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幻亦真gb》转铃乔

28、舞剑

　　常安与朝砚返回宴席的时候，北戎使者也已经落座了好一会了。

　　方才莲花台上洪水一般磅礴汹涌的情感波动撞得两个人都晕乎乎的，常安心不在焉地直冲冲往席位上去，连丞相魏长君毫不遮掩落在她身上的惊异目光都没有察觉。

　　除了魏长君，李功也注意到了二人的异样，常安的嘴唇水光滟滟，朝砚更是嘴角直接肿了一块，脸上还挂着不正常的红晕。李功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眉头紧锁，虽极力压制着，可他的表情却比李芙在朝堂上逼迫他赐婚时还要难看。虽说一直以来他都知道这二人之间存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可却没想到他们会如此不知收敛，胆大妄为。

　　本以为朝砚稳重自持，没想到却也是个靠不住的登徒子。李功有些愤怒地想道。

　　李芙也注意到了这些，她却没有表现出震惊的样子，只是会心一笑，又继续切着炙肉吃。

　　“朝兄，不是吧，你玩那么大？”坐在朝砚身侧的苏崇玉近距离观察了他现在的模样之后，险些下巴都惊掉了，没忍住交头接耳地问道。

　　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朝砚听到这话以后有些乱了阵脚，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朝臣，内心祈祷着不要有人注意到他，他的心脏跳得很快，莲花台上的画面频频在他的脑海中出现，停留在双唇之上的触感一直在提醒着他一切都已真实发生。他再次羞红了脸，小声问道：“很明显吗？”

　　“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平时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种人？你跟我表妹进展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飞上枝头做驸马？”苏崇玉凑近他，坏笑着窃窃私语道。

　　“别胡说！哪一步都没进展到。”朝砚觉得自己的脸和脖子烫得吓人。

　　“哦......你要不要拿面铜镜照照你现在的样子，看看这句话有说服力吗？想不到啊，阿业是个气性那么大的，看把你弄的，啧啧啧......”

　　“苏崇玉，你能不能闭嘴？”朝砚忍无可忍道。

　　那边苏崇玉还在咯咯笑，这边李功带着愠怒面无表情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北戎人的恭维：“通商是好事，只是关税的问题，朕还要与大臣们议论一番，再做决断。”

　　脖子上挂着象牙的使者轻笑着说：“天子圣明，今日一见，这大晋朝满殿的灯火，简直比我们草原上的星星还亮。”

　　李功的注意力却仍然放在常安的身上，她正在失落地一杯一杯灌酒下肚，全然不似平常沉着冷静的模样，叫李功既担心又心疼，他敷衍地应答着：“那是自然。”

　　使者见李功一副心不在焉，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样子，顿时感到有些不快：“万望天子陛下能尽早开放边境通商，大单于说了，草原上的汉子若是受不住冬日的风霜，往南边跑，到时候惊扰了边郡的百姓，大单于也拦不住，何必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话音一落，整个宴席瞬间安静下来，朝臣们目露凶光，一致朝着使者的方向瞪了过来。苏崇玉也恢复了正形，正襟危坐，双眼含着仇恨，怒视着北戎使者。

　　李功的脸色更沉了，冷冰冰地看向他：“你草原上的人胆敢往南边跑，朕边关的人可不认什么‘拦不住’，大单于是忘记自己在建威将军手上吃过的苦头了？”

　　朝砚捏紧酒樽，认真观察着北戎使者的一言一行。

　　使者一凛，笑得更深了：“当然，大单于也说了，我们两国重归旧好是再好不过的了，还有一事......大单于仰慕大晋公主贤德，想结成两家之好，从前晋朝也曾嫁过几位公主给单于的先祖，如今旧好重续，也是美事一桩。”

　　“此事不难，过些时日朕再安排就是。”李功微微垂头，心中可惜着又一位宫女要遭殃了，但如果能够整军再战，或许就可以不必再进行这耻辱的和亲政策。

　　“大单于命臣转告天子，他思慕晋朝的嘉德公主已久，若天子肯将嘉德公主赐与大单于为阏氏，陪嫁多少，大单于不计较。”

　　四周寂静得可怕，在场的宾客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忐忑不安着害怕李功会不会失控，搞砸盟约。李芙不屑地嗤笑一声，一记眼刀杀向北戎使者，而朝砚更是沉不住气，将酒樽重重搁置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又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然后被苏崇玉给强行拽着坐下。

　　常安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朝砚的反应比来使的话更能吸引她的注意力，她有些欣喜地望向朝砚的方向，脸颊通红，从不敢喝醉的她此刻已然微醺。

　　“不行。”李功怒火中烧，将想要把使者就地斩杀的欲望强行压下，一口回绝道。

　　“说起来，嘉德公主还是我们北戎人养大的，想必会天然亲近我们北戎，也比寻常的公主更能适应草原上的生活，何乐而不为呢？”使者悄悄瞥向常安的方向，眼神中带着些怨毒。

　　朝臣们汗流浃背，既好奇李功现在的反应，又不敢直窥天颜，只得恶狠狠盯着来使，毫无作为。李功牙槽都要咬碎了，刚要发作，就听见常安忽然间豪迈地放声大笑起来。

　　作为全场唯一一个被特许带刀赴宴的人，常安一手提着先帝御赐凤鸣剑，一手拿着酒樽，摇摇晃晃大笑着走到宴席中央来：“能够替我大晋和亲去北戎，止战息兵，是我的荣幸，我高兴，想为皇兄和来使舞剑一曲，还望皇兄成全。”

　　或许是看到她脸上的疤痕，联想起她曾经的事迹，又或许是觉得她举止癫狂，诡异万分，两名使者只觉得汗毛悚立，却是逃也逃不得，只能坐立难安。

　　李功攥紧拳头，一脸担忧地望着她，她一个晚上都失魂落魄，行为怪异，现在又受了北戎人的刺激，若是不顺着她只怕这事是过不去了，他虽然看不懂她想做什么，却还是硬着头皮应允了。

　　银光乍现，凤鸣剑出鞘，常安的酒樽掉落在地，酒水溅洒得到处都是。她先向御座一礼，再向四周一揖，不徐不疾地将剑尖朝下，如同纤细的竹枝。她轻哼着歌赋，剑随腰动，衣诀翻飞，鹅黄色的衣裙在月光下随风而动，衣袖下是一截强健有力的手腕，挥舞着长剑，剑锋如同闪电般划破夜晚的天际，蕴含杀机。

　　“扇景风以激气，飞光鉴于天庭。爰告祠于太乙，乃感梦而通灵。”

　　常安虽然醉醺醺的，可却张弛有度，所见之人无不称赞。宝剑在她的掌中流转，她东倒西歪地来到朝砚的席前，眼尾弯弯的，温柔地欣赏他满面通红，呼吸急促地样子。随后又将宝剑负至身后，抄起他桌旁的酒勺就将酒水往自己嘴里灌，酒水流淌而下，惹得苏崇玉惊呼一声，朝砚大气不敢喘，瞪大着双眼看着她。

　　“垂华纷之葳蕤，流翠采之晃熻。陆斩犀革，水断龙舟。轻击浮截，刃不瀸流。”

　　常安忽然加快，舞至二位北戎使者的跟前，他们顿感不妙，想要逃离宴席，双腿却如同万斤重，动弹不得。常安呵呵浅笑，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剑光一沉，一剑斩下了方才出言挑衅的那名使者的头颅，速度快得让众人都未来得及看清，就只见挂着象牙项链的脖颈上鲜血飞溅，一颗头颅闷闷沉沉地滚落在地，还睁着一双充血的眼睛。

　　朝砚看呆了眼，仰慕地望着她，既觉得快意恩仇，又不忍担心陛下会不会苛责于她。

　　另一名使者吓得魂不守舍，呆坐在原地，不敢说话。

　　眼前鲜艳刺眼的红色让常安瞬间醒了酒，意识到自己借着酒意，冲动之下做了什么以后，她脊背发麻，悔之莫及，又惊又怕，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剑，不敢去看李功的眼神。

　　“嘉德公主，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一时羞愤就毁坏两国盟约，斩杀来使，你将我大晋置于何地？”还未等李功发话，魏长君就气恼地站起身来，数落着常安。

　　朝中大臣，甚至包括曾经与她共事过的周志通，都向她投来不满的目光。

　　李芙却开怀地笑出了声，打破僵局，边鼓着掌边站起身来走到常安的身边，搂过她的肩轻轻安抚着，随后大声说道：“难为大单于，知道我素来喜欢收藏敌军的头骨，特意将其送来讨我欢心。”

　　常安眼眶有些湿润，怔怔地感激地望着搂着自己的李芙，觉得对方的样子无比明艳动人。

　　“长公主殿下，怎得你也这般胡闹？”魏长君匪夷所思地开口说道。

　　却不曾想端坐上方的李功也跟着笑出声来，头上的冕旒轻轻晃动着，并对着呆愣在原地的那名北戎夸下海口道：“滚回去告诉你们大单于，他送给朕皇姐的礼物，朕很是喜欢，他若是心存不满，我大晋的军队必定直捣北戎王庭，向他讨要更多的礼物！”

　　常安这才敢仰起头直视李功，泪水夺眶而出，眼前一片模糊。李芙掏出手帕，轻轻为她擦拭着眼泪。

　　魏长君绝望地摇着头，他觉得皇家人今晚怕是都疯了。

　　“陛下，臣自请出征。”朝砚上前一步道，方才他将常安站在那微微颤抖的模样看在了眼里，让他的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陛下，臣也自请出征。”苏崇玉也紧跟其后。

　　林耀开捂着嘴偷笑着，他觉得今日的晚宴真是有趣极了，或者说只要有常安在的地方，事态都会变得异常有趣。

　　程长信也自请出战，他内心知道，大晋与北戎交战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总是避其锋芒，曲意逢迎，送和亲公主去换取平安，叫陛下，叫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如何忍受这屈辱？更何况对方都已经蹬鼻子上脸，敢讨要陛下的亲妹妹了，也是该杀个人，打一仗立威了。

　　晚宴结束后的第三天清晨，朝砚就带兵启程回了燕关，而她一直宿在长公主府，没有来相送。

　　如果朝砚执意不愿同她在一起，那么在那一吻过后，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了。

　　更何况，他如此着急地赶回燕关，跟自己杀了北戎来使有着逃不开的关系。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到庭院里站着做什么？”李芙刚从宜春侯府上回来，商讨完自己三个月后的婚事，便看见常安独自站在庭院里对着苹果树发呆，有些不解地上前问道。

　　“我睡不着。”还有些胃疼。

　　“在想北戎的事吗？一个来使罢了，杀便杀了，想那么多作甚？”

　　“我会不会成为大晋的千古罪人？”

　　李芙沉默了，她抿了抿唇，有些恨铁不成钢，接着说道：“你斩他的时候不是很果断吗？现在知道后悔了？无论如何，事情已经酿成，多想无益，不如想想看怎么应战吧，更何况，陛下本来就是雄心壮志，要对北戎发兵的。”

　　常安低眉顺眼的，这几天她一直在反思自己的行为，惴惴不安的，她说：“话虽是这么个理，可计划因我而提前了。”

　　“朝砚，表兄还有程长信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不是吗？况且这一次，陛下答应让我从军出征了，你难道还不相信我吗？”李芙搂过她的肩，一双细长凌厉的凤眼笑意盈盈，自信又张扬。

　　常安黯淡无光地双眼瞬间亮了起来，来了兴致：“真的？那我也可以从军出征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可以去提一提，你也不是第一次去北戎了，想来陛下应该会同意吧，只怕他舍不得你去冒险。”

　　“只怕皇兄是不得不应允，皇姐，我偷偷告诉你，我的眼睛就像猎鹰的双眼，总能发现北戎人的踪迹。”常安将脑袋轻轻倚靠在李芙的肩膀上，觉得胃里暖暖的，调笑地说道。

　　“哦？是吗？那你用你的眼睛看看，朝将军现在到哪了？”李芙轻轻戳着她的腰腹，惹得她四处逃窜。

　　“这我怎么知道！皇姐你何时这么关心他的事情了。”

　　“我上次去燕关调兵，原本他是不情愿的，可当我把你的匕首拿出来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发了兵，你的话在他眼里比圣旨还好使。”

　　常安闻言，有些落寞地收起笑容，站在原地，她如今与李芙之间的关系极为要好，自然也就将心事说与她听了：“可是，他要驻守边关，我又不愿意放弃中京的生活。”

　　“我明白，所以你跟着我一块从军出征吧，到时候还能与他一块并肩作战呢。”

　　“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了吗？”

　　“平时多伶俐的一个人，在感情的事上这么悲观干什么？等我们打了胜仗，叫北戎不敢再侵犯我们的边境，他不就可以回京了。”李芙敲了敲她的头。

　　“有道理。”常安痴痴地点着头，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唇，回忆着这里与朝砚碰撞，撕扯，纠缠时的感觉，他的双唇是那样柔软，叫她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