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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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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安喝得微醺,走路的步伐有些不太稳当,但她的神志还算清醒,在都门关时便陪伴在她身边的两个小侍女一左一右搀扶着她。今晚她,应该是李业公主与李功的十四岁生辰宴上,常安第一次品尝酒的味道,她还算喜欢,只是她心里藏了要紧的秘密,实在不敢喝醉,又不好推脱宾客的敬酒,只好浅尝了几杯后就伏在桌面上装作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
好在陛下念在他们年幼,以及李功体弱,准备的都是桂花酒,香气清甜,是常爱钟爱的味道,她觉得有些可惜,若是自己的身世没有那么不可告人就好了,她便可以无忧无虑地畅饮,然后大醉一场。
常安的思绪飘回了宴席的时候,灯火通明,陛下坐在主位上,皇后坐在他的身侧。李峥因为尚在被禁足而没有出席,四皇子和五皇子年幼,扎着青涩可爱的丸子头,跑到她的跟前送出生辰礼,仰着稚嫩的小脸祝贺她和李功生辰快乐。常安不认得宴席上的许多人,除却和身旁的李功交头接耳的时间,她经常将目光移向苏崇玉的方向,对方穿着青色锦袍,腰间挂着传家玉佩,言笑晏晏,这次生辰他给李功送了不少典籍,又给自己送了玉如意与长命锁。常安轻笑着,吃了好几块桌上的茉莉红枣糕,心想自打这家伙封了靖北侯后,看起来富足了不少。
应付宾客的间隙,李功总是用余光偷偷观察着常安,悄悄记下了她爱吃甜食这一点。李功的脸上挂着笑,可每逢这个生辰,他便会倍加思念母后,十四年前的这一天,母后诞下了他和李业,苍天垂怜,让阿业回到了自己身边,可母后却没有等到能看见她日思夜想的女儿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的一天。李功压下眼底的恨意,三年来他一直克制着自己,不在李盛烈的面前展露自己真实的情绪。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他记得母后的手牵着自己的感觉,又温又软,将手掌贴在他脸上时总是很温柔,替他束发时总是很轻。这时常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对上他的视线,他们都没有说话,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衣袖。
秋风起了。
“殿下,我们回到寝殿了。”
侍女小八和春意搀扶着她回到自己的床上,刚想要替她宽衣,常安便又开口唤她们出去。小八和春意面面相觑,用充满质疑的眼神盯着她看,常安无奈,只好睁开方才装醉时一直微眯着的眼睛,站起来利落地脱下外袍,表示自己能应付得来。两个侍女却对此仍然表示半信半疑,却不好再次违逆主子的意愿,终于退出房门。常安深呼了一口气,尽管已经回宫半年了,但她仍然无法适应被人伺候着更衣的生活,所以一直坚持亲力亲为着力所能及的事情,她的侍女起初还因为干的活太少而感到不自在,时间一长了也习惯了这位主子的脾性。
常安简单洗漱了一下,更换衣袍,然后钻进被窝里面睡觉。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时候,连具体年月都不得而知,母亲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而她自己也因为从未见过有人会庆祝生辰,所以也不甚在意。她缓缓闭上眼睛,尽管不是自己的生辰,但陪着李功过生辰也是极好的,她既然将李功视为自己的哥哥,那么也把这一日当做是自己的生辰好了,她实在希望往后的每年都能如此,可是自己能隐瞒这个秘密多久,她也没有多少的把握。
夜里常安总是睡得不安稳,她感觉自己半梦半醒间,有沉重的东西压在她的身上,她却无力挣脱,只能疯狂地呼救着,却没有人会伸出手搭救自己。在最近的时日里,母亲已经不怎么出现在她的梦中,取之二代的是李芙和李功的脸。
他们满脸厌恶地看着自己,真正的李业回到他们的身边,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扑在他们的怀里,痛斥着自己夺走她身份的卑劣行径。李功满脸失望地摇着头,牵着李业的手离开了自己,而李芙则手持陛下钦赐宝剑,痛恨地将剑埋进她的身体里。常安以为自己被杀死,恐惧地惊叫出声,不料却进入了另一个梦里,丘林复得意洋洋地看着她,耻笑着她的贪婪,嘲笑她忙活半天,最后还是落得跟他一样的下场。
窗外秋风萧瑟,这一回常安是真的醒了,她浑身是汗,痛苦万分,她挣扎着踹开被子,跳下了床,桌面上的蜡烛微微晃动着。常安站在地上发抖,却隐约发现床单好像沾了什么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蜡烛,凑至跟前,定睛一看,是一摊血迹。常安回想起那一日,山贼骑着马,在她的脸上划了一刀,血滴落在雪地里的样子,像是冬天白日里寒梅,触目惊心。常安脸色惨白,手一抖,蜡油滴在了被单上,她慌忙将蜡烛摆放回书桌上,随后又扇了自己一个巴掌,确认自己不在梦境中之后,她匪夷所思地盯着自己的床单发怔,在想难不成真是梦里李芙给她来了一刀,然后将血迹带到了现实中?但当她逐渐感知到它是从哪里出来的以后,又马上否定了这个荒谬至极的想法。
“殿下,你怎么了?”小八揉了揉眼睛,显然是还完全没睡醒,听到了屋内的动静后就马上赶了进来。见常安呆愣在原地不动,唇色发白,小八顿时有些心急,小跑过来查看她的情况,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床单上的痕迹。
“殿下别急,奴婢这就去给您更换干净的被褥,再为您准备沐浴的水。”
“小八。”常安扯住她的袖子,眼神落寞无比,还夹杂着害怕:“我是不是要死了?”
小八懵逼地眨着双眼,片刻后她就彻底清醒了过来:“殿下您在说什么呀,您只是来月事了。”
“月事?”
“殿下您是第一次来吗?”小八后知后觉,随后恍然大悟。按理说奴才应该将主子月事的时间和次数都记得一清二楚,可这位嘉德公主却几乎不准她们近身伺候,所以她们也就理所应当地认为她不喜欢别人过问她的事情。但尽管如此,公主的反应还是太让人感到迷惑了,小八心里七上八下地思索着,难道以前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些事情吗?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常安依旧一脸疑惑,但显然已经没有那么的慌不择路了。
“就是每个女人都会有的东西呀,这代表您长大了,应该好好庆祝一番,这不才过了您的生辰,是喜事呀!”年纪也不大的小八眉飞色舞地对常安解释安慰着。
“你没有在骗我吧?你要对我说实话,我可以承受的。”
“我骗您做什么呀!”小八有些情急:“要是我骗您,我就......”
“好了好了,我相信你就是了。”眼见她就要说出一些不吉利的话来,常安连忙捂住她的嘴。
后半夜里,常安没有再睡着,她看着小八忙上忙下,替她更换被褥和衣物,在她沐浴之后又耐心地替她解释着这一现象,直到她彻底了然于心。常安觉得自己给小八添了麻烦,让她忙碌了一宿未睡,心中有些不忍,赶紧让她去补了觉。她这一次确实感到有些手足无措,她是跟着丘林复长大的,对方从未教过自己这些,若是母亲能够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就好了。
过了午后,常安唤了小八到自己的房里,经过昨晚的事,她想让小八做她的贴身侍女,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忽而想起小八这个名字实在是草率,春意的名字都要比她正经许多:“你喜欢你这个名字吗?”
果不其然,对方摇了摇头。
“你今年多少岁了?”
“十五。”
“可有表字?”常安担心自己想要直接给她赐名的想法会不会有些居高临下,于是便想到了给她赐一个表字。
小八满脸疑惑地看着她,她这个身份的人,哪来的什么表字:“没有。”
“那我给你取一个吧,你看看,可还喜欢?”常安提笔在布上写了两个字:“玉琬。”
玉琬的眼神微微放光,自己一家子都是奴籍,院子里她排行第八,于是就叫小八了,不曾想还能得到一个用心取的名字,随即跪在地上:“多谢殿下赐名。”
常安将她扶起身:“你我之间不需要拘礼,以后你就做我的贴身侍女吧,与我同吃同住,你可愿意?”
“自然愿意!”
“你想与我一起读书吗?”
玉琬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微张着嘴巴,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应答。她自然是渴望能够读书识字的,可这样的好事如何能轮到她们这些下人身上呢,附庸风雅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需要做的事情,她们需要负责的只有学习如何伺候人。
“从今往后我会教你识字,女傅教导完我后,我一个人温习功课也无聊,你就同我一起吧。”面上带疤却仍然面容清丽的女孩温和地开口说着,让玉琬感觉如沐春风。她忽然有些感慨,这样好的一位公主,从不苛待下人,又肯给她赐名,教她读书认字,命运却弄人,让她在外面流浪了十几年。回到皇宫以后依旧勤勉,每日一早都会起身练剑。从前玉琬和其他下人敬仰她年纪轻轻,能从那那杀机四伏的北戎立下战功回朝,都只敢默默地,远远地伺候着她。可昨晚她却像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姑娘,就连民间最普通的女子,甚至是身份低位的仆从都懂得的知识,她却一无所知。玉琬郑重地应了声“是。”抬起头来,眼神里全然是她此前从未见过的忠诚。
不,这样的眼神,常安只在一个人的眼睛里见到过。
常安回到书桌前,提笔在帛上奋笔疾书,她忽然很想给远在燕关的朝砚去信,将这半年来的所见所闻,喜怒哀乐,都一并写尽写明,分享给他。玉琬安静地为她沏茶,然后又退下。她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直到听见窗外秋风吹落枯叶的声音,她的思绪才从信里走了出来。常安缓缓将笔放下,脑海中想象着朝砚如今的样子,半年过去了,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到了十八岁,容貌是否相较从前更凌厉成熟了些。她这样想着,脸上扬起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微笑。
“阿业。”
思绪骤然被打断,常安吓了一跳。正如自己去长乐殿不需要通报一样,李功来她的玉华阁也不需要通报。李功看见她的反应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侍从,手里拿着一个笼子,里头关着两只黄鹂。
海东青从空中盘旋而落,站在常安的肩膀上,狐假虎威地冲着李功叫唤了几声。
“阿业竟然养着这样的极品,我还自作多情地想着拿两只黄鹂来给你逗趣,这下看来是不需要了。”李功的表情有些失落,在殿外时,秋风曾拂过他的发丝,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一片落叶。
“谁说我不需要了,我可喜欢黄鹂了,皇兄莫非是突然变卦,不舍得送给我了?那可不行,来都来了,怎么好再拿回去。”常安感到有些好笑,却也不忘安慰他。
“这黄鹂有什么好的,养在这宫墙里的玩意,不得见天日,又没有自由。还是生长于草原大漠上的东西好,无拘无束,想去哪便去哪。”
常安听出来他忽然感伤,意有所指,却也愿意配合说下去:“我倒喜欢这黄鹂,日日有人投喂,无需奔波劳碌,维持生计,是享福的命。再说了,这宫里的东西多好吃啊,哪是外头能比的,这黄鹂啊,见过的世面可比我们海东青的多。”
“好了,是我的错,不该突然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李功失笑招呼侍从出去将黄鹂交接给玉华阁的侍女,走上前来,对常安说:“我吩咐了人,以后有什么时兴的糕点,全往你这里送。”
常安眼神一亮:“多谢皇兄!对了,我喜欢吃甜的,越甜越好。”
李功笑着点了点头,眼神瞥到她书桌上的书信,洋洋洒洒一大堆。
“给建威将军朝砚的。”常安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并没有想着隐瞒遮掩。
“你和他的私交甚好吗?”
常安没有否认,也知道他心中所想:“但是他也许不会参与......”
李功又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即便不能直接为自己提供帮助,戍边将军和自己的胞妹关系密切,对于他们来说也是好事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