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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满架陈书逢识客,半庭斜照起惊波 第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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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肆回
满架陈书逢识客半庭斜照起惊波
李长安略一躬身,随即趋步跟上。
穿过一道狭窄回廊,便到了库房后头的账房。屋舍不大,四壁立满木架,簿册层叠如山。案上钱粮支领、人名差遣、库房收发诸般文书混在一处,纸色焦黄,墨迹斑驳,竟没个齐整的地方。
周贵往椅上一坐,指着满案狼藉道:“把那堆东西给咱家整整儿。乱七八糟,看着烧心。”
“是,师傅。”李长安应得十分爽快,心里却道:你去死,我看着不,烧,心。
如此腹诽一回,面上却无半分异色,只依言趋至案前。
周贵随手捡起一页纸,只见其上横斜颠倒,撇捺狼藉,竟似群鸡争食,落爪成文。他眯起老眼,凑到灯下看了半晌,啧了一声:“这写的什么□□字!”
言罢,将纸往案上一丢,竟再懒得翻看。李长安心下暗笑。
周贵识字,却懒得动笔,偏手底下又尽是些不通文墨的,这堆积如山的簿册便愈发无人料理。
李长安瞧着那些字迹,不知怎的,忽而忆起前世在警校读书时的一桩笑谈。
那时有几个同窗说起外教板书,直抱怨字迹潦草,笔画曲折,心电图似的。他当年听了,不过付之一笑;如今隔世重见这满纸横斜,倒觉古今中外,天下拙笔,似也殊途同归。
念及此处,他不由莞尔。
然而这笑意尚未及唇,心头已另生了一番计较。
李长安目光扫过满案簿册,忽然心头一动。
这些东西看着琐碎,却记着宫中各处的人事、差遣与往来。自己要查当年的旧案,眼下连宫中有多少门道尚不清楚,若能在这账房里谋个差事,岂不比日日端茶擦地强上百倍?
他心里已有了主意,却不急着开口,只先动手将案上的纸张归拢整齐。
周贵靠在椅上,半闭着眼,似睡非睡,也不知瞧没瞧见他这一番动作。
李长安候了片刻,方轻轻开口道:“师傅,这抄写的活儿,徒弟倒能替您做些。”
周贵原正闭目养神,听见这话,眼皮一抬:“你?”
“徒弟在家那会儿,上过两年村塾。”李长安忙道,“虽说认得的字不多,抄抄写写倒还做得来。”
说着,又陪着几分小心:“徒弟也不是想拈轻怕重。只是整理洒扫这样的活儿,谁都能做;抄书写字却不是人人做得好的。若教徒弟来写,字迹清楚些,师傅日后翻看,也——”
“不、烧、心。”
周贵听罢,眼角微微一动。他眯起老眼,瞅了李长安一回,也不说好歹,只伸手拿过案上那张鸡爬字,往他面前一推:“念。”
李长安忙双手接了,略瞧一眼,便一字一句念道:“擒天二十四年三月初六,司礼监取灯油三十斤、细炭两担、粗布十四匹……空木箱两具,发往洗尘处。”
念得清清爽爽,不磕不绊。纵有几处墨痕漫漶、笔画难辨,也只略作停顿,便依上下文义接续下去。
周贵原本斜倚椅背,神色疏懒,待他念过大半,眼中方渐渐添了几分兴味。及至末了,他盯着李长安看了半晌,扯起嘴角:“倒真是个读过书的。”
“不过粗识几个字罢了。”李长安垂手而立,“唯恐有念差的地方,反误了师傅的事。”
“认字不多?”周贵啧了一声,险些叫他这话逗乐,“你当这宫里满大街都是读书识字的?他娘的,底下那几个狗东西,连个’炭’字都能写成’灰’!上回就为了这个,险些叫咱家吃了挂落。你念得这般顺当,还说认字不多?”
言罢,他将那纸抽回,往案上重重一拍。
李长安垂首听训。
周贵瞧他这副模样,心下却自有计较。
这少年虽初来乍到,行事倒还谨慎,且识文断字,想来总强过手底下那几个蠢物。如今账房事务积压已久,若真能寻着个替自己分担的人,倒也省得日日为这些蝇头小事烦心。
只是人虽可用,底细尚未摸清,岂能骤然委以重任?
思量片刻,他方慢悠悠开口:“既如此,明儿起,先替咱家誊些寻常名册、值宿簿子。字须写得端正,条目也不许弄错。至于旁的账册,没有咱家的吩咐,不准擅自翻动。”
他略顿一顿,眼中闪过几分阴沉:“若敢自作聪明,坏了咱家的事,咱家照样弄你!”
李长安忙躬身行礼:“谢师傅抬举。徒弟必当谨慎,不敢有半分疏忽。”
周贵闻言,只从鼻间哼了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复又阖目靠回椅中。
李长安便上前将那张被拍得歪斜的纸理齐,退后半步,仍旧站得规规矩矩。心里却早已乐了。这一遭,倒真捡了个便宜。
周贵只当捡了个会写字的徒弟,李长安却知道,自己这一遭算是走对了。
如今虽只许誊抄寻常名册、值宿簿子,尚不得碰那些要紧账目,到底已不必日日围着茶水扫帚打转。
宫中诸事,总得有人管,有人经手。只要进了这间账房,往后的门道,自然可以慢慢摸索。
这桩买卖,师徒二人各有算盘,倒也算得两厢情愿。
自打领了账房的差事,李长安的日子便比先前略好过了些。
周贵初时防备甚严,只许他誊录些无关紧要的值宿名册、人员簿籍,兼理各库差遣。至于
先前摆在案上的钱粮出入、物资往来之账,周贵事后已另行收起,上了锁,不许他擅动。
李长安倒也安之若素。那些名籍依年岁、籍贯造录,凡已分化者,另有一栏记其分属。
说来这世上的人,满十八岁便有分化一事,分作天元、乾元、中庸、坤泽、至泽五等。其中天元、至泽最是稀罕,满天下也难寻出几个,寻常人一辈子未必见得着,暂且不提。便是乾元、坤泽,也不过各占十之一。余下芸芸众生,自然还是中庸最多。
这五种分属,虽不能单凭皮相断定,容貌上却也有些讲究。大抵越往两端,生得越齐整些。乾元、坤泽纵算不上俊俏,十有八九也还眉眼端正,叫人瞧着顺眼。
当然,造化之事,并无定数,偶有例外,也不足为奇。
李长安原是知道这些的,因见了名籍上的分属,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谁呢?
自然是他那位好师傅周贵。
想那周贵年逾花甲,生得形容枯槁,面皮层叠。若要拿个物什来比,必是那羊肚菌了。如此尊容,若说是乾元、坤泽,倒真有些委屈了那天地造化。
莫不是个中庸?
他将手中名籍翻过数页,恰见后头附着司礼监旧人的年籍,便循着姓氏一一检去。未几,果见“周贵”二字,旁列年籍、差遣,末后分属一栏,端端正正写着:中庸。
李长安心里顿时乐了。好家伙,果然不出所料。
看来这面相学果真有几分门道。想自己前世还一个劲儿讲究人不可貌相,如今隔了一辈子,倒从这老东西身上寻出些佐证来。
只是转念一想,中庸里也未必就没有好看的,乾元、坤泽里也未必个个都生得漂亮。自己
这般拿师傅取笑,说到底还是存心刻薄,与什么相术倒不相干,只是心道:
羊肚菌,诚不欺我。
李长安暗自乐了一回,便收了心思,翻过名籍,继续誊录。诸般条目,密密麻麻,乍看繁杂,他却自幼记性过人,过目之后,十之七八便能留在心中。
每日除誊写之外,便是点灯、研墨,将案上堆积多年的陈纸旧册依年份、库别逐一归置。旁人视作苦役的事,到了他手里,倒办得井然有序。
周贵偶尔踱进屋来,见他伏案疾书,笔画端整,神情专注,既不东张西望,也不借故攀谈,便只从鼻间哼上一声,转身去了。
李长安照常骂他似私生似的,自己也是享了一回当爱豆的福,不过他心里明白,周贵未必真走远了。
果然,有一回,那老东西才出了账房,李长安余光里便见窗边影子一晃。再细瞧时,帘子掀开半截,外头分明还站着个人,只管往里窥探。
李长安只当不知道,照旧蘸墨写字,连眼皮也没多抬一下。过了一会儿,那影子才悄悄退开。
李长安心里安定,知欲取信于人,最忌操之过急。他既入了这间账房,便不愁没有日后。
如此过了数日,一日傍晚,夕照斜穿院墙,将库房前的青砖染作暗金。李长安正伏案誊录旧册,笔尖方蘸了墨,忽闻外头传来周贵的声音。
“郭青,你给咱家过来。”
那嗓音阴沉沉的,似带着一层寒霜。
李长安不动声色地往窗前挪了挪,隔着窗缝朝外一望。原来郭青那孩子才抱完柴,手上还灰扑扑的,听见传唤,忙把柴搁下,独自低着头走到院里。那孩子本来胆子便小,这会儿见了周贵,更是连脖子都缩进去了。
周贵负手立于阶前,面上不见怒色:“咱家问你,昨儿夜里,库后角门是谁当值?”
郭青脸色骤白:“是……是徒弟。”
“那门,又是谁忘了锁?”
郭青两片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师傅……徒弟一时疏忽……”
周贵轻轻点头:“哦,疏忽。”
语气竟还十分和蔼。
李长安隔窗望着,目光微凝。他记得那道角门素来不甚起眼,却是库房通往后巷的要处。夜里失了锁,倘有物件遗失,追究起来,自然不是小事。周贵为此发作,原也有理。只是昨夜的差错,偏到今日傍晚才追究,也未免叫人多想。
怪就怪在周贵问完话,不急着问门锁,也不问有没有丢东西,只把郭青从头到脚看了两遍,末了眼珠一转,竟朝账房这边瞟了一眼。
李长安看在眼里,还未想明白,忽听院里“啪”的一声。
郭青一下跌坐在地,吓得连声求饶:“师傅!徒弟知错了!再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