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从今夜白》畑灵

13、归客 我想跟他聊

　　“李老三自己什么态度？”

　　“李老三这人耳根子软，儿子说卖他就想卖，儿子说不卖他就不卖。他儿子现在还没松口，但孙经理那边一直在催。”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进村口，阿桑把车停在宋白遇的旧屋前面，帮她把棉被搬下来。“你要去找李老三？”

　　“想跟他聊聊。”

　　“你跟他聊什么？你又不是他儿子。”

　　“我给他算笔账。”

　　阿桑没再多问，开着三轮车回自己家了。

　　宋白遇回屋放下东西，拿保温杯灌好热水往李老三家走。李老三住在村西头，三间瓦房，院墙塌了一角拿竹篱笆补着。她到的时候李老三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高劈下去歪了，柴没劈开，斧头震得他直甩手。

　　“李叔。”

　　李老三抬头看见她把斧头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白遇啊～稀客。”

　　“路过，进来坐坐。”

　　李老三搬了条板凳给她，自己蹲在门槛上从口袋里摸出烟来抽。宋白遇坐下来看着院子里堆的歪歪扭扭的柴，有几根还带着青叶子。

　　“李叔，孙经理找你谈过西坡那块地的事了？”李老三嘬了一口烟没答。烟抽了半截，他才开口：“谈了，出的价比市面高不少。我儿子说那块地荒着也是荒着，卖了正好凑首付。”

　　“你儿子在省城上班？”

　　“嗯。做IT的，一个月万把块钱，在那边买房还差不少。”李老三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就那一块地值点钱。他要在城里安家，我总得帮一把。”

　　宋白遇静静地听他说着，没急着往下说。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小满网店的后台，把霜降白的销售记录给他看。

　　“李叔你看这茶刚上架几天，卖了二十多单。后面还有订单排着。我打算扩大生产，周边这几垄老茶树都得用上，采茶、制茶、包装都得请人。你若是把地卖了，人就走了。但你不卖，把地租给我种茶，每年租金加分红，不比卖地差多少。而且地还是你的，你儿子在城里站稳了，以后想回来还有个根。”

　　李老三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了没说话。他抬头看着西坡荒草连片的坡地，李老三那块地夹在中间像一块没人要的旧布头。

　　“你那茶真能卖出去？”

　　“能！小满在网上卖，赵老板那边也答应下单。第一批霜降白出完了，第二批正在做。”

　　李老三把斧头捡起来接着劈柴。劈了两根停下来：“你让我想想，我跟我儿子商量商量。”

　　“行。不着急。”

　　宋白遇起身要走，李老三在后面叫住她。“白遇，你外公在的时候，我为了地界的事跟他吵过架，两人扛着锄头对峙了一下午。”他把斧头立在柴堆上，搓了搓手，“后来他给我送了半斤茶，我喝了第二天去给他修田埂。你外公那人嘴笨，但做事靠谱。”

　　“我知道。”

　　“你这茶有你外公的味道。”

　　宋白遇点了点头往院门走：“李叔，你儿子要是想回来看看，你让他来找我。我给他泡盏茶喝。”李老三没应声，但嘴角动了。

　　宋白遇从李老三家出来，日落西山。她沿着村道路过刘长贵家门口，刘长贵正端着碗在院子里吃饭，看见她喊了一声：“白遇，执照办下来了？”

　　“办下来了。”

　　“李老三那边怎么说？”

　　“他说想想。”

　　刘长贵扒了口饭，说：“想就好，想就是没答应。孙经理那边急，他不急，咱们就赢了。”

　　宋白遇回到旧屋推开门，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只保温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立冬了，晚上烧火别省柴。锅里有饭。我在山上再待两天，补最后一点土壤数据。

　　她把纸条翻过来还有一行字：执照的事办成了跟我说一声。她笑着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给江浚发了过去，配了两个字：成了。

　　立冬后第五天李老三的儿子回来了。

　　宋白遇不知道他回来，还是阿桑来送早饭的时候提了一嘴。“李老三的儿子回来了，昨晚到的，开了一辆白车停在他家院子里。今天一大早就往西坡去了，李老三跟在后面，爷俩不知道在看什么。”

　　宋白遇把手里的粥放下：“我去看看。”

　　“你急什么。人家父子俩说话，你去了算怎么回事？”

　　“我不说话，我就远远看一眼。”

　　阿桑瞪了她一眼，没拦住。宋白遇披上外套出了门往西坡跑。走到半路就看见两个人影站在坡地上，瘦的那个穿着灰色羽绒服，矮的是李老三。两人站在那块荒了多年的地里，他儿子拿脚踢了踢地上的土，矮的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着。

　　宋白遇没走近，就站在坡底下看着。她本来打算打个招呼就走，结果李老三的儿子先看见了她，朝她点了点头。

　　“你是宋白遇？”

　　“是。”

　　“我爸跟我说了。我叫李想。”

　　宋白遇上了坡，站在他们旁边。李想比李老三高出一个头，戴一副眼镜，白静的脸看着像常年在电脑前面坐着的人。他手里捏着一份打印的材料，宋白遇余光扫了一眼是孙经理那边给的报价单。

　　“你爸说你在省城上班。”

　　“做软件的，去年刚转正。”李想把材料对折揣进口袋里，“孙经理上周给我打电话又加了价。说实话，那个数比我预想的高不少。我爸这块地荒了这么多年能卖这个价，算捡着了。”

　　宋白遇弯腰从地上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黄土砂质重，攥紧了松手就散，没什么黏性。这种土种茶确实不行，但保水差、透气好，种别的经济作物反倒合适。

　　“孙经理跟你说买地做什么用了吗？”

　　“说是做民宿配套，停车场和观景平台。”

　　“他跟你提过保护名录的事吗？”

　　李想顿了一下。“提了一句，说那是镇上一帮人瞎折腾，报上去也不一定批。就算批了也只管核心区，不碍着外围的地。”

　　“他跟你说了核心区在哪儿吗？”

　　“说了，就那几棵老茶树周围一圈。”

　　宋白遇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跟我来。”

　　她带着李想往茶山走。李老三默默地在后面跟着，爷俩一前一后走在茶垄间的窄道上。走到那株古茶树下，宋白遇指了指树冠。

　　“这株树省里实验室做了基因测序，确认是野生新亚种。陈教授那边正在报保护名录。核心区之外还划了三公里的缓冲带。你爸那块地正好在缓冲带里。”

　　李想仰头看着树冠没接话。

　　“孙经理跟你说只保老茶树周围一圈是糊弄你的。缓冲带一旦划进去，你爸那块地上的任何开发项目都得走重新环评。他拿不到环评，地买了也盖不了东西。到时候他要么转手亏本卖，要么烂在手里。”

　　李想皱起眉，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材料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很慢很仔细。“孙经理说缓冲带的事还没定，不一定划得进去。”

　　“你让他把镇上的规划文件拿给你看，他肯定拿不出来。因为规划文件上还没写，还在走流程。他急着在这之前把地签下来，就是因为知道一旦流程走完，他那项目就得推倒重来。”

　　李想沉默了。他把材料折好塞进口袋里，回头看着他爸。李老三蹲在茶树底下叼着根烟没点，听道他们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爸，你怎么想？”

　　李老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定。地是留给你的，你说卖就卖，你说不卖就不卖。”李想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那株古茶树，最后把目光落在宋白遇身上。“你那茶真能挣钱？”

　　“第一批卖完了，第二批在备货。赵老板那边答应下单。小满网上也铺开了。”宋白遇指了指山下茶棚的方向，“你要是不急着走，中午留下来吃顿饭，喝一盏。”

　　李想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中午阿桑带来饭菜，宋白遇泡了一盏霜降白，拿青瓷盏推给李想。李想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

　　“怎么样？”李老三在旁边问。

　　“比我办公室楼下那家奶茶店卖的好喝。”李想把茶放下来，“孙经理说这茶卖不出去，镇上没人喝这个。”

　　“他喝过吗？”

　　“估计没有。”

　　宋白遇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小满网店的后台给他看。李想翻了翻订单记录，又看了看包装盒的设计图，忽然问：“你这店谁做的？”

　　“我邻居小满。她以前在外面打过两年工，做电商运营的。”

　　李想把手机还给她，想了一会儿。“我爸那块地不卖了，但我不白给。租给你种茶，按年收租金。地还是我家的，你种茶我收租，卖得好加分红。合同怎么签，你找律师拟一份，我让我爸签字。”

　　李老三在旁边听着，把没点的烟塞回口袋里，嘟囔着：“你这孩子比我还会算账。”

　　李想笑了：“我在省城天天跟合同打交道。孙经理那种合同，一眼就能看出来有坑。”宋白遇站起来给李想的盏里续了水。“合同我来拟。租金按市场价走，分红从明年开始算。今年地你先别动，我先把保护名录的事跑完。”

　　“行。”

　　李想把茶喝完了，“我下午回省城。爸，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李老三把儿子送到坡底下。爷俩说了几句家常话，李想上了那辆白车，发动引擎之前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宋白遇，你那个包装盒设计得还行。但商标注册下来之前别印太多。万一商标被人抢注了，你盒子全得重做。”

　　白车扬起一阵灰开走了。李老三站在路口看着车尾巴消失在村道拐弯。

　　“这崽子比他老子强。”他走到宋白遇旁边，把手里的烟点上吸了一口，“地的事，回头你把合同拿来我签。租金你看着给，别让我儿子亏了就行。”

　　宋白遇点了点头，把茶盏收进茶棚里。老周蹲在灶前烧火，头也没抬说了一句：“李老三那儿子脑子清楚，比他爹强。”

　　“他爹也不差。”

　　宋白遇把盏洗了放回架子上，“他爹养了个好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