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从今夜白》畑灵

17、清债 这株茶值那

　　第二天采青阿桑带了四个人，把西坡新种的茶苗地绕了过去，只采老茶树上发的春芽。凫早二号刚种下去，今年不能采，得养树势。

　　宋白遇在茶棚里烧锅，外公那口老锅烧到锅心一百八，她把手背贴上去试了试，下了第一锅春青。杀青、揉捻、烘干，第一锅春绿出来的时候老周尝了一口，说：“比去年秋白路子正。春茶本来就好做，加上你的手稳了，出来的东西差不了。”

　　宋白遇把春绿装了一小袋，准备寄给陈教授。江浚在旁边记数据：“陈教授昨天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保护名录的正式文件下来了。公示期没人提异议，省里批了。他让咱们把保护点的牌子做出来，挂在茶山入口。”

　　“牌子找谁做？”

　　“刘长贵说镇上做广告牌的那家能做，不锈钢架子，烤漆面板，尺寸他都知道。你只需要定一下牌子上写什么字。”

　　宋白遇想了想。“写‘青岚村古茶树原生境保护点’，底下备注：‘保护范围三点六平方公里，禁止商业开发及移植’。写下批准单位和日期。”

　　江浚把这几行字记在笔记本上，“还有件事。陈教授说保护点挂牌之后，省里可能会组织一次现场会，把周边几个县的古茶树保护点负责人叫过来交流经验。让你准备一个发言，讲讲霜降白的制作工艺和品牌运营。”

　　“我？发言？”

　　“你是这个保护点里唯一一个把古茶树资源转化成产品的案例。陈教授说你最有发言权。”

　　宋白遇把锅里的茶青翻了一遍：“我没什么好讲的。就是种茶、做茶、卖茶，碰巧做成了。”

　　“你就照实讲。怎么试的？怎么失败的？怎么成的。陈教授说失败的教训比成功的经验值钱。”老周插了一句：“你讲你外公试了十一次没成，你试了九次成了。底下那帮人听了，回去也能少走几年弯路。”

　　宋白遇把簸箕放在架子上，“行。我讲。”

　　春分那天宋白遇把最后一笔钱凑齐了。

　　春绿茶卖得比她预想的好。小满把春绿上架的第二天，后台就响了四十多单，一周之内两百斤春绿卖掉了大半。省城那个回头客又下了三回单，每回都留言说霜降白什么时候补货。宋白遇算了一笔账，刨掉成本和分成，到手正好五万出头。

　　她把钱取出来拿牛皮纸包好，揣在帆布包里往镇上走。走到半路碰见赵老板骑着摩托车突突突从对面过来，车子后座绑着两箱空包装盒，看样子刚从镇上进货回来。他看见宋白遇刹住车，脚撑在地上。

　　“去哪儿？”

　　“找你。”

　　“还钱？”

　　“还钱。”

　　赵老板把摩托车掉头让她上车。宋白遇侧坐在后座上，帆布包抱在胸前，摩托车颠了一路，到茶厂门口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拿手拢了两下没拢住，干脆不管了。

　　进了办公室，赵老板泡了一壶茶，这回是正经用盖碗泡的，投茶注水出汤，手法虽然不算精细，但比去年袋装茶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宋白遇看了一眼碗里的茶叶是春绿。

　　“你从我这儿买的？”

　　“小满网店下的单。买了五斤给厂里客户喝的。”赵老板把茶推过来，“比我自己收的茶好，你外公当年供我的秋茶，路子跟这个差不多，但没这个干净。”

　　宋白遇把帆布包拉开，掏出牛皮纸包放在桌上。“五万。你点一下。”

　　赵老板把钱拆开点了两遍，塞进抽屉里。点完了也没把抽屉关上，靠回椅子上看着宋白遇。“去年冬至你拿了五万来，我就知道剩下的五万你不用等到明年霜降，春茶一出来你就能凑齐。”他喝了一口茶，“你外公当年要是肯把茶卖给我，他早还清了。”

　　“他说他的茶值那个数。”

　　“他说的对。”赵老板把碗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那时候觉得他死脑筋，好茶卖不出去就是一堆树叶，降价卖了至少能回本。他不肯，宁可欠着我也不降。我跟他吵过好几回，最凶的那回他说‘赵老板你收茶卖茶，你懂行情，但你懂不懂茶’。我说我懂，他说你不懂，你只懂钱。”

　　宋追遇听着赵老板的絮叨，没插话。

　　“后来他走了，你回来。头一回你来找我谈三个月期限，我心里想又是一个说大话的。你外公当年也说三个月能还上，结果拖了十几年。”赵老板把茶盖掀开看了看茶叶，“但你跟他不一样。他嘴硬，你手硬。你话不多，但你真做。”

　　他把抽屉推上。“钱收齐了。咱俩两清了。”

　　宋白遇站起来：“清是清了，但还有件事。”

　　“什么？”

　　“霜降白的包销，你去年茶会上说的，还算不算？”赵老板愣是笑了。这回笑得比哪回都实在，嘴角咧得宽，连眼角的褶子都撑开了。“算！怎么不算。你明年能出多少？”

　　“霜降白一年就四五斤，今年量可能多一点，但不会超六斤。你要包销一半的话，三斤。”

　　“三斤我吃得下。”赵老板把碗里的茶渣倒了重新泡，“春绿和秋白，明年你能出多少？”

　　“春绿两百斤上下，秋白估摸着也能出一百多斤。”

　　“春绿给我留一百斤。秋白你先让网上卖，卖不完的给我。价格按你网店的九折走，我不压你价。”

　　宋白遇点头：“行，回头拟个合同。”

　　“你拟好，我签字。”赵老板把新泡的茶推过来，“坐下再喝一泡。这茶是你做的，你尝尝我泡的手法对不对。”

　　宋白遇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赵老板泡茶的手法虽然粗，但水温控制得还行，没把春绿的鲜爽劲儿泡坏。

　　“还行，水再凉两度更好。”

　　“下次改。”赵老板自己也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你那个保护点挂牌子的事，刘长贵跟我说了，牌子上要写什么字你定了没有？”

　　“定了。刘叔找镇上做广告牌的人做了，下周就能挂上。”

　　“挂上了跟我说一声。我那天要是有空，上去看看。你外公那株树，我跟他吵了十几年，吵完了回头想想，他守的是对的。我那时候光想着买卖，没想过树没了就什么都没了。现在你守住了，我服气。”

　　宋白遇从茶厂出来，站在镇口等回村的大巴车，帆布包空了轻飘飘地搭在肩上，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远处油菜花的甜气。

　　大巴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车开出去一段路，她掏出手机给江浚发了条消息：钱还清了。赵老板说明年春绿给他留一百斤。

　　江浚回得很快：恭喜。赵老板这人嘴硬心软，去年说包销一半我就猜到他不会为难你。

　　宋白遇又打了一行：他问咱们保护点挂牌子的事，说挂好了要上去看看。

　　江浚回：他来看什么？看树还是看你？

　　宋白遇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看你。

　　发完了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放，靠着车窗闭眼眯了一会儿。大巴车在山路上晃晃悠悠地开着，晃到村口把她晃醒了。她下车往旧屋走，路过茶棚看见江浚坐在棚子里，桌上摊着笔记本，旁边放着保温杯。

　　“你在这儿等我？”

　　“等你回来看你表情。”

　　“什么表情？”

　　“还清债的表情。”

　　宋白遇在他对面坐下来：“什么表情？”

　　江浚盯着她。“跟平时差不多，但嘴角比平时翘了一点点。”

　　“你眼睛倒尖。”

　　“看茶看出来的，一片叶子有什么变化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脸上有什么变化我也能。”他把保温杯拧开递过来，“喝口水，赵老板那茶我喝过，泡得太浓，喝完嘴干。”

　　宋白遇喝了一口白开水，温的。她喝完了把杯子还给他，两人坐在茶棚里看着太阳从茶山那头慢慢落下去。

　　保护点的牌子是春分后第三天挂上去的。

　　刘长贵找镇上做广告牌的人焊了个不锈钢架子，烤漆面板上白底绿字：“青岚村古茶树原生境保护点”，底下标了保护范围和禁止事项，还写了批准单位和日期。牌子立在茶山入口的岔路口，旁边就是上山的石子路。挂好那天，刘长贵拍了张照片发在村微信群里，配了一句话：以后这片山有主了，这个主是省里。

　　消息传出去没几天，茶山上开始来人。

　　头一拨是隔壁村的茶农，五六个老头老太结伴走了一个多钟头来的。领头的姓吴，跟外公认识，一见面就拉着宋白遇的手说：“你外公当年去我们村收过茶苗，我跟着他学过两天种茶。听说你这儿做霜降白做成了，我来看看。”

　　宋白遇带他们上山转了一圈，在那株古茶树底下站了十几分钟，吴老头仰着头看半天，说：“这树比我年纪都大”。宋白遇一人泡了一盏春绿，几个人喝完走了，临走留了两袋自家晒的笋干。

　　第二拨来的是县里文旅局的人，他们开着一辆白色公务车来的，下来两个年轻人拿着相机和笔记本。听说这儿有个古茶树保护点，想拍点素材做宣传。宋白遇让他们拍了茶山茶树，拍了茶棚和制茶过程，但没让他们拍人。两个年轻人也没勉强，拍完了说回去做条短视频发在县里的文旅号上，帮霜降白宣传宣传。

　　第三拨就有点出乎意料了。

　　一个中年男人开着一辆皮卡，车斗里装着铁锹和塑料桶，自称是邻县一个苗圃基地的周老板。他跟宋白遇握了握手，笑呵呵地说想买几根古茶树的枝条回去嫁接，出价不低，一根枝条给五百。“周老板，这树进了保护名录了。枝条不能往外卖，剪一根都得报批。”

　　周老板眼神变了：“报批麻烦，咱们私下商量。我不多要，三五根就行。你剪了我带走，谁也不知道。”

　　“我知道。”

　　周老板又看了看立在岔路口的保护点牌子，把笑收了。“你这人有钱不挣。”

　　“有些钱不能挣，这树要是被挖去嫁接，种出来的东西跟它没血缘关系，它就不是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