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从今夜白》畑灵

14、岚会 如今茶成甚

　　茶会定在冬至前十天。

　　宋白遇本来没想办茶会，小满提出霜降白第二批要出了，与其在网上干等订单，不如把人都请到山上来，让他们看着茶树喝，喝完了自己发朋友圈。宋白遇觉得麻烦，小满说你不懂，这叫场景营销。

　　阿桑听说要办茶会，当天就抱了一摞瓷碗过来，说家里存了十几年的老碗，平时舍不得用，办茶会正好拿出来。她又在茶棚后面的空地上支了两张圆桌，桌面拿砂纸打磨了一遍，刷了一层清漆，看着跟新的一样。

　　老周提前把外公那口老锅搬出来刷干净，又让宋白遇把第九次和第十次的茶样各称了二两出来，拿纸包好标上日期和批次。包完放在竹篮里挂在梁上，怕老鼠啃了。

　　江浚负责场地。

　　他把茶棚里外打扫了一遍，棚顶的茅草补了两处漏，石棉瓦换了三块碎的。又从山上砍了几根竹子回来削成竹签，插在茶垄边上，把来客的行走路线标出来，省得踩了茶苗。

　　刘长贵一听要办茶会，主动揽了活，说村口的路他找人平整一下，把坑坑洼洼的地方填上碎石，别让来的人把车底盘磕了。

　　冬至前几天，小满在网店和朋友圈同时发了一条公告：冬至，霜降白品鉴会，茶山现场，限二十人，报名从速。发出去两个小时，二十个名额满了。底下还有十几条留言问能不能加座。

　　茶会当天宋白遇把旧屋收拾了一遍，换上干净的棉布衫，头发拢到耳后对着镜子照一下觉得还行，不算邋遢，也不刻意。出门天刚蒙蒙亮，茶棚那边已经有人在忙了。

　　阿桑烧水，老周焙茶，江浚把竹签一根根检查了一遍，看有没有插歪的。来的人比预想的多。小满说二十个名额，结果来了二十七八个，有从省城开车来的，从隔壁县坐大巴来的，还有两个是镇上开茶馆的小老板。

　　刘长贵临时在茶棚外面又支了两张折叠桌，凑合着把人都塞下了。宋白遇泡第一道茶的时候手有点抖。她站在茶棚正中间那张条案后面，条案上摆着青瓷盏、茶则、茶匙、水壶，还有外公的茶谱。

　　阿桑把烧好的水提过来放在她的手边。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温盏、投茶、注水。

　　第一道泡的是第九次试制的霜降白。汤色浅金透亮，她端起来分给众人。有人喝了点头，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小满举着手机录视频，镜头对着宋白遇手里的茶，嘴里小声念叨：“别抖别抖别抖。”

　　宋白遇的手慢慢稳了。

　　泡的第二道茶是霜降那天采的第十批茶。这道茶出来，汤色比第九次深，香气更沉，杯底留香明显。宋白遇给每人分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霜味凉丝丝的，不冲，余香留韵。

　　老周站在茶棚里端着碗尝了一口，点了点头。第三道茶泡完，宋白遇放下水壶看着对面坐着的二十几个人，她清了清嗓子：“这个茶叫霜降白，是我外公留下的配方，他试了十一次没做成。我接着试，试到第九次才成。茶谱最后一页写到一半笔断了，我替他写完了。”

　　有人问：“你外公是宋鹤年？”

　　“是。”

　　“我喝过你外公的茶。”说话的是镇上开茶馆的孙老板，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二十年前他给我供过一批秋茶，味道正。后来他不做了，我找了好几家都供不上那个味。今天这盏，比他当年供我的那批还好。”

　　宋白遇朝他点了点头，她低头把茶盏收进托盘里，准备泡第四道茶。

　　第四道茶泡到一半，赵老板骑摩托车突突突上了山，在茶棚外面停下摘了头盔，走过来坐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阿桑给他递了盏茶，他接了没喝，看了一眼汤色才抿了一口。他等宋白遇泡完第四道站起来拍了拍手。

　　院子里的人都看他。

　　“我说两句。”赵老板把嗓子清了清，“这茶我喝了，宋鹤年的外孙女做出来的茶，我认。之前我给了她三个月期限，冬至为限，还不上钱，山归我。今天这茶我喝了，觉得茶山在她手里比在我手里强。所以我把话改一改，冬至之前她凑不齐钱，我不收山。但她得给我个还款计划，明年霜降之前还清就行。”

　　底下有人笑了，也有人鼓掌。宋白遇站在条案后面愣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老板冲她摆了摆手。“你别谢我。我是看你那批茶在网上卖得动，才给你宽限时间的。你要是卖不出去，我今天这话就不说了。”

　　小满举着手机把这段全录下来了，当场剪了三十秒发到网上，配了标题：“债主现场改口，茶山保住了。“

　　茶会散场天已经黑了，来的人陆陆续续下了山，阿桑和刘长贵收拾桌椅茶盏。宋白遇坐在茶棚里把今天用过的茶盏一只一只洗干净，擦干摞回架子上，江浚在旁边帮她递抹布。

　　“今天那第四道茶，赵老板喝的时候皱了眉头。”宋白遇忽然说。

　　“我也看见了。他喝完第一口皱眉，第二口才松开。”

　　“你说为什么？”

　　江浚想了想：“第四道泡得比前三道急了一点。水没烧透，温度差了两三度。你手快，水刚响就提了壶。赵老板舌头刁，喝出来了。”

　　宋白遇把最后一只盏放回架子上。“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也来不及调了。但下次就知道了。”

　　她的嘴角弯了：“你倒挺会安慰人。”

　　“我不安慰人，我说的是事实。”他把抹布递给她，“你第四道泡得急是因为赵老板刚说完话你心里乱。但前三道泡得稳，尤其是第二道，手上一丝不乱。来的人里有一半是冲着第二道下的单。”

　　宋白遇把抹布收好，从架子上拿下外公的茶谱翻到她添了“霜降白成了”的那页，又写了一行：壬寅年冬至前十天，岚会，来客二十八人，售茶四十盒，赵老板改口。

　　写完把茶谱放回原处。棚外的山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晃了一下。江浚走到茶棚门口，看着山路上最后一批客人的车灯拐过弯道，“今天来的那个孙老板，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外公当年供他的那批茶，他到现在还留着半斤舍不得喝。今天这盏霜降白跟你外公当年那批一个路数，底子更厚，回甘更长。”

　　宋白遇把茶棚里的灯拧亮了，坐下来翻今天的订单记录。小满在旁边喊她，说网店后台又响了，有人下单了五十盒。她抬头应了一声接着记。

　　江浚坐在她对面，把笔记本翻开写今天的记录。茶棚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和灶里炭火炸开的噼啪。

　　茶会之后，宋白遇把霜降白的样品寄给了陈教授。她只想寄两盒，小满说别小气，直接寄五盒，还附一张手写的卡片。宋白遇卡片上没写什么客套话：陈教授您好，茶做出来了。外公叫它霜降白，谢谢您那封信。

　　寄出去她也没抱太大指望，该干活干活。第二批霜降白的茶青正在萎凋，她天天泡在茶棚里，手上沾的茶渍浸入指甲缝里洗不干净。江浚照旧上山量数据，早出晚归，两个人中午在茶棚碰头吃饭，说的都是茶树。

　　下午，小满骑着电动三轮冲上茶山，车斗里放着一只泡沫箱，箱子里是冰袋和几只冰镇饮料。她跳下车，手机屏幕亮着，人还没站稳就喊起来了。“陈教授回消息了！他说茶好喝，下周要亲自来一趟。”

　　宋白遇正在翻茶青的手停了：“亲自来？”

　　“他说他看了基因报告又喝了茶，觉得这株古茶树的研究价值比他预想的还大。他要来现场看看，顺便跟你谈保护名录的事。”

　　宋白遇把手上的茶沫在围裙上蹭了蹭，接过小满的手机划了划。陈教授的消息写得很简短，但措辞客气：“久闻宋鹤年先生大名，当年那封信我至今保存，如今茶成，殊为欣慰。下周拟赴贵地一观，不知是否方便？”

　　她回了两个字：方便。

　　没过多久，陈教授坐着一辆越野车来了，还带了一个背着相机和采样箱的学生。他本人比宋白遇想象中年轻些，六十岁出头，精瘦干练，头发花白穿着冲锋衣，下车蹲下来先看了看茶垄边的土，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又抬头看了看茶山。

　　“好地方。”他对宋白遇说，“你外公当年写信的时候，这片山还没通公路吧？”

　　“没有。后来修了一条石子路，下雨天还是不好走。”

　　“你外公信里写‘山深路远，恐无人至’，现在看来没那么远了。”陈教授笑了笑，跟着她往茶棚走。

　　进了茶棚，宋白遇泡了一盏霜降白给他。陈教授接过来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两秒才咽下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了几个字。

　　“这茶跟你外公当年送我的那批秋茶，路子对上了，比他当年的淳厚。”他把本子收好，看着宋白遇，“你外公当年写信来，我派了两个人来看过。那两人回去写了报告，说古树的周边环境不好没人管，开发价值有限。报告递上去，项目就搁置了。我一直惦记着，退休之前想把这个窟窿补上。”

　　“现在补上了？”

　　“补上了。基因报告我拿到后，保护名录的申报材料也已经递到省里了。下个月挂网公示，公示期一个月，没人提异议就能正式立项。”陈教授端起茶又喝了一口，“但公示之前，我得先把这块地的权属情况摸清楚。你这边是承包地，村集体那边有没有意见？”

　　“刘叔那边没问题。隔壁李老三家的地也谈好了，签了租约，不卖。”

　　“李老三？”陈教授想了想，“是不是西坡那块？”

　　“对。”

　　“那块地在我们划的缓冲带范围里。你们签了租约，地不流转出去，孙经理那边就动不了。我听说镇上开发公司一直在活动，还去村里找过几户人家？”

　　“找了。李老三儿子那边他们没谈成。村集体的地刘叔挡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