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时久》晴栖

4、04. “你老按我

　　走廊外头压着嗓门的惊叹一阵接一阵，细碎的议论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教室。

　　不少趴在窗边、倚在门框的学生，目光先被走廊上的人影牵住。
　　班主任走在前头，身侧跟着一个身形消瘦的女生，眉眼生得很是好看，眼尾微微垂落，看着娇柔又怯生生的。
　　走过走廊的时候，已经引得不少别的班学生频频探头张望。

　　没过多久，教室后门被推开，两人走进来。
　　刚才还喧闹的教室，顷刻间安静大半。
　　班主任抬手压了压，语气平和：
　　“同学们安静，这位是从附中转来的新同学，黎冉冉，之后就在我们班就读。”
　　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交头接耳的低语。

　　“我知道这个黎冉冉，她是附中的年级第一，不过怎么转到我们一中来了？”
　　“啊？年级第一？”
　　“天呐，她长得好好看，咱们班这是要进军娱乐圈啊，光班长一个人的颜值就够镇压全校女生了，现在又来一个。”

　　班主任低头对照班里的统考成绩排名表。
　　班里的座位一直是按统考成绩，从第一排往后顺次排布，班主任凡事都按既定规矩来。

　　黎冉冉的综合测评名次紧随林玖之后。
　　她抬手指向林玖身后的那一排。
　　“你的名次排在林玖的后面，就坐那个位置。”

　　班上的同学很有默契，主动往后给她挪出空座。
　　黎冉冉弯起眉眼：“好的老师。”
　　她背着书包穿过过道，走到林玖身后的第二排，拉开椅子坐下。

　　林玖回头看向身后，女生那张清婉恬静的脸落入眼底，心底生出一丝好感。她侧过身子，眼瞳弯成浅浅的小月牙，语气大方自然：
　　“你好呀，我叫林玖，以后我们就是前后桌的关系啦。”

　　一旁的陈澈原本百无聊赖望着窗外，半分注意力都没分过来。听见林玖的声音，才慢悠悠转过头，目光落在林玖身上。
　　他挑了下眉，微微倾身，脑袋朝她凑近了点儿，压低声音，只够林玖听见：
　　“颜狗。”

　　林玖腮边轻轻鼓了鼓，没回头，只斜睨他一眼，眼神带着点嗔怪，示意他别多嘴。

　　黎冉冉抬眼，唇角轻扬：“我知道你的，一中的年级第一。之前全市高中生数理化联合竞赛的时候，我们见过。”

　　一句话落下，竞赛考场的记忆碎片在黎冉冉脑海清晰浮现。
　　考场的灯光落在考桌上，四周是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响，当时考场里不少考生神色紧绷。林玖就坐在斜前方，眉眼舒展，落笔干脆利落，让人看上去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

　　考完离场时，黎冉冉远远望见林玖正轻松和身边人说笑打闹，浑身裹着鲜活耀眼的气息。
　　那份坦荡且自在的模样，深深撞进黎冉冉眼里。
　　她忍不住暗自对比，心底生出羡慕，只觉得这般模样的人，一定活在满是暖意的生活里。

　　属于林玖的这份美好气息，叫她一直记到现在。

　　回过神，黎冉冉看着眼前的人，眉眼弯得恰到好处，声音平缓：“那时候我就有留意到你。”

　　林玖闻言微微怔了下，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竞赛片段，实在想不起有这么一号人物。

　　她轻轻笑了笑，半开玩笑岔开话题：“啊？我都没太大印象了，没想到那会儿还有人留意我。”
　　黎冉冉脸上那点笑意极淡地滞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温婉妥帖的模样。

　　“不过都过去这么久啦，现在我们成了同班同学，以后有的是时间熟悉呀。”林玖笑着补充。
　　“嗯，说得也是。”

　　许肆然凑到陈澈耳边低声道：“附中年级第一诶，长得还贼漂亮，咱们班这下是来了个重量级人物啊。”
　　陈澈不语，朝他抛了个看智障的眼神。

　　许肆然感叹着摇摇头：“唉，你们这些祸水啊，课间来咱们教室的人又要多上一层咯。”

　　上课铃响。
　　老师走进教室，视线投向林玖的座位，开口道：
　　“林玖，中午你带黎冉冉去领校服和新课本，顺便带她熟悉一下校园环境和设施。”
　　林玖点点头。

　　老师扫了眼黎冉冉空荡荡的课桌，又看向她身旁的同桌宋启扬，沉吟片刻。
　　“你先暂时和同桌共用一本课本吧，好了，我们现在开始上课。”

　　黎冉冉微微蹙起眉，放在桌面上的十指使劲掐着掌心，站起身，面上带着些许为难。
　　“老师，抱歉，我……不太习惯和异性靠得太近，可不可以，让我暂时和林玖坐在一起共用课本？”

　　这话一出，教室内空气突然就静默了，全班同学纷纷把视线落在站着的黎冉冉身上。
　　老师明显愣了一下。
　　宋启扬脸上更是挂着一个大写的错愕：？？？

　　黎冉冉脑袋压得低低的，垂着眼帘，仿佛自己提出这个要求已经很不好意思。

　　前桌的林玖也顿了一瞬，看了眼身旁的陈澈，随即侧过头看向黎冉冉，没有丝毫迟疑，伸手把自己的课本轻轻放在她桌面。
　　“没事，你用我的这本吧，我跟陈澈凑一起看就可以。”

　　黎冉冉抬起眼看着身前的女生，依旧维持着腼腆，抿唇：
　　“谢谢你，林玖。”

　　放下书的瞬间，林玖瞥见她紧握的手，抬手把自己小小的手心贴上去，轻拍她的手背，弯了弯眉眼：
　　“没关系。”
　　黎冉冉下意识松了松攥得发白的掌心，目光撞进林玖坦荡的眼底，心尖划过一缕说不清的波澜。

　　老师见场面已经安定下来，点头应允：
　　“那就这样吧，大家把课本打开。”

　　陈澈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课本往两人中间挪了挪，顺带把自己也往中间挪了一下。
　　手臂一抬，温热的手掌覆在林玖头顶，稍稍一用力，把她的脑袋转回来正对黑板，声音很淡：
　　“看黑板。”

　　她不太满地“啧”了一声：“你老按我头，这很影响我长个子的。”
　　他扬眉看了林玖两秒，紧接着，一道散漫的轻笑声响起。
　　“你还有双增高鞋在我家。”

　　林玖：？
　　她偏过头，目光直直盯着陈澈，带着点不服气的认真。
　　“陈澈，你是在嘲笑吗？增高鞋怎么了，我要为它发一下声，它没有得罪任何人，谢谢。”

　　陈澈仍旧唇角勾着，那点笑像是故意逗她。
　　“嗯，别看我，矮子，你怕黑不至于黑板都不敢看吧？”

　　她很想理直气壮地反驳一句。
　　她哪里矮，她可是有160cm呢！
　　奈何话到嘴边绕了几圈，终究还是没能脱口而出。

　　最后林玖也只是鼓起脸颊，闷闷地瞪他一眼。
　　她眼珠干净透亮，虽藏着小小的不快，可一点震慑力都没有。
　　那人还在肆无忌惮地笑……

　　斜后方的许肆然侧过头凑向一旁的徐南依，压着嗓子：
　　“我靠，黎冉冉说不习惯跟异性靠太近，不是？不就看个课本的事儿吗？这也太几把夸张了吧？”

　　徐南依递了他一眼，轻轻撞了下他的胳膊，提醒道：
　　“别议论人家，她应该是比较腼腆。”顿了顿，她又哈哈笑了两声，“虽然我也不太能……理解。”

　　上午的几堂课一晃而过，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准时敲响。

　　林玖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面，将课堂用过的课本一一对齐边角，整整齐齐摞在课桌左上角。
　　收拾妥当后，她才站起身，看向身后安静坐着的黎冉冉，弯着眼睛笑了笑：
　　“走吧，我带你去领校服和课本。”

　　黎冉冉闻声跟着站直，脸上明显透露着几分初来乍到的拘谨，点了点头，小声应道：
　　“好。”

　　“领完东西之后呢，我带你逛一下校园。”她耐心交代，细白的手指依次伸开，一根一根数着，眼尾带着淡淡笑意，“教学楼、食堂还有图书馆呀，这些都我都带你走一遍，以后你自己来回就熟悉啦。”

　　黎冉冉礼貌道：“林玖，谢谢你，麻烦你了。”
　　“不麻烦，都是同学嘛。”林玖摇头。

　　两人正说着，旁边的徐南依凑了过来，伸出双手自然挽上林玖的胳膊，兴致满满：
　　“小玖，我也要一起，我陪你们一块儿去呀。”
　　林玖笑着爽快应声：“好呀。”

　　她偏脸朝陈澈看过去，眼睫轻扬，随意道：
　　“陈澈，你先去吃饭，不用等我。”

　　陈澈往后一靠，长腿肆意往前敞着，坐姿很是散漫，眼皮微抬：
　　“用你说。”

　　林玖学着他惯有的淡倦表情，扯了一下唇角，不屑地笑了一声：
　　“行，算我多嘴。”

　　随后，半点眼神都没再落到他脸上，看着身旁的两个女生，笑得眉眼弯弯：
　　“我们走吧。”

　　徐南依依旧挽着她的胳膊，两人并肩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林玖察觉身后的黎冉冉安安静静跟在一侧，她放缓脚步，回过头，伸手牵住黎冉冉，温声说道：
　　“手牵手。”
　　徐南依眼睛一亮，笑着扬声接话：
　　“一起走。”
　　黎冉冉微怔了一下，轻轻回握她：“好。”

　　三人手牵着手，少女们步伐轻快，说说笑笑，迎着走廊的日光，踏出教室门。

　　她们在去往行政楼的路上。

　　徐南依心里存着好奇，侧头看着黎冉冉，眼睛亮晶晶的：
　　“我听说你之前在附中是年级第一诶，这也太厉害了吧，你怎么想着转来我们学校了呀？”

　　黎冉冉垂着眼，声音低柔，听得出有一些伤感：
　　“我爸妈都不在了，只剩奶奶陪着我。最近奶奶身体不太好，所以我才转学过来，也方便就近照顾她。”

　　林玖与徐南依对视一眼，刚才轻快的神色皆是一顿，脸上的笑容也淡下去。

　　徐南依连忙放轻声音：“啊……抱歉啊黎冉冉，是我贸然问了。”
　　林玖抿了抿唇，声线很轻：“那你一个人既要兼顾学业又要照顾奶奶，会不会太累了，我们平时也没什么事，如果需要帮忙，我俩可以一起搭把手。”

　　黎冉冉听见这话，睫毛猛地一颤，接连摇头。
　　“不用不用，这太麻烦你们了，奶奶那边我自己可以应付得来的，已经习惯了，谢谢你们。”

　　她停顿片刻，勉强牵起一抹柔弱的浅笑，顺势把话题转开：
　　“你们愿意带我熟悉校园，还陪我领校服，我心里已经很感激了。”
　　“其实我也算不上厉害，就算以前在附中是年级第一，但跟林玖相比还是差不少。我都是靠着死磕，每天熬很久一点点啃出来的，可林玖轻而易举就能考得很好，我没有那样的天赋……”她垂下脑袋，说话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林玖眨眨眼，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黎冉冉，语气很是认真地开口：
　　“不能这么想的呀，肯下苦功本身就是很珍贵的能力，天赋只是一部分，靠坚持熬出来的成绩同样值得认可。”

　　她轻轻握了握牵着黎冉冉的那只手，唇角缓缓上扬，继续说：
　　“不用拿自己和别人对比，每个人都不一样，要多看看自己身上的闪光点，能一直坚持这件事，就已经很难得了。”

　　徐南依在一旁听见，立刻接话：
　　“就是啊，更何况，哪有什么凭空来的天赋呀？不能只用轻轻松松的‘天赋’两个字，就否定了小玖所有付出的努力。别人看不到，不代表她没有下过功夫。”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是不是我说错话了。”黎冉冉脑袋埋得很低。
　　徐南依刚说完，就看见黎冉冉眼眶泛起湿意，柔弱地跟自己说对不起。

　　她一下子卡壳，心里咯噔一下，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她明明只是说了一句实话。
　　可偏偏，生出一种自己像是扮演了一个恶人的，错觉。

　　徐南依抬手轻拍着她的肩膀表示安抚，急忙补救：
　　“哎你别多想啊，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呀？你别哭啊！”

　　林玖见状，从衣兜里摸出随身带的小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递到黎冉冉手边，动作温和，轻声打圆场：
　　“好啦，别哭了，要不咱们先去吃点东西？”

　　徐南依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马上高高举起一只手，眉眼重新亮起来，兴致勃勃地接：
　　“我举手赞同！毕竟美食总能让人心情变得美丽的。”

　　黎冉冉吸了吸鼻子，接过那张纸巾按干眼角的泪水，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好。”
　　这一声“好”落定，林玖与徐南依再次对视三秒，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徐南依嘴角扬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做出蓄势往前冲的动作，扬声喊：
　　“走！咱们冲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