱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