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从今夜白》畑灵

11、霜味 好东西当破

　　网店页面做得素净，封面图是雾中茶山的远景，第二张是那株古茶树特写，第三张是青瓷盏里泡好的茶汤，第四张才是外公茶谱手绘图，叶脉清晰，旁边有蝇头小字标注。

　　头一个钟头没人下单。

　　小满说不急，结果她把链接丢到几个茶叶爱好者的群里，又发了一条朋友圈，还配了文案：外公的茶谱写到一半断了，她替他写完了。今年的第一批“霜降白。”

　　第二个钟头来了第一单：要两盒，寄到省城。第三单是个匿名买家，一口气订了六盒，留言栏里备注了：先尝尝看。到傍晚，小满的网店后台响了十几回，库存出去了一小半。

　　宋白遇把手机还给小满，说：“行了，剩的留点给赵老板，他答应第一个下单。”

　　赵老板第二天才来。

　　他骑着辆旧摩托车突突突地上了山，车后座绑个塑料筐，筐里码着六个包装盒。他把筐往茶棚里一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小满网店的下单记录给她看。

　　“你这个定价低了，霜降白第一批茶才产四五斤，卖这么点钱，对不住你外公那棵树。”

　　“第一批走量，先让人知道。后面每年都出，再慢慢提价。”宋白遇给他泡了一盏茶，拿青瓷盏端过去。

　　赵老板喝了一口这回没嚼，正经咽下去的。他端着盏看了半天，忽然问：“这盏谁给你的？”

　　“江浚。”

　　赵老板把盏翻过来看盏底，银蝴蝶锔钉在光底下亮晶晶的。“这手艺是镇上老锔匠的手笔，他姓周，你外公认识。这蝴蝶是他打的，别人打不出这个形状。还镇上旧货店收的？那老板眼拙，把好东西当破烂卖。”

　　江浚在旁边听见了没吭声，但宋白遇看见他把笔记本翻到新一页在上面记了一笔，她也没好意思问他记什么。

　　赵老板把那筐盒子拆开，往里装了六盒茶，摆得整整齐齐。装完了把筐往车后座上一绑拍了拍照，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宋白遇说：“对了，孙经理那边有动静了。他昨天去隔壁村找了两户人家，想收他们手里跟你茶山挨着的那几块地。”

　　“那两户怎么说？”

　　“还没答应。但孙经理出的价不低，比市面价高出两成。有一户松口了说再想想。”赵老板把摩托车打着了火，突突突的声响里冒出了叮嘱，“你那个保护名录的事得再快点。拖久了，人家把地拿到手，你在中间就难受了。”

　　又过了两天。

　　宋白遇给江浚打了个电话，他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她正在茶棚外面拔草，手上全是泥。

　　“陈教授那边有回话了。”

　　江浚把手机递过来。

　　“缓冲带方案已经改好了，周边三公里划进去，依据你外公茶谱里的水系图做了生态关联论证。陈教授说下周递上去，争取月底前挂网公示。”

　　“来得及吗？”

　　“来得及。孙经理就算拿到那两户的地，也得走规划、报建、环评一堆程序。程序走完，公示早就挂出来了。到时候缓冲带内的开发项目一律重新审查，他那块地压在水系上方，环评过不了。”

　　宋白遇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那两户人家有一户松口了。”

　　“松口的那户是谁？”

　　“刘长贵说是村西头的李老三家。孙经理出的价比市面高两成，李老三儿子在城里买房缺钱，正急着凑首付。”

　　江浚想了想：“李老三那块地在茶山西坡，离古茶树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如果孙经理只拿那一块地做文章，在缓冲带划进去之后，他可以说自己的项目不在核心区，不涉及古茶树，然后走独立环评。程序上能钻空子。”

　　“怎么堵？”

　　“把李老三那块地也划进缓冲带。你外公茶谱里有没有标注西坡的水系？”

　　宋白遇仔细回忆：“有。茶谱第三页画了西坡的泉水走向，标了李老三那块地旁边有个老泉眼，水流汇进茶山脚下的溪里。如果证明那块地是古茶树水源的一部分，缓冲带就能把它罩进去。”

　　“你拍下来发给我。”

　　宋白遇进屋翻茶谱，把第三页拍了照传过去。江浚看完给陈教授发了一封长邮件，把西坡泉眼和核心区水系的关联写了进去。

　　第二天小满跑来告诉她一个消息。

　　网店上那个匿名买了六盒的买家，在商品评论区写了一条长评，晒了照片说茶汤清亮，回甘绵长，放凉了以后有股清冽的霜味。底下有人问链接，有人问还有没有货？

　　小满把那条评论截了图发到朋友圈，配文只有一句：霜降白第一批售罄。

　　宋白遇翻了翻库存真的没了。她算了算账，刨掉成本和给小满的分成，离还赵老板的钱还差一大截，但至少有了个开头。

　　晚上收工，江浚从山上下来，带了一张照片给她看。照片里是那株古茶树的树冠，叶子在夕阳里翻着光，银灰的绒毛衬着斜照的光线，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今天拍的。”他把手机收回去，“物候记录的最后一张。从我来的那天到霜降前最后一轮，整个生长期的数据都齐了。”

　　宋白遇看着那张照片说：“等保护名录公示了，你那个报告也该写完了吧？”

　　江浚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看着她。“报告写完了，但我不打算走。”

　　“为什么？”

　　“因为茶还没采完。”他又说：“你也没说让我走。”

　　宋白遇低头把茶棚门口的竹筛收进来摞在架子上。江浚帮她递，递到最后一筛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在竹筛边碰了一下，谁都没缩手。

　　“你多喝两碗茶。”她调侃道。

　　“记着呢。”他答。

　　霜降前一天，阿桑在茶棚外面支了一口大锅，烧了半锅热水。

　　“明天采茶，今天先把家伙烫一遍。”她蹲在锅边，拿火钳拨弄灶膛里的柴，把水烧得咕嘟咕嘟冒泡。竹筛、簸箕、围裙、擦手布一样一样烫好，挂在茶棚外面的竹竿上晾着。日落前全干了，阿桑收下来叠好放在茶棚最里头那张干净的竹席上。

　　老周把外公那口老锅从灶上拆下来，里里外外拿砂纸打磨了一遍，把锅底的锅垢和锅壁上的陈年油渍铲干净了，露出底下青灰的铁色。磨完拿水冲洗，再用布擦干了架回去，在锅里倒了半瓢水试漏。

　　“不漏。”他把水倒掉，拿干布把锅擦干，“明天早上起来再生火，锅不沾水汽，炒出来的叶子不沤。”

　　江浚一早带了卡尺和采样袋就上山了，要赶在采茶前把最后一批叶样取了。他走前把保温杯放在茶棚桌子上，照旧贴了一张标签，这回写的是：明天降温加件外套。

　　宋白遇把便签揭下来收好。保温杯拧开是热的，辣中带甜的姜茶。她喝完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压了一张纸条：晚上把明天的采茶路线画一下。

　　江浚傍晚回来已经画好了路线图了。宋白遇拿墨笔在茶谱那张山图的复印件上勾了几条线，哪几垄先采、哪几垄后采、采下来的青叶走哪条路运回茶棚都标得清清楚楚。江浚拿红笔在几处补了箭头，把路线理顺了。

　　“明天你负责哪块？”他问。

　　“北坡那几垄老茶树归我，南坡的归周叔。阿桑带着村里几个婶子在茶棚里备场，杀青和揉捻我来。你就在旁边记录数据，别动手。”

　　“我帮你搬青叶。”

　　“搬青叶可以，别碰锅。”

　　江浚把笔记本翻开，在明天的工作安排页上写了几行字，写完坐到茶棚门口看天色。天灰蒙蒙的，云层下的风里有湿凉的土气。

　　“明天要下霜。”他说。

　　“嗯。霜降下霜正好。”

　　“你采过霜降那天的茶吗？”

　　“小时候跟外公采过一次。那时候不懂，觉得霜打过的叶子蔫蔫的不像好茶。外公说霜打过的才是好东西，叶子里的涩味被霜逼走了，甜味留下来。他采的时候不让我碰，说手上有热气，碰过的叶子容易红。”

　　“我手凉，那明天我帮你采。”

　　“你手凉？”

　　“天生的。冬天手脚冰凉，夏天也不怎么热。我外公以前说我像蛇，冷血动物。”

　　宋白遇没忍住笑出声：“那你明天负责北坡那几棵老树的顶梢，我够不着的地方你采。但手脚轻点，别把芽头掐坏了。”

　　“知道。拇指和食指捏住茶，轻轻一提，不掐不拧。”

　　“你倒是记得牢。”

　　“你外公茶谱里写的，我看了很多遍。”

　　天还没亮宋白遇就醒了。她推开窗，外面白蒙蒙一片。雾比往常浓，贴着地面翻滚，把茶垄和草叶都裹进去。她拿手探了探窗台上的温度冷冰冰的，手背贴上去冰得发麻。

　　她穿上外套出门，走到茶棚看见老周在灶前生火。锅里的水蒸汽从锅沿冒出来，把灶台周围那一块地方蒸得暖融融的。

　　“霜重。”老周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叶子上的霜得等日头出来化了再采，不然带水下锅，容易沤。”

　　宋白遇把竹篓和茶篮检查了一遍又去茶林里走了一圈。霜落在茶树叶子上薄薄一层白，叶缘卷着，像镶了道银边。那株古茶树的树冠上霜最厚，叶子被霜压得下垂，风一吹就轻轻颤一下。

　　日头从山里露出来，霜开始化了。一颗一颗的水珠从叶尖滴下来，整片茶林都开始往下滴水，滴滴答答的像下了一场小雨。宋白遇等水珠滴得差不多了，喊：“采。”

　　老周带着南坡的几个人下了茶垄，阿桑领着几个婶子在茶棚里备场。宋白遇自己上了北坡，江浚提着个竹篮子跟在她后头，走一步停一步，专挑顶梢上她那些够不着的芽头。

　　她采第一把有点手抖。霜降这天采的茶青跟平时不一样，叶子摸上去更厚，叶背的绒毛密得看不见叶面，芽尖的颜色绿里透紫，像被霜冻过的。她按外公教的法子，拇指和食指捏住芽尖轻轻一提，芽头断面齐整，一点不拖泥带水。她把第一把青叶放进竹篓里，叶子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水光。

　　“怎么样？”江浚在旁边问。

　　“比平时难采。叶子脆，手重了容易碎。”

　　“我帮你采顶梢。”

　　他伸手够到树冠高处一根枝条，指尖捏住芽尖一提，断了。他把芽头放进篮子里，动作比宋白遇预想的利落，两人低头采了小半个时辰，竹篓和篮子装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