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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储君 ...

  •   曾经常安跟着丘林复颠沛流离的时候,她目睹过不少人因冬日的到来而离去,冻僵的一具具身体来不及埋葬,就倒在大街小巷里。

      曾几何时,她不过只在宫廷里与炭火暖炉相伴了一年,就快要将这些场景抛之脑后了。

      常安立于陵云县的街角,她被包裹在厚重暖和的黑色大氅里,脖子上系着雪白的毛绒围脖,怀里揣着暖水袋,雪下得紧,玉琬紧跟在她的身后为她撑着伞,低声劝着她,想让她赶紧回府,面色有些焦急。

      “这里死了那么多的百姓,冻死的,饿死的,陵云的县令什么措施也不知道采取,朝廷难道就应该养着这些废物吃空饷吗?”常安神色悲悯,语气却带着些怒意。她看着那些离自己不远的,横七八竖的尸体,他们身穿单薄的布衣,形销骨立,有些还睁着双眼,瞳孔却无半分颜色。

      “周志通已经下令开仓放粮,可成效甚微,当地粮仓存货不足,百姓又太多。”梁文君垂着眸回答着常安的问题,脸上看不出悲喜。自秋日常安及笄礼成之后,梁文君便自请跟随常安一并到陵云,方便对她进行持续的教导,李盛烈也爽快地批准了。

      “即刻前往京城的粮仓请求调取粮食,有多少是多少。”常安掏出证明自己身份的符节,交到侍卫的手上。

      侍卫凌霄却面露难色,手里捧着她递过来的符节踌躇不前:“殿下,您需要先上报朝廷,获得批文后才能......”

      “人命关天的事岂能耽搁?我现在就回去写急报,出了事我担着。”常安有些心焦,她感觉自己实在无法承受生命落在她肩膀上的重量。

      “殿下。”梁文君将手掌抚上她的手臂,安抚她的情绪,低声规劝着:“谨慎行事,如今陛下对你和临淄王殿下都颇有不满,莫要节外生枝。

      常安有些无力地闭上双眼,默然沉思了一会,沉沉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凌霄,你马上回府去,把我们自己准备的粮食给拿出来,搭棚接济百姓。”

      “可是......”

      “速去。”

      凌霄低头应了声是,便赶忙骑马往陵云为常安准备的临时公主府上赶去。

      街角便只剩下常安,梁文君,玉琬与另一名侍卫,常安不想引人侧目,于是就选择了只带几个人微服私访。可民生多艰,这里的人都自顾不暇,常安觉得就算自己是以公主的身份出门,也不会有什么人会真的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殿下,我们回去吧。”梁文君开口。

      常安点头同意,几个人心照不宣地往公主府的方向走去,沉默无言,一路上还时不时的有冻死街边的孤苦无依的尸骨映入他们的眼中。

      “老师,原来我一直以来都错了。”常安与梁文君携手走在最前方,她自己手持着伞,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着,声音有些闷闷的。

      “殿下何出此言?”

      “回宫的这些时日,我只将太子视作我的眼中钉,可实际上呢?”常安沉默了一会,接着说:“这样凄凉悲苦的景象,在我流浪于民间之时并不是未曾见过。可皇城之外,天子脚下,离京城不远的地方,都能出现这样的事,岂非天子之过?”

      梁文君瞳孔骤然收缩,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盼着,常安却没当一回事:“他们听不到。”

      “殿下就这样信我,这样的大逆之言也说与我听?”梁文君有些不满。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信老师。可我本意也并不是对父皇不满,而是这江山是我大晋的江山,百姓也是我大晋的百姓,若是皇室不得民心,即便是做了储君,又有什么用处呢?”

      梁文君闻言冷静了下来,理解了她的意思,重新审视着这个刚过及笄之年的公主:“殿下还是想回去写急报吗?”
      “灾当然是要报的,可等批文的时候我们也不能就这样闲着,离我们近的官员富商都有谁?”常安眨了眨眼睛,在外流浪这许多年,让她不信什么鬼神,只信人定胜天,既然有问题,那就想办法去解决就好了。

      梁文君思索了一下:“京兆尹陈胜辉。”

      “那我便找他借粮,再不够的话就用买的,想他也会卖我这个面子。”

      “那是自然。”

      “还有那个周志通,他未免也太闲了。”

      “殿下可召他入府,商量一下以工代赈的事情,以及冻死的人那么多,不能没有人处理。”梁文君提议道。

      常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多谢老师提点。”

      “殿下既然决定去做这些事情,那便得想个法子让大家知道是你做的。”

      常安嘴角勾起微笑,她觉得自己这个女傅真是认对了,难怪李芙姐姐都对她青睐有加。常安的确对当无名英雄没有什么兴趣:“那就用最笨的办法吧,我会亲自去粥棚施粥,老师你再努努力,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临淄王的孪生妹妹。”

      “你的身体吃得消吗?”梁文君基本同意她的想法,却也忍不住担心她的身体状况,毕竟她寒气入体,陛下亲自下令让她在宫中休养一年,还让太医定期诊脉的事自己也是略有耳闻。

      “老师多虑了,我可是从北戎全须全尾活着回来的人。”
      常安她们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凌霄已经组织侍卫和仆从们筹备着粥棚的事宜了,常安回到屋中,倚在窗前望着院里的寒梅发着呆,玉琬为她端来了新的炭火放置在屋内,又急匆匆地去给替她更换暖水袋里的水。

      常安已经来到陵云县两月有余了,期间像例行公事一般,拜访过几次那位被她冒名顶替了身份的李业公主的母后,她跪在苏约素那荒凉无比连墓碑都没有的坟前,假模假样地表演着伤心。常安自觉并没有那么博爱,能对着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而且一面也没有见过的“母后”生出什么真感情来,顶多只能产生一些愧疚感,非要说她们之间有什么联系的话,常安只能想到苏约素是李功和李芙的生母,或者是被自己用来气过一次李峥的“工具”。可怜的女人,如今甚至还要被李盛烈利用来当作是他表演对结发妻子的深情,用来自欺欺人以及骗过世人的工具,不然常安实在是想不到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能解释为何在她刚回宫的时候,李盛烈便下旨让她来这里见这位母后。

      有好几次,常安跪在坟前时,都怕这位先皇后在天上见到自己这个假女儿会大发雷霆,然后随手降下一道惊雷将自己这个欺世盗名之徒给劈死。可世间终究是并没有鬼神,她想象中的场景并没有发现,先皇后就彻底消逝了一般,无知无觉,只留得几缕微风在坟前,轻轻地抚摸着常安的发丝,让她回想起母亲的拥抱。

      “殿下。”梁文君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手里捏着一封书信:“有你的信。”

      常安赶紧接过她手里信函,迫不及待地拆开来,是李功的来信,她看了两遍,表情无比认真:“皇兄说父皇头风发作,龙体倍感不适,便摆驾去了南郊行宫的温泉宫避寒,还唤了他一同前去侍疾,朝中事务暂由太子代理。”常安蹙着眉,脸色愈发沉了下来:“父皇竟然还会给太子那么大的权力,想来我们的粮是借不成了。”

      “皇后跟去温泉宫了吗?”

      常安摇摇头:“没有,父皇只唤了常妃娘娘。”

      “真是怪了事,难道陛下竟允许皇后辅佐太子监国吗?”

      梁文君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常安点了点头,心中暗骂着这个不仅薄情寡义还色令智昏,病了以后愈发糊涂的昏君,老废物:“许是他认为太子年少,行事莽撞,需要有人监督吧。”
      可这位皇后娘娘却不是什么上佳人选。梁文君心里暗自说着。

      “没事,上官青和章司卿都在呢,想他也不敢太过胡作非为。”常安看出了梁文君脸上的忧虑,出言安慰道,这是少有的,常安比梁文君表现得还要镇定的时候。她紧紧握着李功的书信,看着上面隽秀的字迹,脑海里飞速运转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以及应对措施。

      凌霄很快便搭建好了粥棚,常安亲自去发放了一周的粮后,府中就只剩下白面馒头给她啃。她自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在外流浪的时候粗粮是吃惯了的,连白面馒头都是她平时吃不起的上等货。常安只是担心这样的饮食会不会苦了跟随在自己身边的梁文君,毕竟对方可是世家的千金才女,陛下御前的女官,但当她看到梁文君春风满面甚至还带着些骄傲地陪着自己啃馒头时,这样的忧心自然而然的也消失了。

      好在京兆尹的粮食不久后就运到了她府上,让她在布粮救灾的同时也能让自己和手底下的人过得没有那么拮据。常安吃到了甜头,想再去敲打几个家大业大的官员和富商,让他们将自己多余的存粮都捐去其他的地方救灾,只可惜现下执政的人是李峥,导致她的想法无法执行起来。

      陵云县的百姓不明所以,只知道来了位活佛般的嘉德公主,据说还是临淄王殿下的胞妹,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地亲自站在粥棚之下,广施善德。一开始人们领了食物和稀粥后总是跪下磕头谢恩,可公主却下令让他们见了自己无需多礼,自己是代表朝廷和哥哥而来的。按理说,大家闺秀应当安居内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公主这样的皇室贵胄,平头百姓更是连远远看上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可如今前来接受公主施恩的百姓,只需要轻轻抬头,便能一睹她的真容。在宫里将养了一年多的常安现在长身玉立,风姿卓绝,腰间别着一把银色匕首,斗笠上的面纱被她掀起别置后面,露出悲天悯人的桃花眼。她面容清秀昳丽,本应是生得极好的,右脸却竖了一道骇人的疤痕,让看见的人都不免感到心中一惊。

      嘉德公主脸上有疤的事很快在民间就流传开了,于是百姓们很快又得知了她孤身潜入北戎,然后大胜而归的信息。吃饱喝足的人们又饶有兴致地将此事编成歌谣,大街小巷到处传颂着她的事迹。

      月有阴晴圆缺。和氏璧亦有瑕疵,美玉有瑕却终究是璞玉。

      只是不知与嘉德公主容貌相似,又是一样的菩萨心肠的临淄王又该是何等的超凡脱俗。

      除夕夜的前夕,常安无意去打扰忙忙碌碌的下属们,独自坐在屋内轻声哼着百姓给自己编的歌谣,桌面上铺着帛,她提笔想去信叮嘱被她留在玉华阁的叶芷君替她照看黄鹂鸟,这个冬天尤其寒冷,娇生惯养的黄鹂不比自己驯养的那只海冬青,是她为数不多的牵挂之一。

      “你怎么自己待在房中,怪冷清的,不出去凑凑热闹吗?”梁文君闯入了她的房间,她们现在极为熟络,行礼什么的都免了。

      “凑什么热闹,太子昨日不是派了人来训斥我,还禁止我出去抛头露面吗?老师你可是在场的。”常安打趣着说,既然百姓都已经为她编写了歌谣,那么她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就算是禁止她出去施粥也无伤大雅,她派凌霄去就好了。

      “不让你去街上,又不是不让你在自己府上活动了。”梁文君无奈地看着她,有些宠溺:“太子殿下可是气坏了。”

      “我可是高兴得不得了呢。”

      “今年的寒冬比往年的都要厉害啊。”梁文君感叹着。

      “是啊,连青州都闹了雪灾,湖面都被冻住了,难怪会缺少粮食。”常安吸了吸鼻子,凑得离炭火更近了些:“靖北侯都被派去青州协助赈灾了。”

      常安顿了一下,接着说:“即便是事出有因,可朝廷尸位素餐的官员太多,掌握着大部分粮食的去向,却丝毫不知道节俭。”

      “还有太子,手里拿着这么多的金银,对于赈灾一事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为了跟我作对,不管不顾,万幸章大人和上官大人还能约束一下他。他没有底线,我们却不能为了跟他斗而不计后果。”常安用力捏着毛笔,义愤填膺。

      梁文君沉默着,认真地看着她,良久后坐到她的身旁,却没有正面应答她的话:“殿下,我记得你去年试探过我,对于储君之位的态度。”

      “是吗?我不记得了。”常安轻声笑了笑,她当然记得,只是当时梁文君看上去并不是太高兴,于是她便没有再提。
      “当时我告诉你,陛下的决定便是最好的决定。可是你不知道,陛下曾经说过,若昭阳公主是个男子,她才是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选,可时运不济,上天偏偏让她托生为女儿身。”

      梁文君顿了一下,接着交心般的和盘托出:“我一直深深地认同着,如果你见过昭阳公主的马上英姿,见过她雷厉风行的处事手段,想必你也会认同的。”

      常安大睁着眼睛,她第一时间没来得及高兴梁文君对她敞开心扉,只感觉观念受到了冲击。

      “可惜啊,李芙没有托生为男子,注定无缘这储君之位。”梁文君语气里是道不尽的惋惜,随后她又抬起头,望向常安的眼睛,悲戚之情尽藏眼底:“还有你,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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