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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阴暗 ...

  •   初春的时候,天气还有些冷,常安坐在玉华阁花园里的躺椅上,内里穿着一件丝锦深衣,身上披着一件狐裘,左手拿着一本兵书,右手则往桌面上的红枣米糕伸去,悠悠闲闲地吃了大半碟。玉琬坐在矮桌旁的另一侧捧着一本诗经,偶尔会提笔在布上写写画画,极为端正认真。常安偶尔会用余光瞥她,只要玉琬不主动开口提问,常安也就不会打扰她的兴致。

      在宫中修养了一段时日,常安的脸色红润了不少,身上长了许多的肉,但好在常安会每日不间断地早起练剑,所以身上的肉倒没有变成赘肉,而是让她看起来比从前健硕了不少。她的皮肤也逐渐变得比从前要白皙,只有脸上的疤还会时不时的犯痒,仿佛在提醒着她自己并不真正属于这一切。

      从前她跟着丘林复在外面流浪和逃命的时候,她总觉得冬天是最难熬的,饥寒交迫,好几次险些冻死,然而回宫以后的一整个冬天,她却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她房间里的炭火从来没有缺少过,宫里有什么好的东西总是第一时间往她这里送,玉华阁的小厨房变着花样给她做热腾腾的美食,玉琬和春意从定期来给她诊脉的太医那得知了她寒气入体时,总是生怕她冻坏了似的,每隔一小段时间就会给她更换热水袋为她暖手。常安其实从来不把自己当作一个病人,在她的认知里,自己能在寒冬腊月的雪地里解决五六个成年山贼,所以当太医开的苦药灌进她肚子里的时候,当她看见玉琬总是用焦虑的眼神像照顾一个雪人般伺候自己时,她总是感到荒诞和哭笑不得。

      冬季的时候,李功到玉华阁看她的次数很少,多数时候是常安跑到常乐殿去探望他,毕竟跟她这个假病人比起来,李功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体弱多病。常安自己在宫里待久了,感到寂寞孤独的时候,总是会想起李功的琴声,她其实并不通音律,也听不出李功想表达的感情,她只是享受有人陪伴在她身边,弹琴给她听的感觉。可冬天的时候,李功却不能抚琴给她听,他很怕冷,总是窝在被子里,嘴唇有些泛白,室内不能摆放太多的炭火,所以李功总是觉得还不够暖和,他那双能拨出动人琴音的细长的手指藏在被子下面,冻得有些僵。常安坐在他的床边,想用自己的手去捂热他的手,可她自己的手也是冰的,只好讪讪地与他闲聊。

      好在凛冬已过,春风拂过地面上的落花,矮桌上的米糕也被常安吃完了,玉琬见状又去给她捧了一碟桃花山药糕过来。常安此刻的心思没有放在糕点上,她的表情有些冷,这个冬天虽然过得富足充实,可美中不足是,冬至那一天,太子被解除了禁足,还去参加了晚宴。那时李功称病没有出席,常安一个人去赴宴只觉得索然无味,所以她一直埋着头吃甜点,偶尔几次抬眼看见太子那张奸诈圆滑的脸,让她感觉到面目可憎。

      “你这个小蹄子,外院的活干完了吗?就跑到这里来躲懒。”

      春意的声音传到常安的耳朵里头,她回过神来,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春意正在训斥一个看起来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小丫头,她有些不悦,开口阻止道:“怎么了这是?领过来我看看。”

      春意应了声是,粗鲁地扯着小姑娘的手臂把她拽到常安的面前,常安皱着眉瞪了一眼春意,对方察觉到她的怒意,连忙松开了手。

      被训斥的小丫头紧张不已,跪在常安的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常安看到了她手臂上被拽出来的淤青,有些心疼地伸手捧起她的手臂观察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些不高兴:“春意,你去拿些药膏来。”

      春意不情不愿地去房里寻药膏,小姑娘一味地磕头谢恩,常安将她扶起身来,端详着她的脸,觉得有些眼熟:“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的话,奴婢叫王翠莲。”

      “我看你眼熟得很,你是不是经常来我这里偷看?”
      王翠莲一惊,又跪在地上:“公主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常安面上波澜不惊,她已经做好了这个女孩是太子或者是皇后派来的心理准备,不过她自认为自己最近实在没有什么有用情报可窥探的,所以也并不惊慌,何况这个女孩年纪不大,她也并不忍心下手处罚,把实话问出来,然后再赶回外院也就是了:“你实话告诉我,为什么来偷看?我向你保证,无论是何缘故,我绝不罚你。”

      王翠莲的脸上却没有一丝被拆穿的恐惧,反而带了几分羞涩的红,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矮桌上的甜点:“殿下恕罪,殿下的宫中,总是有这些精巧的糕点,我......好奇。”

      常安一时间有些懵,眨了眨眼,看了看桌面上桃花山药糕,又看了看羞红了脸的王翠莲,觉得她的眼神真诚,不似有假,她顿时觉得自己多虑了,这般年纪的少年,哪有那么弯弯绕绕,见了喜欢的食物多看几眼也是人之常情。一旁的玉琬没忍住,笑出了声,常安没管她,伸手将桌面上的食碟拿了过来:“你尝尝?”

      王翠莲受宠若惊,得到确认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拿了一块:“好甜!”

      常安也笑了,觉得这丫头的口味像自己,更添了几分欢喜:“玉琬,去拿几个食盒来,把这一盘还有厨房里的那些糕点一并装了,赏给她。”

      王翠莲欣喜若狂,也没有推脱,连连谢恩。这时春意拿着药膏回来了,常安便将药膏放在食盒上一并给了她。常安想起刚才的事,转头假装严肃地对春意教育道:“你以后若是对待手底下人还是那么粗暴,便不要在我这里伺候了,另寻别处吧。”

      春意表情有些着急,正要为自己辩白,李功就走了进来,三个宫女只得先转过身向他行礼。

      “皇兄。”常安心情不错,脸上还带着笑意,没有站起身来迎接李功,只是坐在躺椅上唤了一声。

      李功的表情却有些凝重,他招呼几个宫女退下,然后坐到常安身旁的椅子上:“武安侯江成之下周在府上举办生辰宴,邀你我赴宴,你收到请柬了吗?”

      常安蹙眉,想起今早被自己扫了一眼就搁置在一旁的请帖,她那会正聚精会神地阅读着兵书,所以就让玉琬先放着,方才把书放下后又和姑娘们玩闹了一阵,早把它忘在了一边:“江仲远的儿子?”

      李功点了点头。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常安不客气地说着。

      “但是出于礼数,我们还是得去。”

      “皇兄就不怕是鸿门宴?”

      “他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左右不过是在宴席上说话膈应一下我罢了。”

      “哼,我们跟他们是连表面关系也没有,何必给他们这个面子,还让父皇平白怀疑我们结党营私。”常安想起江仲远在朝堂上公然质疑她,差点让她下不来台,还把朝砚和苏崇宇架在火上烤的样子就直犯恶心。

      “那倒不至于,只不过是生辰宴而已,京中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李功想了一下,接着说:“苏表兄应该也会去。”

      常安哑言,反思了一下自己方才不过脑的言论,确实是有些意气用事。既然李功和苏崇玉都要去,那自己有什么理由不去呢:“看来不知礼数的就只有我一人而已,行吧,我跟你们一起去。”

      李功离开后,拿起请柬看了一眼,很快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厌恶地丢在一旁。

      武安侯府里,宾朋满座,各式各样的人都来了,鼓乐班子在门侧吹打,侯府管家站在门内登记着礼单。常安是和李功一同到场的,在场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两兄妹如今关系匪浅。穿着赤色锦袍的江成之看见他们来了,即便是明面上的政敌,也得赔着笑上前迎接,李功体面地回着礼,常安却一直冷着脸,甚至是空着手来的,没带任何贺礼,她想要给江家一个下马威,好让他们以后能顾忌着点自己这个军功在身的公主,少把那些歪心思打到李功的身上。

      常安心知江成之自身毫无本事,十足一个纨绔子弟,他能封侯全靠江仲远这个爹以及皇后外戚的身份,加上与太子之间有利益往来,也拿了不少的好处。她眼中带着蔑视,扫视着江成之,令他颇为不爽,常安瞧见他逐渐耷拉下去的嘴角,才感觉目的达成,牵过李功的手与他一同落座。

      不出李功所料,苏崇玉的确也来凑热闹了,他入场之后便在四处张望,在发现了常安的身影以后朝她挥手打招呼,兴致冲冲地过来坐到她的身边,在一旁挤眉弄眼。常安没有回应他,只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后便又和李功交头接耳,留苏崇玉在身旁一头雾水。

      “你还说京中有身份的人都会来呢,我看虎贲将军林耀开就不给他这个面子。”常安小声说,她对那天接自己回宫的冷面将军印象深刻,就连在朝堂上他也不发一言,仿佛除了皇命其他的一切事物都与他无关。

      “人家林将军有要务在身,哪像我们,是一群闲人。”李功回了她一句。

      “我哪里是闲人了,我忙着逗黄鹂呢,这不比江成之的面子要紧?”想起那句闲人,常安又瞥了一眼苏崇玉,觉得他如今当真是清闲得很。先前她还疑惑陛下为何选择调苏崇玉回京,而让无家世背景的朝砚戍守边关,如今看来也不无道理。

      李功没忍住,轻笑出声,连念讨厌的人名字时也带着笑:“太子来了。”

      常安冷下脸,扫了一眼太子,又默默观察着到场的宾客,观察着哪些个朝臣,哪些个将军最喜欢凑在一起说话。
      忽然间,不知道在哪里窜出来一个头发凌乱,不饰珠翠,与宴席氛围格格不入的女人,跪在李功的身边,大声求救着:“求临淄王殿下救妾身一命!”

      宴席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宾客们的目光都往这边投了过来,其中有些人用晦暗不明的目光偷瞄着江成之,这毕竟是在他的府上,而他府里竟然有女人不顾一切地冲出来抛头露面,其中必有隐情,十有八九是江成之家风不正所致。

      这时两个丫鬟才姗姗来迟,一脸惊慌地跑到女人的身后,想要拉扯她回房:“夫人,我们回去吧。”

      江成之表情阴狠,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有些失态地冲着丫鬟小厮大吼:“快把这个疯女人给我带回去!”

      “求临淄王殿下救我!”江成之嚎这一嗓子让女人更加害怕,她应激地跪上前去拉扯住李功的袖子。李功内心疑惑万分,脸上青一会白一会的,他压根不认识眼前的女人,不知道对方此举意欲何为,不敢轻举妄动,他此来不是为了得罪江成之的。

      正当李功的随身侍卫以及江成之的手下要上前拉开女人时,常安出声制止:“且慢。”

      江成之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却不敢多说什么,常安冷冷地看着他,接着说:“武安侯那么着急把人赶回去做什么?难道真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怕她说出来?着急堵别人的嘴?人既然已经出来向我皇兄求救了,我们也该听听她说什么。”

      女人猛然抬起头,眼带泪光充满感激地看着常安:“您是,嘉德公主?”

      苏崇玉此时看清了她的脸,迎面撞向她半含秋水,摄人心魂的眼睛里,眉间似有化不开的愁,她美得毫不收敛,鼻梁秀挺,面若银盘。苏崇玉如遭雷击,呆愣在原地,眼睛在她身上久久不能移开。

      常安点了点头,温柔地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求公主救我!”她双手颤抖,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随后拉开自己的衣袖,露出伤痕累累的手臂:“妾本名叶芷君,本在武安侯府里为奴,不久前被武安侯强纳为妾,夫人看我不惯,便日日叫人毒打我。武安侯得知后,非但没有加以制止,反而助纣为虐,狼狈为奸,妾好几次险些性命不保......”

      “你这个贱人胡说八道什么呢!”江成之气急败坏地怒吼。

      常安心中震撼,叶芷君的遭遇让她莫名联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同时又惊叹于她的勇气,不屈服于权威,敢拼死一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跑出来求救,当众揭露江成之及其正妻的恶行,把武安侯府的阴暗丑恶展露于人前,若是宴席上无一人愿意帮她,那么她注定是要活不过今天了:“当真是世风日下,武安侯,你真以为自己一手遮天,真当我大晋朝没有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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