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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账里贪蠹惊少年,盆中玉足吐真言 第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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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陆回
账里贪蠹惊少年盆中玉足吐真言
自打那晚收了周贵的铜钱,李长安这差事,才算真正有了着落。前些日子,司礼监的月钱也发下来了。李长安头一回领着自己的俸钱,虽不算丰厚,倒也总算有了些可以自行支配的银钱,连同周贵先前赏下的那几枚铜板,一并收在身边,暂未动用。
周贵原还存着几分疑心,隔三差五便来账房转上一圈。见李长安办事妥帖,既不多嘴,也不乱翻旁的册子,又是个肯贪小便宜的,渐渐便放宽了心。
如此过了十来日,非但不再拿后脚跟踹他,有时路过账房,见他伏案抄写,还破天荒丢下一句:“灯油使着,甭省。熬坏了眼,谁替咱家写字?”
李长安忙不迭谢恩,心里头却翻了个白眼儿。
这哪里是心疼他?不过是那晚几枚铜钱,教周贵摸着了他的“软处”。一个肯借采买之名捞些油水的徒弟,自然比无欲无求的好拿捏。如今他在周贵眼里,活脱脱一头会认字的驴,给两把草料,便能蒙上眼睛替人转磨。
行,李长安想,驴就驴,LV也是驴,四舍五入,他是LV。
周贵既尝了省心的甜头,索性将积压的差事逐渐交付于他。先是寻常名册,继而库房支用,连那些先前锁着的采买账簿,也陆续送到案前。
只是这老东西到底谨慎,仍只许他依令誊录,不得擅作主张。李长安自是唯命是从。
是夜,灯焰低垂,他就着半盏残灯,展卷细看。
《擒天二十四年三月内务杂库支用簿》
原以为宫禁森严,纵有上下侵渔,也不过是些蝇头小利。不料卷首一笔,便教他开了眼界。
“三月初六,取灯油三十斤,折银七两五钱。”
李长安盯着那个“七两五钱”,险些笑出声来。
他早年辗转市井,饥寒尝尽,对银钱贵贱自然心中有数。不夜长安一斤上等灯油,不过四五十文,三十斤纵往宽里算,二两银子亦绰绰有余。
七两五钱!
真真是龙肝凤髓、金枝玉叶的好灯油。
他不动声色,复又展卷。及至三四册过手,烛香炭柴,诸般采买,无不价目虚高。少者倍之,多者数倍,账面款项层层流转,签押齐全,竟将一桩桩荒唐买卖做得冠冕堂皇。
李长安望着满纸账目,忽觉一种久违的厌恶涌上心头。
前世身为警察,供职穷乡僻壤,类似勾当实在见得不少。米粮损耗平白增出十倍,两口之家的供给竟可吃空半座粮仓。彼时只道穷山恶水,贪墨者尤甚;如今隔世重生,坐于深宫之内,方知此道竟也古今相通。
千年岁月,沧海桑田,独这侵吞公帑的手段,仿佛薪火相传,历久弥新。
李长安无声一哂。笔锋落下,墨迹如常。
抄到后头,竟还有更花的。
有一失宠选侍,阖宫不过五口,正月支用却列细炭两担、灯油二十斤、白面一石、粗盐十斤。比照同等人口的定例,竟多出许多。
好家伙,五个人的肚皮,十个主子的开销。这般灯火通明,怕是要把那五位照成阿波罗。
价目虚高,支取浮滥,真真假假混作一团。李长安看得暗自好笑。这些人若合力著书,怕是能编出一部洋洋洒洒的《贪墨通鉴》。
李长安原还看得有趣。
左不过虚抬价目,多报支用,这帮人贪起钱来,虽说花样百出,到底也还在他意料之中。
可待翻到后头几册,他唇边那点笑意,却渐渐淡了。
几处低位才人、选侍的宫里,份例竟少得可怜。有位八月入宫的才人,头一个月领的灯油、衣料,竟连定例的一半也不到。及至入秋渐深,炭火亦迟迟不见拨下。可到了十月,诸般供给却忽然齐全了。
李长安眸光微凝,忽然想起前世那些收保护费的。
街边摆摊的,不交钱便三天两头遭人刁难;交了钱,便又风平浪静,天下太平。
如今换了朱墙金瓦,手段竟也相去无几。
只是这里不必掀人摊铺,也不必出言恐吓。只消在支用簿上少添几笔,便足以教那些无权无势的宫妃,尝尽宫闱冷暖。
果然,所查几处,大抵如此。初入宫时少这缺那,过上一两个月,便渐渐齐全了。想来这些贵人们也都是聪明人,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唯独一人的名字,格外扎眼。
刘才人。
六月入宫,至今四月有余。别宫的份例早已恢复,她那儿却仍是灯油二斤、细炭半筐。如今入了冬,连该添置的厚被、炭盆,也没见着影儿。
李长安瞧了半晌,不觉挑了挑眉。
初时克扣,是敲打;一两月未改,是刁难。可整整四月,仍不肯低头……
这刘才人究竟是何许人物,竟能硬生生熬到今日?
待将账册誊录妥当,李长安照例捧了洗脚水,往周贵屋里去了。
铜盆水暖,灯焰微摇。周贵斜倚太师椅,正闭目养神,忽听李长安轻声道:“师傅,徒弟今日抄账,见刘才人位下的炭火,入冬了还只领得半筐。这天寒地冻的,若冻出个好歹,上头追究起来,岂不牵累了师傅?”
“刘才人?”
“正是。”
周贵哼了一声:“你这小崽子,眼睛倒毒。”
说罢,将腿往盆里一伸,懒洋洋道:“也不怕你知道。这宫里头,外面瞧着金碧辉煌,里头谁不是数着铜板过日子?那些才人、选侍,没根基,没恩宠,又没个一儿半女傍身,算什么金贵人?不过充个数罢了。”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接着道:“谁识趣,谁就过得宽裕;谁不懂事,谁就自个儿冻着去。”
李长安垂首听着,手上仍细细擦拭。
“这个刘才人,年小人傻,跟块木头似的!咱家前后派人去了三趟,好话坏话都说尽了,她愣是一个子儿不吐。“
“咱家缺她那二十文么?”周贵冷笑一声,脚往盆里一搅,“满宫里那些个主子,哪个不知道这规矩?偏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敢同咱家较劲。今日由着她,明日旁人也学她,往后咱家还怎么管事?”
李长安心头一动。好家伙,原来就是二十文的破事。
“师傅,”他试探着问,“若这二十文送到了,刘才人宫里的份例,可就照旧了?”
“自然!”周贵瞪了他一眼,“咱家又不是存心要饿死她!银钱既交,明儿便叫库里照数支给。”
李长安听得明白,心里有了主意,于是自荐:“师傅,这事儿犯不着您再费心。明日徒弟去替您走一趟,如何?”
周贵眯起眼:“你去?”
“徒弟与她年纪相仿,兴许说得上话。这宫里的规矩,总得有人教她明白。若能劝得她回心转意,也省得师傅日日为这点小事烦心。”
周贵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行。你若收得上钱来,咱家便照旧给她拨东西。办得好,有你的赏;办不好,往后只管在账房老实抄字,少来管这些闲事!”
李长安连声应是,俯身替他擦净双足。
灯花轻爆,墙上两道人影随之晃动,都佝偻着。
待夜色深沉,李长安方回到住处。
他独居一间斗室,窗牖狭窄,青砖四壁,倒也清净。掩好门,便从袖中摸出三张素纸,借着一点微弱灯光,提笔写了起来。
写的却不是汉字,而是洋文。
某年某月的旧档,某库某册的账簿,搁在第几排、第几格,俱逐一记下。至于那些贪墨的明细,一笔未提。
横竖账本就在那里,只消寻得着,往后便有据可查。
况且这一纸洋文,宫里纵有再多识文断字之人,怕也只当是些鬼画符。
写罢,他将纸笺收进屋角松动的砖缝,吹熄了灯。
廊外有人经过,脚步声渐近又远。李长安侧耳听了片刻,方才安心躺下。
寒风穿牖,纸窗轻颤。月色如霜,斜映床前。
他卧在暗处,默然思忖。不过每月二十文的孝敬,便能换得一宫份例如常。周贵算盘打得精,却不知自己先前赏下的铜钱,竟又被这徒弟盘算到了另一处。
不过,此事究竟能否办成,尚待明日分晓。
至于那位宁可忍饥受寒,也不肯屈服的刘才人……
李长安闭上眼,心中忽生几分兴味。
倒值得会上一会。
次日阴云四合,寒色压城。
昨夜新雪未消,残冰凝于阶隙,偶有行人踏过,便闻细碎声响。重重宫墙之上,天光灰白,檐角铜铃为朔风所动,声声清寒。
刘才人所居之处,在内宫西隅。那院落僻静,三楹矮屋,朱门褪色,庭中一株枯树斜倚墙边,枝头缀着残雪,远望如玉骨蒙霜,孤零零地立在寒风之中。
李长安提着食盒,沿墙根慢慢走来。盒里不过半包陈茶、两块桂花糕,是他从库房里取的,早与周贵报备过。另有一张周贵批的凭条,既作送物的由头,也方便他过内宫的门禁。
院门虚掩着,他叩了两回,才有个小宫女出来,缩着脖子,满面狐疑。待见了凭条,知道是周贵差来的人,脸色便不大好看了,到底还是引他进去。
屋内光影晦暗,陈设萧疏。炭盆搁在墙角,余下的炭少得可怜,竟也舍不得点。窗纸破了一角,寒风从那处钻进来,吹得桌上几页旧纸簌簌作响。除一桌两椅、一只蒙尘的妆匣,再无什么像样陈设。
李长安将食盒置于案上,抬眸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