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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纸新籍瞒老眼,十三年恨入宫墙 第貳回 ...

  •   第貳回
      一纸新籍瞒老眼 十三年恨入宫墙

      李长安听了,倒不着恼,只笑道:“多谢公公提点。小的既敢来,自然也晓得这宫里头不是个安生地方。”

      “你晓得个屁!”赵太监冷笑一声,“寻常阉人,十八岁分化,不过中庸、坤泽两途。偏你未经净身,将来分化如何,谁又说得准?若是分化成个乾元,咱家倒要瞧瞧,你拿什么法子遮掩!”

      原来世人年及十八,尚有一重分化之别。宫中内监名籍须登记在册,日后亦有验核,一旦前后不符,少不得惹出祸事。

      李长安听罢,竟随之展颜:“多谢公公关心,小的受宠若惊。只是将来的事,自有将来的法子。眼下还望公公多费些心。”

      赵太监听了,几乎气笑。这小猴儿,口口声声称他公公,句句说得恭谨,偏又没一句真叫人舒坦。他正欲再骂,却见李长安已探手入袖,从衣袖深处的暗夹中取出一包物事,双手递了过来。

      赵太监狐疑地接了,展开略看,不觉一怔。

      那物件薄若蝉翼,经巧手修饰,乍看几可乱真。

      为得此物,李长安将两年来积攒的银钱花了个干净,又费尽心思,方才制成。如今总算派上用场,也不枉他多年筹谋。

      赵太监看罢,半晌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个小猴儿!亏你想得出来,竟连这样的东西都备下了!”

      “性命攸关,自然不敢马虎。”李长安答得从容,复又笑道,“何况小的身家性命,如今都托在公公手上了。”

      赵太监冷笑:“你倒说得好听。”

      他将物件收了,心下却不免又生出几分疑虑。

      眼前这少年,年纪不过十五,行事却周密得令人心惊。既能寻出陈年旧案,又能预备下种种后手,分明是早有筹谋。今日落在自己手里,非但不见惊惧,反倒从头至尾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这样的人,究竟图个什么?

      赵太监想问,到底没有问出口。

      事已至此,问得多了,未必是件好事。

      李长安却似猜着了他心思,忽道:“公公只管放心。小的进宫,自有小的缘故,断不会无端牵累公公。”

      “放屁!”赵太监当即骂道,“你如今还不算牵累咱家?”

      李长安听得一笑:“如此说来,倒是小的失言了。”

      赵太监被他噎得无话,索性不再理会,只依着多年经验,忙碌布置起来。

      屋内灯影幢幢,陈醋、药气交杂,烛焰映着几件器具,寒光时隐时现。赵太监既已应下此事,倒不肯再有半分敷衍,凡该做的场面,皆要做足。

      外头偶有人影掠过门隙,他便忽然提高声音,厉声喝骂:“好小子!年纪不大,物什倒不小!”

      李长安也甚识趣,随之应了几声。

      赵太监做起这场戏来,倒比他还要上心。只听一阵金铁交鸣,叮叮当当,时急时缓,末了又是盆水倾泻,哗然有声。

      李长安躺在榻上,听着这番动静,险些以为赵太监当真又操起了旧业。真是个神人,他心里嘀咕。

      外头几个杂役听得动静,竟嘻嘻笑了起来。一个道:“赵公公今儿倒忙得很!”

      赵太监听见,隔着门便骂:“闲得没事做了?滚去瞧着下一个!”

      外头又是一阵低笑,随即便没了声响。

      这净身房里的人,原是日日见惯了这等事的。初来时,或还知道心惊;日子一久,却只觉旁人的哭喊与自己吃茶说笑一般,不过寻常。

      李长安听着,心里忽然泛起几分波澜。

      想他前世生了一副菩萨心肠、包公眼睛,见不得半点不公苦难,末了却落得个身死魂销的下场。如今再活一遭,倒渐渐觉着,心如磐石方是“好”。可倘若今日或有日,真有了这份“好”,又该喜该悲?

      院里有人哭,有人笑;屋内灯火摇摇,铜铁作响。真假混作一处,竟再无人分得清楚。

      屋里屋外,都是一片吃死人饭的麻木热闹。

      晚些时候,李长安便被送往净身房后院。

      后院矮屋成排,窗牖逼仄,灯火昏黄。一溜大通铺上,十数名少年横七竖八地卧着,或闭目昏睡,或低声哀吟,满屋愁云惨雾,寻不见半点生气。

      李长安被安置在最里头一张铺上。

      那铺盖不知多久不曾浆洗,一股酸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却并不理会,只侧过身去,将脸埋了一半在被褥里,闭眼养神。

      夜里有内监提灯巡查,沿着通铺逐个察看。到了他跟前,也不过问上几句,见他应答得当,便不再多留。

      这般折腾了半宿,屋内的声响方渐渐低下去。

      李长安却始终未能安睡。他仰躺着,望向头顶乌黑的房梁。

      今日这一关,算是勉强过了。

      可赵太监说得不错,这宫里的规矩多如牛毛,一道门后头还有一道门,一重关过后又有一重关。如今虽得了片刻安宁,往后如何,却仍未可知。

      他不由想起了那位公子。

      十三年前,便是那人携着年仅两岁的他逃出生天。此后十余年,读书、习武,乃至如何辨人心、识世情,皆是那人一手教导。

      而他此番执意入宫,亦是奉了公子的叮嘱。

      当年那场灭门惨祸,究竟出自何人之手,背后又牵涉着多少不可告人的阴谋,至今仍是一桩无头公案。

      公子曾告诉他,若要查清旧事,便须往京城去;若要寻得真正的答案,便须往这宫墙深处去。

      可知道真相,又能如何?

      倘若仇人高居庙堂,位极人臣,纵将当年罪状查得水落石出,凭他一个无名无势的少年,又拿什么向人讨还公道?

      公子说过,这世间最难的,从来不是知道谁做错了事,而是明知对方罪恶滔天,却无力奈何。

      是以他入宫,并非只为查案。他还须在这宫里立足,须得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有朝一日,自己说的话有人肯听,自己要查的事有人敢查,自己要讨的债,也有人不得不还。

      唯有如此,当年那桩旧案,才有重见天日的可能。

      至于那场血债……

      李长安缓缓闭上眼睛。

      十三年了。

      他原以为自己已将许多事看得极淡,可一念及此,胸口那股沉郁之气,仍如烈火暗燃,久久不息。只是公子也曾告诫过他,宫墙之内,最忌锋芒毕露。一个连自身都保全不得的人,纵有天大的仇恨,也不过白白送命。

      所以他须得忍。

      忍旁人不能忍之事,做旁人不肯做之事。

      待有朝一日,手中真有了可以与人抗衡的权柄,再论其他。

      李长安想罢,忽而无声地笑了一下。前世做警察,今生倒要学着做权宦了。

      屋外寒风正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正在此时,忽见一线灯光从门外照了进来。李长安睁眼。

      原来赵太监竟又来了。

      他借着查视的名义,走至李长安铺前,压低声音道:“咱家已替你在司礼监后头单拨了一间屋子。只消熬过明儿的察验,便送你过去。那边人多事杂,各忙各的,倒不似这里成日有人盯着。”

      李长安闻言,抬眼望他:“劳公公费心。公公今日的大恩,小的记得了。”

      赵太监听见“大恩”二字,嘴角不觉抽了抽:“少给咱家说这些好听的!”

      话虽如此,他到底没再骂下去,只低低嘱咐几句,便提灯去了。

      李长安望着那道背影,久久未曾言语。

      这赵太监固然可恨,却也确是个能办事的人。

      只可惜两人之间,既无恩义,也无交情,所系不过一桩见不得光的旧案。

      如此也好,他此番入宫,原也不是来寻什么知己的。

      晨光熹微,天色初明。

      后院的少年们尚未从一夜昏沉中缓过神来,便被内监厉声唤起,依次接受察验。堂前立着两名验身内监,身后跟着个执笔的小宦官,手捧名册。谁过关,谁留观,谁又无缘踏进宫门,皆在几笔勾画之间。

      李长安排在末尾,他半倚墙壁,垂首敛目,似是一夜折腾,早已耗尽了气力。

      及至轮到他,赵太监便上前陪笑道:“陈公公,这个年纪大了,足十五岁呢。昨儿是咱家亲自照看的,着实费了些工夫。如今瞧着,身子还差,别给弄死了,不好交代。”

      屋里一时寂静无声。那陈太监已是六十开外的人,眼皮耷拉着,听见这话,不过“嗯”了一声,便弯腰去瞧。

      李长安仍旧不动。

      陈太监凑近看了看,闻见一股子药味,便拿袖子扇了两下,皱眉道:“揭开一点儿,咱家瞧瞧。”

      赵太监忙应了一声,小心将外层药布掀起一角。

      不过方寸之间,药色斑驳,血痕未干,乍看触目惊心。血肉模糊,药物和血混在一处,黏成一片,在晨光里油亮亮地反着光,活像刚剜下来的一团烂肉。

      陈太监垂着眼,凝神察看。

      李长安适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老内监却恍若未闻,只抬了抬手,示意赵太监再揭开些。

      灯影未尽,晨曦初生。昏明交错之间,李长安只觉胸中一颗心沉沉跳着,竟比昨夜面对那柄银刀时,还要难捱几分。

      赵太监站在一旁,手上虽稳,心里却也犯起了嘀咕:他昨夜费了偌大工夫,好容易将这小子遮掩过去,如今若叫陈太监瞧出什么不对,岂不全都白忙一场?

      偏陈太监是个老成持重的人,既不说好,也不说歹,只管垂着眼睛看。

      赵太监站在一旁,袖中双手虽已攥紧,面上却仍陪着笑,心里早将满天神佛求了个遍。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那老内监慢悠悠道:“成了。快收拾妥当罢,仔细别进了风。”

      赵太监听见这句,心中一块石头方才落了地,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忙不迭地应了。

      陈太监直起身来,又朝后头抬了抬下巴。

      那小宦官便翻开名册,蘸了墨,照例问道:“籍贯何处?家中可还有活人?又因何入宫?”

      李长安听见问话,便缓了片刻,方断断续续答道:“幽州人氏。家里……前年遭了灾,人都死绝了。”

      “为什么进宫?”

      “饿。”

      他接着说:“在外头讨了两年饭。听人说进宫当差,好歹有口热乎的吃……总比冻死在外头强。”

      小宦官听罢,也不追问,低头便写。

      李长安这几句话,半真半假。

      世上最能取信于人的谎话,只消将那真事里头掺上几分旁的,便自有一番可信的道理。真处无从怀疑,假处顺理成章。

      那小宦官写完了,便拖长声调唱道:“李长安,十五岁,验身无疑,过了!”

      李长安仍旧倚墙而坐,气息微促,半晌不曾动弹。

      晨光穿过窗纸,斜斜落在少年面上。他眉目清俊,脸色却白得像纸。若是不知底细的人瞧见了,少不得要叹一声命苦,只当这是个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小可怜儿。

      他在心里说:随他吧,为了保住个格调,费这么大劲。

      窗外晓风初起,吹得纸窗簌簌作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纸新籍瞒老眼,十三年恨入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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