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雪院初逢疑笑面，桂糕入口忆春风 第柒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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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柒回
雪院初逢疑笑面桂糕入口忆春风
一名少女正立在内室门前。
她年方十四，身着藕色旧袄，衣上素无绣饰，领口却有几处磨损。
那容貌却生得极好。
脸形清秀，轮廓柔和，眉细而长，似远山含黛；一双眼睛尤为出众，眼廓略圆，瞳色深黑，眸光湛湛，仿佛寒潭映月，清澈之中偏带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意。鼻梁挺秀，唇形宛然，只因久受寒苦，面色苍白，唇上亦少了几分血色。
她尚未完全褪去孩童的稚气，眉眼间却已有清丽出尘之姿。若说寻常美人如春花照水，她倒更似雪中白梅，枝骨纤细，偏不肯随风低折。
只是人清瘦得厉害，半旧的衣裳松松拢在肩头，更显出几分孤零。
她见李长安进来，下意识往门边退了半步，却又将下巴轻轻一扬。许是屋里实在太冷，她指尖早已冻得微红，便悄悄往袖里藏了藏。偏瞧见李长安望来，又将手放下，挺直了身子，仿佛生怕叫这不速之客看出半点狼狈。
而刘才人亦在审视来人。
来的是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灰青内监服洗得发白，穿在他身上却颇齐整。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长开，肩背却挺拔，乌发束得一丝不乱，衬着一张白净清俊的脸。眉色浓秀，眼形修长，眼尾微微扬起，瞳仁清亮。鼻梁笔直，唇角含着三分笑意，竟有几分不识愁滋味的俊俏。
若只看容貌，倒像哪家诗礼门第养出的清贵公子，误穿了这身内监衣裳。
偏他神态又与面容不同。
虽垂首敛目，举止温恭，那双清亮眼眸却似沉着万千心思。目光所至，既不冒犯，也不游移，偶尔微微一笑，竟教人分不清那笑意里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刘才人见他与自己年纪相仿，模样又生得讨喜，原先的戒备略松了些，却仍冷着脸问：“你是哪个宫的？”
李长安垂首行礼：“小的李长安，在司礼监周公公跟前当差。今日奉师傅的命，特来给才人请安。”
一听“周公公”三个字，刘才人那两道秀眉登时拧了起来。
“请安？”她冷笑一声，“你们这已是第四趟了，回回来都说请安。安请完了，不还是要钱？”
说罢，往窗外一指：“你回去告诉他，我这儿没有钱。再要，就把这屋里的破桌子搬去！”
李长安闻言，并无愠色，只伸手揭开食盒，里头是一小包陈茶，两块桂花糕，虽算不得什么珍馐美馔，在这冷清屋子里，倒也难得见着。
“才人误会了。小的此来，并非要钱。”
刘才人往盒里瞥了一眼，面色却不见缓和：“拿两块糕来，便想教我领你们的情？”
“才人多虑了。”李长安将盒盖轻轻搁在一旁，笑道，“不过是库里寻常的茶点，算不得什么礼。才人愿吃便吃，不愿吃，搁着便是。”
刘才人冷哼一声，果真不再瞧那食盒。她眸色微动：“那是为何？”
“来告诉才人一桩好事。”李长安笑意不减，“周公公已经答应了。只消那每月二十文的孝敬照数交上，您宫里的炭火、灯油、衣食用度，便一概照旧支给，不再短缺。”
刘才人脸色一沉：“说来说去，不还是要钱？”
“才人且听小的说完。”李长安道，“这头一个月的二十文，小的替您交。”
此言一出，少女蓦然怔住。
屋内风声轻细，一时竟无人开口。
半晌，刘才人才蹙眉问道：“你？”
“正是。”
“你自己出钱？”
“是。”
“凭什么？”
李长安暗自好笑。他原以为小姑娘听说不用自己掏钱，多少该有几分欢喜。不料这位倒好，半点便宜不肯白占，头一句竟是问他凭什么，倒不算太傻。
他便也不再装那副菩萨心肠，索性坦然道：“自然不是平白无故的。”
刘才人闻言，果然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
“才人如今无钱，小的却有些月钱，多少还能周转。这二十文于小的不算什么，于才人却能换来一宫安稳。小的只盼您记着今日这点情分，将来若有方便之处，能照应一二。”
“照应什么？”
“眼下还没有。”
“往后呢？”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才人若觉为难，尽可不应。”
刘才人气笑了：“那不还是一样！你们这些人，翻来覆去，不就是想叫我替你们做事？周贵要银子，你要人情，倒一个赛一个会算账！”
李长安听得这话，眉梢微动。
好伶俐的一张嘴。
“才人说得不错。”他竟点头承认，“小的确有所求。”
刘才人一怔。
她原以为这人少不得又要花言巧语，装出一副大仁大义的模样。不想他竟认得这样干脆，一时倒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偷偷觑了他一眼。
那少年仍是笑着的，眉眼清俊，神色温和，仿佛方才承认自己别有所图的，根本不是他。
刘才人心里愈发犯嘀咕。这人怎的这样怪？
李长安望向窗边。
外头不知何时又落起雪来，细细密密，将院里那株枯树渐渐染白。
“只是才人不妨想想，”他转过头，声音轻了几分，“周公公是未必要您的命，却也不怕叫您吃苦。如今不过是少几筐炭、缺几斤灯油，再过些日子，若真病倒了，才人又指望谁来照应？”
刘才人咬着唇，不曾作声。她身后那名小宫女垂着头，悄悄将冻红的手拢进袖里。李长安看在眼中，也不再逼问。
“才人今日不必答应小的什么。这个月的钱，小的自会交上。往后的事，待才人想清楚了再说。”
他略顿一顿，又道：“至于份例，周公公亲口应允，钱一送到，次日便照数支给。小的回去就办，绝不叫才人空欢喜一场。”
言罢，行礼告退。
刘才人望着他转身，忽然开口：“李长安！”
他停步回头。
少女立在昏暗的屋里，一身藕色旧袄，越发衬得眉眼乌黑分明。她原是极要强的性子，方才几句话说得又冷又硬，此时却微微攥着衣角，神情里有疑惑，也有一点藏不住的局促：“你究竟图什么？”
李长安瞧着她，忽觉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忽而展颜。他那张脸，本就是极适合笑的。
那一笑，眉眼舒展，颇有春风拂雪之态，竟使原本沉郁的屋中，仿佛也明亮了几分。
“才人聪慧，何须小的多言？”他微一欠身，“告辞。”
少女未再挽留，只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院中寒风吹动枯枝，残雪簌簌而下。
雪越下越密。
李长安将食盒留在刘才人屋里，独自沿原路回了司礼监，先往周贵跟前交差。他将二十枚铜钱放在案上，只说刘才人虽然嘴硬，这个月的孝敬到底是凑齐了。
周贵果然欢喜，掂了掂铜钱，当即吩咐库里次日照旧支给。在他看来，这徒弟不但识字能干，竟连这等油盐不进的主儿也有法子料理，实在是个可造之材。
这二十文，既有周贵先前赏的，也有他自己新领的月钱。如今凑在一处，转手又送回周贵案上，倒替他买来一桩人情。
说来好笑，自己不过添了几个铜板，竟叫那老东西欢欢喜喜地收了钱，还反过来夸他办事得力。
好一笔借花献佛的买卖。
只是那刘才人究竟肯不肯领情，往后又能不能帮上忙，尚且两说。李长安倒不着急，今日能让她记住自己的名字，已不算白跑这一趟。
出了院门，雪势愈密。天地一片苍茫，朱墙层叠，远处宫阙隐在灰白天光里，竟如没有尽头一般。
他行至廊下，忽而停步，脑海中不知怎的，又浮现出那双清黑的眼睛。
十四岁的小姑娘，偏生一副不肯低头的傲骨。纵然身陷穷困，也不愿向那二十文屈服。
这般心智的小孩儿，怎就进了这吃人的皇宫？
李长安默然片刻，终究将这念头按下。
风雪渐急，满地足迹转瞬湮没，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却说刘才人自送走李长安，便独自倚窗坐着。窗外雪落无声，屋里寒意未散，案上那方食盒却还好端端地搁着。
小宫女收拾桌案，瞧见那食盒里的两块桂花糕，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问道：“才人，这糕……咱们吃不吃呀？”
刘才人正在气头上，听了便将脸一偏：“不吃！谁稀罕他的东西！“
小宫女“哦”了一声，依依不舍地将盒盖合上。
过了一会儿，刘才人又问：“你收起来做什么？”
“才人不是说不吃么？”
“我说不吃，又没说叫你收起来！”
小宫女愣在原地，捧着盒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刘才人瞪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揭开盒盖，拈起一块桂花糕：“吃！为何不吃？”
她咬了一口，腮帮子微微鼓起，仍不忘振振有词：“他自己送来的，又不是我向他讨的！”
小宫女在旁瞧得眼馋，眼巴巴望着剩下的一块。
刘才人见状，不由嗔道：“瞧你那馋样儿！拿去吃罢！”
小宫女欢欢喜喜接了，忙道谢。
那糕虽是库中寻常之物，却松软香甜，桂花清气萦于唇齿。刘才人原想只吃一口，不知不觉，竟将大半块都吃了下去。
她咽下糕点，忽又想起白日里那少年含笑的眉眼，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哼，生得倒是人模人样，偏一肚子弯弯绕绕。”
小宫女听不明白，只顾低头吃糕。
刘才人见她不搭话，便又问：“你说，他当真会替我交那二十文么？”
小宫女想了半晌，摇摇头：“不知道。可奴婢觉着，他不像是说假话的。”
刘才人轻轻哼了一声。
“那可难说。越是笑得好看的，没准越会骗人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雪院初逢疑笑面，桂糕入口忆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