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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羊肚菌冷试新徒,半盆水巧解危局 第参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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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参回
羊肚菌冷试新徒半盆水巧解危局
却说他初进司礼监,因有赵太监从中周旋,倒在后头得了间单独住的屋子。只是那屋不过斗室方寸,青砖砌壁,窗牖狭窄,隔壁便是一排供新进内监栖身的通铺。屋舍虽分了高下,身契名籍却一般在册,终究逃不过听人差遣的命数。
入宫第四日,天方破晓,晨霜犹凝檐角,管事内监便将新入宫的少年悉数召至通铺前。那人手执名册,眼皮也不抬,朱笔一点,便定下一人往后的去处。满屋少年噤若寒蝉,似待价而沽的牲畜。
"孙二,跟王公公。大福,去刘全屋里。"
李长安立在人群深处,垂首敛目,静听吩咐。四下衣袂窸窣,有几个少年不住探头张望,神色间或喜或忧。
"李长安……嗯,跟着周贵吧。"
此言一出,满屋忽静。
李长安原本没当回事,见众人忽然没了声息,才觉着有些古怪。他余光一扫,只见斜前方一个少年霎时面无人色,另一个更是慌忙垂首,恨不得将整张脸藏进衣领里。仿佛“周贵”二字不是人名,倒是什么避之不及的凶煞。
李长安心下微动。看来此人,颇有些来头。
未几,便有一名小内监前来引路,转过两道廊子,沿着一带灰墙行了片刻,方至一间偏屋。
屋中光影幽晦,窗纸积尘,陈设虽不华贵,却收拾得颇为齐整。上首端坐一人,身着灰袍,背光而坐,面目隐在暗处,瞧不十分真切。
那小内监掀帘进去,陪笑道:“周公公,人给您领来了。”
只听里头有人嗯了一声。
李长安随他进去,只见上首坐着个灰衣老内监,正低头拨弄手边的一件物事,连眼皮也不曾抬一下。
李长安心想,既是分来跟他学规矩的,少不得要磕这个头。因上前两步,先躬身作了一揖,随后撩起衣摆,双膝往地上一落,规规矩矩磕了个头,口里道:“徒弟李长安,给师傅请安。”
上首却久久不闻答话。
他仍伏在地上,未得一声准许,自然不敢擅起。青砖沁骨,寒意透膝,额前不过咫尺之地,唯见一截灰败衣摆,纹丝不动。
李长安原想着磕完头便能起来,不料碰见这么一位爷,心里暗道:好大的架子。才头一回见面,便教人跪成这样,往后还不知有多少福气等着我享呢。
良久,那衣摆忽而一动。
周贵缓缓起身,绕着跪地的少年踱了半周。脚步极轻极缓,一下一下,仿佛有意将这片沉寂拖得漫无尽头。李长安虽不抬头,却隐约觉出一道目光自肩背游移而过,阴凉如刃,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半日,才听那人道:“长得倒还齐整。”
“可惜在这深宫之中,容色再好,也不过一副皮囊。唯有识得进退,懂得俯首,方是长久求生之道。”
“师傅教训得是。”
李长安嘴上应着,心里却早将这老东西掂量了几个来回。因趁他转身的工夫,悄悄抬起眼皮,飞快地往上瞄了一眼。
这一瞄不打紧,险些没把自己逗乐。
只见周贵年逾花甲,身量枯瘦,背脊微偻,一张面皮松弛下坠,深浅皱纹纵横交错,仿佛经霜历雪的老树枯皮。两颊尤其干瘪,颧骨嶙峋,皮肉层叠起伏。
李长安不禁心里嗤笑:长得跟个羊肚菌般,难怪说容貌无用。敢情这老东西自己就没捞着什么好处,自然不许旁人拿脸当本钱。
想起前世曾火过的《Pretty Girl Rock》,心里忍不住想唱一句“Don’t hate me cause I’m beautiful, don’t hate me cause I’m beautiful.”
真真是丑人多作怪。
这念头才起,他忽而又觉出几分不妥。
念及此处,前尘忽如走马灯般掠过,以前他惯是个以人取貌的。
前世在那穷乡僻壤当警察,山穷水恶的地方,营养也参差,人长得自然也层峦叠嶂。可便是对方长得再奇形怪状,都心道:人不可貌相,万一他是好男孩/女孩呢。
思及此处,李长安自嘲:男孩,我保证你是天使。直到死了个透心凉,他才觉着,面相学这东西真有说法。
李长安心里虽将这老东西取笑了千百回,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他初入司礼监,连各处门道尚且摸不清楚,更不必说查探当年的旧事。如今分到周贵手下,往后能做什么差事、能往哪里走动,都少不得经这老东西的手。
既如此,便先摸摸他的脾性。总归要寻个机会,叫自己从端茶倒水的杂役堆里脱身才好。
这周贵倒也真不是个省油的灯。李长安入他门下不足一月,便接连挨了三回责罚。
头一回是端茶。周贵忽然掷书喝止,惊得他失手打翻了茶盏,当即挨了一记耳光。第二回是擦地,先嫌他腰弯得不够低,转眼又骂他塌腰,抬脚便踢。李长安嘴上认错,心里却早将这老东西骂了个遍。
最荒唐的还是第三回。前一日嫌水凉,第二日便嫌水烫,一脚掀翻铜盆,溅得满地都是。李长安忍不住腹诽:生得一双干木耳似的“玉足”,倒金贵得如同御前供着的玉器。照这么挑剔的架势,没拿硫酸给他洗,已算自己积了八辈子的德。
那又怎样?该让这死人太监习惯自己的频率才是。或许是吧,我李长安不是个完美太监。
腹诽归腹诽,他仍垂首认错。奇的是,周贵每回发作过后,倒不急着催他做事,只管在他脸上来回打量,似要瞧出几分惊惧、怨怼来。
李长安渐渐犯了疑。
这老东西,究竟是在管教徒弟,还是在试探他?
如此留心了一阵,李长安倒也渐渐摸出些门道。周贵虽多疑,却又懒得出奇,凡能使唤旁人做的,绝不肯自己费神。既要在他手底下寻个出路,便得先教他觉得自己有用。
机会倒来得巧。这日司礼监的三间杂库正赶上盘账,少不得要清点洒扫一番。周贵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便把底下几个小杂役都叫了去,各人分派一桩差事。
李长安也在里头。另有一名年方十一的少年,唤作郭青,生得一副怯懦模样,嘴笨,没有说手脚就聪明的意思。平日里侍奉周贵,少不得动辄得咎,挨上几句斥骂,受上几脚责打,已是家常便饭。
李长安蹲在门前,手执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一盏旧灯罩。手上虽忙,余光却始终不离周贵。
周贵自库中出来,将一串铜钥匙往案上一掷,伸手去取凉茶,嫌冷,又推开了。翻了几页旧账,面色愈发难看,忽而屈指在桌角叩了三下。
一、二、三。
李长安听得分明。这老东西每逢发作,便爱拿指头敲桌子,仿佛阎王殿前的催命鼓,三声一响,准有人要倒霉。
他目光一转,落到了郭青身上。
那孩子正伏在库门旁擦拭门板,擦得十分卖力,身子随着手中布巾一前一后地晃动,却不知脚边那桶涮布的水早已污浊不堪,泥灰沉底,浮沫满面。这一桶污水若再拿去擦门,非但不能洁净,反倒要留下满门污痕。
偏郭青浑然未觉,李长安心中暗叹,若叫周贵瞧见,少不得又是一番热闹。
他复又觑了那老太监一眼,见周贵仍在案前翻检旧册,便悄无声息地放下灯罩,提起墙根一只空铜盆,绕过库房侧门,往后院井边去了。
等他端着半盆清水回来,周贵恰好放下账册,背着两只手往库门走。
那郭青依旧蹲在门旁,一心擦他的门板,竟未察觉有人近前。周贵行至他身后,脚步忽止。他低头看了看那桶浑水,鼻翼微微翕动,眉间怒色渐起:“郭青,你他娘的——”
“师傅。”冷不丁旁边冒出一声,周贵回头,只见李长安端着一盆清水,正弯着腰往前走,见他望来,忙站定了,恭恭敬敬道:“徒弟方才见门口的水脏了,想着若再拿来擦门,恐怕不妥。因往后头打了盆干净的来,正要换呢。”
说着,把铜盆往前略送了一送。周贵那半句骂,竟叫他堵在了嗓子眼里,他看看郭青,又看看那盆水,最后把眼睛转到李长安脸上。
李长安只管捧着盆,腰弯得不高不低,脸上也没什么得意之色,倒像真是恰巧来换水的。
郭青直到此时才惊觉身后站着师傅,慌忙回头,霎时吓得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唤了一声:“师、师傅……”
周贵却未理会,仍望着李长安,半晌不曾移目。那双浑浊老眼微微眯起,目光从少年脸上缓缓扫过,又落在他手中那盆清水上,似在暗自掂量。
李长安只管垂着眼,并不催促。
良久,周贵忽然牵了牵嘴角。那笑意浅得很,自满面沟壑间挤出来,倒似忽然发现这新来的徒弟不光手脚勤快,眼睛和心思也都活泛得很。只是这份活泛,究竟是好是歹,还得另说。
“你倒是会替师傅省心。”
李长安将头垂得更低,答得恭谨:“师傅事忙,徒弟不敢添乱。”
周贵到底没再骂郭青,也不提那桶脏水了,只背着手走回案前,朝他们摆了摆手:“去,把库门并门轴都擦一遍。每擦两扇便换一盆水。若再擦得污七八糟,仔细你们的皮!”
郭青一听这话,真如得了大赦一般,忙不迭应声,从李长安手里接过铜盆,先将净水搁在门边,又提起那桶脏水倒了,才手忙脚乱地重新擦起门来。李长安仍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周贵忽然开口:“你,跟咱家来。”说罢也不回头,只将两手往身后一负,径自朝库房深处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