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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风波 ...

  •   陈令朔服侍病痛缠身,面色一日比一日难看的李盛烈服下了汤药,又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侧替他叙述了朝中的公事后,缓步行走至屋外,将手从暖和繁琐的衣物中掏出来,伸出去接天上飘落的雪花,感受它在手心里融化的感觉。

      他现在无疑是李盛烈身边最为亲近的人,凭借着他的寡言少语,还有在兵变中舍身护驾的行为。

      但他看起来却并不怎么高兴,尤其是为李盛烈读过朝中奏章以及密报之后。

      陈令朔眉间微蹙,呆愣地望着自己的手掌心微微出神。

      十六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雪天,他因为脚滑摔坏了皇上御赐给彼时的贤妃娘娘江静姝的冬至礼物,被罚跪在宫中的雪地里。那时的陈令朔只有十七岁,被冻得唇色发紫,浑身颤抖,牙关上下打颤,胃里面空空的,绞一般的疼。

      “大冷天的,你怎么跪在这里?”

      陈令朔哆嗦着抬起眼,许是雪花落在了他的睫毛上,让他感觉眼皮有些沉。印入眼帘的是皇后的依仗,着装典雅华贵,慈眉善目,腹中怀着双生子的苏约素站在他的不远处,表情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身后的宫女抱着三岁的靖北侯府小世子苏崇玉,摇着拨浪鼓,憨态可掬。

      “回皇后娘娘的话,奴婢愚钝,不小心摔坏了陛下送给贤妃娘娘的暖玉杯,被陛下下令罚跪。”陈令朔开口应答着,声音是他自己也没有想象到的沙哑。

      “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快起来吧,再跪下去冻坏了可不成。”

      陈令朔闻言,震惊又感动,但膝盖就像沾在雪地上似的,却没有起身,直到皇后身边的太监开口替他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娘娘,这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在殿内忙于政事,不知道外头雪下得大了。”苏约素话语里的温柔,陈令朔到死也忘不了:“陛下仁善,只想施以小戒,却不想他御前的人活活冻死,本宫若是再不让这个小太监起来,那才是违背了圣意。”

      皇后身旁的太监闻言点头称是,然后赶紧让陈令朔起身。

      陈令朔磕了个头谢恩,想要站起来时,膝盖却一阵刺痛,接着眼前发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狼狈地摔倒在了地上。

      苏约素看到这副场景感到有些慌张,怕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什么事:“来人啊,快把人扶起来,这是怎么了?”

      “姑姑,姑姑,大哥哥这是冻僵了!”侍女怀里的苏崇玉口齿不清,奶声奶气地嘟囔着。

      侍卫将浑身使不上劲陈令朔架了起来:“禀皇后娘娘,他失温了。”

      “快背他去看太医!”陈令朔在失去意识,彻底昏迷之前,只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陈令朔清楚地意识到,那一天,皇后苏约素冒着违抗皇命的风险救了他的命。虽然事后李盛烈对此表示什么也不记得了,也没计较这等小事,但他还是一直将这份恩情牢记在他的心中。

      在兵变时他拼死护驾之后,他便一直跟随在李盛烈的身边,看着他对沉浸于丧女之痛的苏约素逐渐厌烦,看着这个如同天上明月般的皇后日渐消瘦,直至油尽灯枯。

      陈令朔曾经什么也没有说,苏约素早就忘了她随手救过的人,他也没有尝试过在李盛烈跟前说过什么求情的话。因为他知道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而苏约素得的是心病,无药可医,除非上天垂怜,让李业公主回到她的身边。

      雪花在中常侍的手心里融化,他双眼布满了血丝,他跟在李盛烈的身边,看着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发生,他却什么也阻止不了。连丞相大人的参奏都无法动摇李峥的太子之位,那么自己一个太监又能做些什么呢?陛下甚至给予了李峥监国的权力,让他更加肆意妄为地打压先皇后的三个儿女。李芙被囚禁了五年不见天日,李功虽跟在陛下身边侍疾,却不得圣心。李业被遣去了陵云县,这个命运多舛饱经风霜的公主,继承了她母亲的菩萨心肠,在当地赈灾行善,可很快就受到了李峥的打压。

      “皇后娘娘,我该如何做,才能保全您的孩子,报答您昔日的救命之恩。”陈令朔这样想着,无力地闭上双眼。
      除非,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母后,母后!”李峥惊慌失措地连夜闯进凤仪宫,连仪容仪表都顾不上整理,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怎么了?喊那么大声,你想吓死我吗?”江静姝还没有睡下,却也不喜欢被惊扰,看到他没个正形的样子,只觉得有些不悦。

      然而李峥接下来却语出惊人,让整个凤仪宫的气温都降至了冰点:“父皇下旨,废了我的太子之位!”

      “什么?”慌乱爬上了她的面庞,她猛然站起来吼出声来。凤仪宫的侍女都如临大敌,不知所措地跪在地上。

      “毫无征兆的,一个太监就进我宫殿来宣读了圣旨。”

      “为什么?”

      “就说我走私丝绸陶器去西域,敲诈官员,与名争利......”

      “这些事情不是早就过了吗......”江静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反应过来大声斥喝:“你还走私?”

      “这事倒不是主要的,我看那个太监重点强调了我贿赂官员,妄图篡位......”

      “你贿赂哪个官员了?”听到篡位两个字,江静姝两眼一黑,坐倒到凳子上,脸色看上去很不好。

      “我没有啊!母后你相信我,自从章司卿举报我以后,我就再也没干过那种事了!”

      “你把陈令朔叫过来,我要问他话。”

      “来宣读圣旨的不是陈令朔......那个太监告诉我,陈令朔,已经被处死了。”李峥回忆起宣读圣旨的太监阴恻恻的表情,警告似的凑到自己的耳边告诉他陈令朔的死讯,他只感到匪夷所思,一头雾水。

      “什么!”江静姝几乎是声嘶力竭:“混账东西!你贿赂的人是陈令朔?你怎么把主意打到他身上去了,你猪油蒙了心了?”

      “不是我!我真的没有啊!”李峥也后知后觉,第一次尝到被陷害,有冤无处申辩的苦头:“一定是李功那个废物,那个卑鄙小人设计陷害我!”

      江静姝正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相信李峥说的话,此时此刻了,他没有必要说谎话蒙骗自己。她的手在不安地颤抖着,双腿也在无意识地发颤。

      “我要去面见父皇,替自己洗刷冤屈!”

      “陈令朔人都死了,你怎么伸冤?你要怎么解释?你的父皇已经认定你贿赂他的贴身太监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峥脸色惨白,浑身脱力般地跪坐在地上,他想到了,只是不愿意去相信,不愿意去承受。如果自己这个监国太子,跟皇上的贴身太监扯上关系,那么谋权篡位就易如反掌了。更何况他还有贿赂丞相的前科。

      “看来这个太子之位是与你无缘了,你就老老实实的做个皇子,然后等着分封,年龄一到我就能安心跟你去封地了。”江静姝心如死灰地捏着自己的鼻梁,事已至此也不得不认命了,退而求其次,自己做一个分封国的太后也没什么不好的。

      “母后,您在说什么啊?您就这样自暴自弃了吗?您以为我们能在封地安稳度日吗?李功登基的话他是不会放过我们的!您忘了我们是怎么对待他,还有先皇后的了吗?”李峥难以置信地看着江静姝,连连摇头,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惧。

      凤仪宫的侍女胆战心惊地低着头不敢发出声音,此刻她们巴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放屁!”江静姝的内心也慌张无比,她没忍住爆了粗口:“李功现在非嫡非长,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能活到及冠都够呛,怎么会是他来继位?”

      “先皇后只是被赐死了,又没有被废后......”李峥哑着声音,有些底气不足。

      “那也轮不到他这个被陛下厌烦的病秧子来继承大统!都是你,一直把这个药罐子当成假想敌,好端端的惹出这么多祸事来!”

      “母后这会知道指责我了?您若是不忌惮他,就不会天天在父皇面前反复强调先皇后对陛下有怨了。”李峥阴沉着脸,有些恶狠狠地说:

      “您倒是想把过错全推到我身上,可在李功眼里,先皇后是因您而死,跟我可没有关系,您难道忘记李芙说过的话了?”

      “你......你这个逆子!你怎么敢这样说?”江静姝满脸的不可思议,她指着李峥的鼻子愤怒地说。

      “我只是在提醒母后,我们如今在一条船上,荣辱与共。”

      “李稷宅心仁厚,他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你就老老实实做你的皇子,别再平添事端了。”江静姝觉得自己头疼得不行,胸口也被气得阵痛,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母后当真觉得李稷继位我们就能平安无事吗?李稷和李芙之间的关系母后不是不知道,他甚至能为了李芙去挡剑,你觉得李芙会放过我们吗?”

      江静姝回想起冬至那日李芙充满恨意的眼睛,以及对自己说的那些恶毒的话,不寒而栗:“再怎么说你也是他的亲弟弟,难不成李稷还肯为了她残杀手足不成?他怎么会愿意背上这千古骂名。”

      “这可说不准。”

      “那你想怎么办?”

      “母后还看不清我们当下的处境吗?要么我做储君,要么我死,或是生不如死。”

      “你怎么做储君?你真要谋反不成......”江静姝说罢便止住了话语,她惊恐地看着李峥越发坚决的双眼,此刻的她比听到李峥太子之位被废时还要害怕。

      “既然父皇认定我有此心,不如做实这个罪名,此刻他病重,李功与他同在南郊行宫,怕是一时半会也收不到宫里的讯息,李稷远在昌邑国,李芙被圈禁,李业在陵云县,苏崇玉被派去了青州赈灾。母后,再没有比当下更好的机会了。”李峥做了这些年的太子,实在不愿意他日沦为人臣,即便不死,也必定饱受刁难。李功如今就敢设计陷害自己,又近水楼台跟在父皇身边侍疾,他日若是登上皇位,还不知道会怎么欺辱于他呢。

      他想赌一把。

      “你打着什么名义造反?你难道真要弑君弑父不成?如此得位不正,就不怕在史书上声名狼藉?”出乎意料的,江静姝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儿臣万万不敢弑父,只要父皇让位于我......”

      江静姝将自己的符节翻找出来,丢给他:“李峥,既然要做,那就一不做二不休。你的舅舅,还有卫尉刘长鸿,他们都会帮你。”

      “还有监狱里的犯人,都可以成为你的助力,既然你下定了决心,那就即刻去做,打个出其不意。”

      “母后,您决定要帮我了?”李峥看着比自己还要果决的江静姝,莫名又生出了些许退缩之意,但当他想到李功或是李稷继承大统,登上皇位的样子,又满腔愤恨地劝说着自己要坚定一些。

      “你说的对,你我始终是一条船上的人,既然你去做了,若是不成,陛下一定不会放过我。他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能狠心杀害,怎么会对我手下留情呢?”看清了这一点后,江静姝不再犹豫。

      “母后说得极是,儿臣即刻去办。”

      望着李峥匆忙远去的背影,江静姝终于支撑不住,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躺倒下,浑身冒着冷汗,却不能休息片刻。她在想如何派人去悄无声息地把李业给做掉,冥冥之中,她总觉得那个丫头会是个变数。

      江静姝很少会召见常安,她总觉得对方让她感觉到莫名的不舒服,不是因为她脸上的疤,而是因为她的眼神。第一次召见常安的时候,江静姝总是不想去看她的眼睛,不同于李芙眼睛里那赤裸裸的恨意,常安的眼睛像黑夜一样暗沉,看着自己的时候空洞又毫无感情,江静姝觉得她就像一只动物,看似温顺实则危机四伏。

      温泉宫,听着上官青口中吐出来的那些惊天动地的情报,李盛烈气急攻心,一掌打翻了李功手里的药碗,药汁撒了一地,还有些溅在李功的身上。

      “李峥那个畜生,竟然真的起兵谋反,我要杀了他!”
      上官青蹙着眉,他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么个走向,他孤身前往南郊行宫面奏,是因为抓住了李峥的又一条罪状:走私商品去西域牟利。

      本想借机打压一下太子,没想到正巧撞上陈令朔向皇上提议,请封四皇子和五皇子为王,并且李功也要着手准备前往封地临淄的事宜。

      上官青不知道李峥抽的什么风,贿赂章司卿也就罢了,竟然还急不可耐地贿赂陈令朔。总之两件事撞在一起,李盛烈自然是盛怒之下处死了陈令朔,还传旨要废太子。

      没想到李峥还真就直接起兵谋反了,这一切的发展都太出乎上官青的意料,以至于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作何反应。
      “还有......江静姝那个贱人!我早应该看清她的真面目。”李盛烈强撑着一口气,像是突然恍然大悟一般:“满口谎话的蛇蝎毒妇!难怪她总是在我面前进献谗言,害得我一时冲动,赐死了自己的结发妻子,还圈禁了自己的女儿整整五年!”

      李盛烈越说越激动,气得满脸通红,声音大得在寝殿里发出回响:“她诱劝我这样对待自己的妻子,自己的骨肉!这么多年来我都被她给蒙骗了!我要把她斩首,不,我要把她车裂,腰斩,活烹!”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上官青生怕丧心病狂的李盛烈迁怒于自己身上,他只希望自己此刻能够离开这里,他给李功使了个眼色,想让他也劝劝李盛烈。

      “父皇息怒。”

      李功的脸上却是风平浪静,像是早已经习惯似的,他象征性地劝了一句,心里暗自冷笑,他发自内心鄙视他这个父亲,虽说江静姝不是什么善茬,可他自己的妻子是他下令赐死的,自己的女儿也是他发话要圈禁的,并且五年了都没想过要将她放出来。如今面对亲生儿子的造反,妻子的背叛,他连自己的过错都不敢去面对,而是将责任全部推到了江静姝的身上,俨然一副被妖言蛊惑的模样,真是个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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