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从今夜白》畑灵

15、公示 我又不欠你

　　陈教授点了点头，把学生叫过来，让他把采样箱打开。他亲自从茶山上取了土样、叶样、水样，每样都标了编号和经纬度，装进密封袋里。取完了让他学生把相机拿出来，在茶棚里拍了一圈，又对着那株古茶树拍了十几张，枝干、叶片、芽尖都拍了特写。

　　“这些材料我回去补进申报文件里。”

　　他把相机收好又喝了一杯茶，“白遇，还有一件事。”

　　“您说。”

　　“保护名录批下来之后，这片山划为原生境保护点，核心区不能动，缓冲带内的开发要过环评。这是好事，但有一点你得想清楚：保护点本身不产生收益。你的茶能卖是因为你在核心区里采了古茶树的青叶。以后上了名录，采摘得按规矩来，不能超量，不能破坏树势。你那个霜降白的产量可能上不去。”

　　宋白遇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怎么办？”

　　“两条路可供选择。第一条，核心区的古茶树茶走高端线，量少价高，一年就出那么多，卖完为止。第二条，缓冲带里的其他老茶树你照样可以用，做中端线走量。我看了你外公茶谱里其他几道茶的配方，品质不差，市场上能站住脚。”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霜降白走量少价高的路子，其他的茶走中端。”

　　“那就行。”陈教授站起来，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好，“我回去把材料整理完递上去。公示的事你等通知。还有你那个商标注册下来没有？”

　　“递上去了，等结果。”

　　“商标注册下来之前，别大规模印包装。万一被人抢注，你盒子全得重做。”他笑了笑，“这话我跟你外公也说过。他当年想把茶卖到省城去，我说你先把商标注册了再印盒子。他嫌麻烦，一直没办。后来那批茶被人仿了包装，他气得够呛。”

　　“我外公没跟我说过这事。”

　　“他那人吃了亏也不爱往外说。你比他强。你肯办手续。”

　　陈教授走了以后，宋白遇坐在茶棚里把他说的话考虑来考虑去。核心区走高端，缓冲带走中端，两条路听起来可行。她翻开外公茶谱，把其他配方一页一页翻过去，找出了三道能用周边老茶树做的茶：一道秋白，一道春绿，一道陈年岩茶。外公都记了做法和配比，只是当年没往外卖。

　　江浚从茶山下来，她正趴在桌上算账。他凑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茶名。“陈教授来过了？”

　　“来了。说保护名录下个月挂网公示。”

　　“好事。”

　　“他还说我商标得赶紧注册下来，别被人抢注。”

　　“我帮你查过了。霜降白这三个字目前没人注册。你材料递上去了，三个月内出结果，这期间你别停着不用，先用起来，把销售记录留好，万一有人抢注你也有证据。”

　　宋白遇把笔放下来，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替我想好了？”

　　“你请我喝茶好了。”他坐到对面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多喝两碗茶就行。”

　　白遇笑了一声，把外公茶谱翻到秋白那页推过去。“你看看这个，帮我算算周边那几垄老茶树一年能出多少秋白。”

　　江浚接过茶谱从帆布包里掏出计算器，一边看配方一边按数字。按完了抬起头。“保守估计，一年能出两百斤。够你撑住中端线。”

　　“那霜降白呢？”

　　“霜降白一年四五斤走高端，定价你说了算。”宋白遇把这两个数在账本上记下来，又算了算赵老板那边的还款计划，把账本合上。“明年霜降之前还清赵老板的十万，有戏。”

　　“那后年呢？”

　　“后年扩产。把周边几户人家的荒地都租过来，种茶苗，三年后量产。”她把账本收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先不想那么远。先把今年的霜降白卖完再说。”

　　江浚把计算器收起来，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陈教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像你外公。做事的风格特别像。认准了一件事就往死里磕，磕不动了换个法子接着磕。”宋白遇把茶谱放回架子上，江浚看见她低头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保护名录挂网公示的消息是宋白遇在茶棚里刷手机刷到的。

　　省林业局的官网上挂出来一条公告，标题是“关于拟列入省级古茶树资源保护名录的公示”，底下附了一张表，列了十几个保护点，其中一行写着：青岚村后山古茶树原生境保护点，面积三点六平方公里，核心区保护对象为野生古茶树一株，树龄估测一百二十年以上。

　　她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茶棚外面，那株古茶树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树冠高高立起，叶子像还没化开的霜。小满是第二个看到的。她骑着三轮车冲上茶山，车还没停稳就喊起来了：“挂了挂了挂了！我截图了！三点六平方公里，核心区加缓冲带全在里面！”

　　宋白遇把手机拿给她看：“我看见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我激动，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激动。”

　　小满不管她激不激动，掏出手机就开始拍视频。镜头对着茶山的那株古茶树，对着茶棚里晾着的茶青，聚焦宋白遇蹲在灶前烧火的样子。拍完当场剪了一段发到网上配文：霜降白产地正式列入省级保护名录。以后这片山，谁也动不了。

　　阿桑中午送饭才知道这事，听完她把饭盆往桌上一搁，扭头就往村里走。“我去告诉刘长贵，让他下午召集村委会把公示的事过一遍。开发公司那边要再来问，村里就有话挡了。”

　　下午刘长贵果然开了会。宋白遇没去，阿桑回来说给她听；村委会上刘长贵把公示文件念了一遍，说以后这片山归省里管，核心区不能动，缓冲带内的开发要过环评。孙经理那边若再来租地，村里就按文件回他。有几个人问宋白遇那个茶厂还招不招人？阿桑说招，明年开春要扩产，采茶制茶包装都要人。

　　公示挂出来几天，孙经理来了一趟。

　　这回他没开那辆黑色越野，换了一辆白色小轿车，他穿得也低调，灰夹克黑裤子，手里没拿图纸，两手空空上了山。宋白遇当时在茶棚里焙茶。

　　“宋小姐。”

　　“孙经理，喝茶吗？”

　　“喝一杯。”

　　宋白遇给他泡了一盏霜降白。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没评价，把盏放在桌上。

　　“公示我看到了。”

　　“嗯。”

　　“三点六平方公里，把公司拿的那两块地全圈进去了。现在那块地走不了规划，环评也过不去。公司那边已经在考虑退地了。”

　　“退地损失大吗？”

　　“前期投了些勘测费不算多。主要是时间，大半年白跑了。”孙经理端起盏又喝了一口，“我今天来不是找茬的。生意做不成就不做，但走之前我想弄明白一件事。”

　　“你说。”

　　“你那个茶真能撑起这片山？保护名录只管不让你开发，但保护点本身不挣钱。你靠几斤茶还债、养山、给村里人发工钱，撑得住？”

　　宋白遇把焙笼从火上提下来，放在旁边晾着。“霜降白一年出四五斤走高端线，一斤的价能顶普通茶十斤。周边老茶树做中端线，一年出两百斤走量。赵老板那边已经定了明年包销一半。小满网店上个月卖了六十多单，回头客占三成。明年开春我扩产，把周边几户人家的荒地租过来种茶苗，三年后量产。你说撑不撑得住？”

　　孙经理听着没接话。他把盏里的茶喝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我心里有数了。你们村那个刘长贵嘴严得很，什么都不跟我说，你倒是痛快。”

　　“我又不欠你钱。”

　　孙经理苦笑了一下。走到茶棚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那株古茶树。“这棵树，我第一回来看的时候觉得碍事。现在看着觉得还是碍事。但碍事得挺好看的。”他摆摆手，下山了。

　　公示挂出来第七天，陈教授那边来了消息说公示期内没有收到异议，流程走得很顺，下个月就能正式发文。

　　商标注册也下来了，小满第一时间把包装盒上的字印了出来，白卡纸盒，正面印着“霜降白”三个字，底下写了“青岚村古茶树原生境保护点”，背面印了外公茶谱部分手绘图。第一批印了三百个盒子，小满说印少了，宋白遇说先卖卖看。

　　江浚从山上下来，带了一张打印出来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三个区域。他把地图摊在茶棚桌上指给宋白遇看。

　　“红色的是核心区，那株古茶树周围五十米。橙色的是缓冲带，三点六平方公里。黄色的是村集体和农户的承包地，不在保护范围内，但跟缓冲带挨着。我在想，明年开春可以在黄色区域里种茶苗，三年后量产，正好接上你的中端线。”

　　宋白遇看着地图上那三个区域，手指在黄色区域上点了一下。

　　“这片地是李老三家的？”

　　“对。他签了租约给你，你可以用。”

　　“那西坡那片呢？”

　　“西坡是刘长贵家的自留地，我跟他说了，他说可以考虑租给你。租金你看着给，他不急。”宋白遇把地图折起来，“江浚，你那个报告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上周递到所里了。”

　　“那你还留在这儿？”

　　江浚看着她，把保温杯拧开递过来。“我申请了延期。所里批了半年，待到明年霜降。我说保护点刚划下来，头一年得有人盯着，物候数据要接着记，保护措施要落实。所里说行，反正经费不多，你爱待就待着。”

　　宋白遇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姜茶，热呼呼的。“那你明年霜降之后呢？”

　　“看情况。”他把保温杯盖子拧回去，“看树的情况，看人的……。”他没说看谁的情况，但宋白遇看见他说这话的嘴角又翘了。

　　她把杯子还给他，低头把焙好的茶装进纸袋里。架子上的纸袋从第一次排到了第十次，整整齐齐排了两排。旁边还空着一截，等着放明年的新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