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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木耳玉足消余怒,几枚铜钱起远谋 第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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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伍回
木耳玉足消余怒几枚铜钱起远谋
周贵却像没听见,仍旧喝骂:“让你忘!咱家叫你忘!”
郭青半边脸磕在青砖上,血从嘴角淌出来,人已经爬不起来了。周贵没解气,抬起脚,后脚跟照着他肋骨,一下,两下。每一脚都踹得结结实实,踹一下,骂一句。
院里骂声、哭声混作一处,闹得人心惊。院中再无旁人,只有周贵与郭青;隔着账房的一扇窗,李长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夕照尚未散尽,满院却已冷寂得令人心惊。
账房里,李长安握着笔,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暮色渐沉,庭中寂寂,除却周贵的斥骂与郭青断续的哭声,再无旁人声息。
周贵忽然停了手。他垂眸瞧着郭青,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仿佛方才那番发作,不过是拂去了衣上一点灰尘。随后,他微微侧首,目光越过半庭斜阳,直往账房窗下掠去。
“哭什么?”周贵冷声道,“这点规矩都记不住,往后出了差池,谁替你担待?”
郭青哽咽着认错。周贵却不叫他起,只将双手负在身后,立于庭中,竟有意似的静候了片刻。
李长安指间的笔渐渐收紧。他忽然明白,周贵今日未必只是在责罚郭青。
这几日那老东西虽将他安置在账房,暗中窥察却从未止息。如今院里再无旁人,偏将这一场责罚摆在账房窗前,又三番两次朝此处张望,其用意虽尚不可尽知,却已足够惹人生疑。
李长安垂眼望向案上的纸张。
从前做警察时,他最看不得这等事。欺凌弱小,恃势逞凶,凭着几分权柄便将旁人的尊严踩在脚下。如此行径,在他眼中不仅可憎,尤为愚蠢。
是的,愚蠢。
仿佛将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吓得战战兢兢,便足以证明自己何等威风;仿佛只消拳脚够重,便能教人心悦诚服,永不再犯。
世间竟还有这样浅薄的权威,偏能堂而皇之地横行无忌。
李长安胃里忽然一阵翻腾。
窗外又传来郭青压抑的哭声,他握笔的手微微一顿,几乎下意识地要站起身来。
前世遇着这般事,他大约早已上前了。那时的他,总觉世间尚有公道可言,见着不平,总该有人说上一句;见着弱小受欺,总不能人人装聋作哑。纵使为此招来麻烦,也未尝不能担待。
后来他死了。
那些不合时宜的热血,那点自以为珍贵的怜悯,那些宁肯自己吃亏也要替旁人争上一争的念头,早随旧日苦难一道,埋进了再难回首的阴翳里。
至少他原以为如此。
可眼下只隔着一扇窗,竟又生出几分久违的冲动。
李长安忽然有些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早已不是那个身着官服、可以理直气壮喝令旁人住手的警察了。
窗外郭青又哭了一声。
他心口猛地一紧,竟不由自主地欠起身来。椅脚轻轻一响。
偏就在这时,周贵忽然朝账房望了过来。李长安隔窗与他对视一眼。
那老东西并不出声,只把一只手搭在廊柱上,慢吞吞地敲了两下,又往郭青那里看了一
眼。
李长安身子微微一僵,只这一瞬,满脑子翻腾的念头,忽然便叫另一桩事压了下去。
自己费尽心思才进得宫,又好容易摸进账房,难道就为了一个相识不过几日的孩子,把这些全赔进去?
况且周贵屡次往这里望,未必不是故意试他。若当真一时气不过,拍案而起,或者转头便把这桩事告到上头,替自己挣个见义勇为的名声,那才真叫上了当。周贵敢如此行事,自有他在宫中立足的凭仗。事后究竟谁吃亏,尚未可知。
李长安垂下眼睛,心道:我倒是当了一回那网上传闻的“清醒大男主”。
他不知该为自己的清醒庆幸,还是该为这份清醒感到难堪。
良久,李长安将笔轻轻搁下。
案上墨迹未干,窗外的暮色却已漫过半庭。他垂眸望着那一行端整小楷,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待那股无端翻涌的郁气渐渐压下,方才缓缓起身。
再抬眼时,眉间已不见半分异色,他行至门前,掀起帘角,往外略略一望。
郭青伏在庭中,已没了先前的哭声,只余断续的喘息。周贵立在一旁,扶着腰直起身来,胸膛微微起伏,仿佛方才不过费力搬了几件重物。
听见门帘响动,周贵回过头。李长安已挑帘跨出门槛,随手理了理衣袖,随即躬身一礼,面上竟浮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师傅劳累了。”
周贵不答话。
李长安接着道:“灶上还烧着水,徒弟待会儿给您端盆热的来,泡泡脚,也好松快松快。”
周贵眯起眼睛,夕光将少年的眉眼映得分明。周贵看了他半晌。
李长安亦不回避,只垂手而立,静候吩咐。
周贵瞧了半日,终于从鼻子里哼笑一声,掸掸衣袖,转身往里去了:“端来吧。”
“是,师傅。”
周贵转入内院后,李长安回到账房收拾笔墨。直到暮色收尽,才有回库的小内监瞧见郭青还倚在廊下,叫人扶他回了通铺。帘外脚步渐远,李长安并未出去。
到了夜里,李长安果然打了盆热水,端去侍候周贵洗脚。
那老东西往椅上一靠,把腿一伸,摆出一副天王老子也不过如此的架势。李长安先试了水温,见不冷不热,才替他脱了靴袜,将盆挪近些。周贵把他那木耳玉足往水里一放,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
屋里静了一会儿,忽听他慢悠悠开口:“你倒是沉得住气。”
李长安正低头浸布巾,闻言也不抬头,只道:“师傅说笑了。”
“说笑?”周贵睁开半只眼睛,“今儿郭青那小畜生闹出这般动静,你在账房里倒坐得安稳。”
李长安忙道:“师傅管教徒弟,天经地义。徒弟只管伺候好师傅,旁的事儿,只当没瞧见便是。”
周贵鼻子里轻轻一哼:“哦?那你就没想着,借这桩事,往上头告咱家一状?”
他手上仍旧慢慢擦着,嘴里却放软了声音,竟带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亲昵:“瞧师傅说的。”
“徒弟不过是个抄书写字的,能得师傅照拂,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宫里头的事儿那么多,哪件该说,哪件不该说,徒弟虽笨,却也还分得清。何苦为了旁人的事,倒把自己的差事弄丢了?”
说着,他抬头,勾出个笑来。本就长得清纯俊俏,如此一笑,倒显得格外讨人喜欢。
周贵听着,倒也没立时答话,只在椅背上靠着,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正擦着,他忽似想起一事,便抬头唤道:“对了,师傅。”
“嗯?”
“账房里那墨锭快使完了。近来天亮得晚,灯油也费得快。徒弟想着,总不能教这些小东西误了师傅的正经事。”
周贵听得眼皮一动。
李长安略略迟疑,仰脸望着他,口气放得愈发小心:“徒弟想跟师傅讨几个钱,去买两块好些的墨,再添点灯油。也省得往后写字写到半截,倒要误事。”
周贵这才睁开眼,直直瞅着他:“讨钱?”
“是。”
他仍蹲在铜盆旁,略仰着脸,那神情既有几分恳切,又隐隐带着一点试探。似是怕周贵嫌他事多,却又不甘心白白放过这个机会。
周贵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这回却不同于白日里的冷笑,乃是真真切切从喉间挤出的一声笑,沙哑粗涩,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愉悦:“好,好。”
他探手入怀,摸出一把铜钱,连数也不数,便随意拈了些,哗啦一声,尽数丢进李长安摊开的掌心:“拿去。”
李长安仿佛没料到他这样爽快,先是一愣,随即忙把铜钱攥好,低头谢道:“多谢师傅。”
周贵瞧着他,心里越发舒坦。
要说这世上什么人最难伺候,倒不是那贪财好利的,也不是那一味怕事的。最难办的,偏是那种没个喜好、没个软处,成日里一副无欲无求模样的人。
这等人,平日里瞧着最是规矩,到了要紧关头,却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倒不如眼前这小子,肯要钱,便有要钱的好处。几个铜板算什么?他周贵在宫里混了几十年,难道连这点便宜也舍不得给徒弟占?
有欲便好。
有欲,就有得商量。
周贵这么一想,竟觉今日这顿脚洗得格外称心,连水里的脚趾头都舒舒服服地动了两动:“往后好生办事,少不了你的。”
“徒弟明白。”
李长安低眉顺眼地答应着,将铜钱小心拢进袖中,又替他擦净双足,侍候着穿了鞋袜。
待周贵懒洋洋地挥手叫他退下,他才端起铜盆,出了屋门。
外头天早已黑透。
李长安端着铜盆往回走,路过通铺时,听见里头有人低声说,郭青傍晚已叫两个回库的小内监扶了回来,如今正躺着歇息。
他脚步微微一顿。袖中几枚铜钱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叮当作响。李长安垂眸,忽而心念一动。
这几枚钱虽不值什么,倒提醒了他一桩事。宫中诸般用度,总有采买添置的时候。如今他既领了账房的差事,往后若能得周贵几分信任,未必没有奉命出宫的机会。
倘真有那么一日……
他不由想起那位公子,心头微微一动,旋即又将念头按了下去。
此事尚早,急不得。
通铺里隐约传来几声低语。李长安抬眼望了望那扇门,终究没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