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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夏末 ...

  •   “臣章司卿有本参奏。”

      宣室殿中,李盛烈端坐在殿堂之上,中常侍陈令朔立于身旁一侧。李盛烈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看桌面上自己没有批阅的堆积如山的奏章,他最近总觉得头疼乏力,呼吸不畅,罢朝了一段时间,不问政事,若不是丞相多次求见,他此刻也不会坐在这里:“爱卿请说吧,你要参谁?”

      “太子李峥。”章司卿面无表情地说。

      李盛烈正了正身板,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好不容易用药压下去的头痛又开始发作了。章司卿从不参与朝中立嗣之争这一点他心知肚明,平日里与支持李功的势力也并无私交,他能突然参李峥一本,八成是那混小子又犯什么事了。

      章司卿见皇帝不语,便接着往下说:“太子给臣送来黄金百斤,企图贿赂臣,已被臣原封不动送回。”

      “他哪来那么多钱?”李盛烈攥紧了拳头,李峥从前会养门客,给朝臣将士送礼一事他素有耳闻,看在他行事并不算太出格的份上也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没想到他现在还把主意打到了章司卿的身上,他已经是太子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诸侯不专封,大夫不专市。上下有分,贵贱有等,不可与名争利也。而今太子却不思恭俭守礼,反行商贾之事,与名争利。太子广置田产,遍开商肆,积财巨万,富可敌国,百姓多有怨言。”

      冷汗从李盛烈的额角沁出,见他一副还没有说完的样子,强行压下怒火,头上的冕旒都在轻微地晃动着:“继续说。”

      “不仅如此,太子还对商贾之家行敲诈之事。”章司卿面色如常,细数李峥的罪状,他向来瞧不上李峥这个储君,不仅是他,朝中清流之士与不少铁骨铮铮的武将也都对李峥颇有微词。李峥千金散尽,邀买人心,却只为自己换来了个不入流的形象,可他太心急了,江静姝的母家势力不如苏家深厚,他也没有出众的才能,只能日夜担心受怕,担心父皇改立长子,担心李功东山再起。

      诸多罪行罗列下来,李盛烈的脸色越来越沉,他青筋暴起,双目通红,连一旁的陈令朔都不免心惊胆战。良久,李盛烈平复了情绪,开口问:“他对你所求何事?”

      “太子起初只说想交我这个朋友,后来又请我弹劾苏崇玉不顾嘉德公主安危利用公主谋获军功一事。”

      李盛烈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不晓得李峥从哪平白冒出的这些危机感,在他的心里,自己就算把李峥给废了,也不可能让李功那个软弱无能,甚至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活到及冠的废物做大晋的储君。李盛烈的面部表情逐渐舒展开来,也不再紧握着拳,他试探性地开口问着,想要确认章司卿是否也像上官青为首的诸多朝臣一般偏向李功:“爱卿一直在立储之事上默不作声,但朕想问问,既然卿觉得太子李峥难当大任,那么卿有没有属意的皇子?”

      “微臣惶恐,不敢妄议立储之事。陛下正值盛年,太子也还有可以教育改正的空间。”

      李盛烈自然不相信他的场面话,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难道在你的眼里,太子不是一文不值吗?”

      “臣不敢。”

      “跟朕说实话。”

      章司卿抬起了头,眼神清明而无杂质:“自古立嫡以长不以贤,更何况陛下长子李稷德才兼备,温良恭谦。若东宫太子失德,昌邑王李稷可堪当大任。”

      这是常安第一个不用顶着炎炎烈日,忍受着汗流浃背甚至是中暑的一系列的生理反应在外头奔波逃命的第一个夏日。而今她能够享受诗情画意,聆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摇着扇子坐在屋子里与女傅诵读诗文。常安心知自己这样的日子是偷来的,所以能多享受一天便是一天,但还是不免在学习有关父母养育之情时联想到自身经历而感慨万分。常柳湘是她的生母,却没有陪伴着她长大,而丘林复把她养在身边七年,教会她傍身的本领技能,而她亲手割开了他的喉咙。种种以往,曾经她不通文墨也就罢了,当她开始接触诗词歌赋,又如何能不为知感伤呢?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曾经常柳湘坐在她的身旁,安静地看着她吞咽美食的样子,在一旁幸福地微微发笑,这样的画面对于常安而言仍旧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梁文君察觉到了她的哀伤,以为她是因为从来没见过先皇后,所以对诗文生出了些许感伤。梁文君叹了一口气,自从李芙被囚禁之后,她便一直对自己从前这个明媚开朗的学生心生怜悯,难以忘怀。如今她来教导李芙的胞妹,看着她脸上触目惊心的一道疤,这个更为命运多舛的女孩,不同于李芙从小就展露出的潇洒果决,李业显然更加的多愁善感,并且就像一团被层层包裹住的雾,让人看不清她本来的模样。

      “老师就单单教学生诗词歌赋吗,学生斗胆,也想听听别的。”常安微笑,报仇雪恨之后,她本以为自己往后的人生会毫无目标,了无生趣,并且那时她也是这样对朝砚说的。可自打进了宫以后,她的心里又怀揣着其他的心事,她仗着自己和梁文君已经相处了一些时日,便想试探一二。

      “怎么,把四书五经每部都只粗略地看了一两页,连个皮毛都算不上,就有信心学别的了?”梁文君轻挑眉,即便是在诗书上再不用心的李芙,也把四书给囫囵吞枣模模糊糊地过了一遍,这个李业却更加不把心思用在正道上,活脱脱一个半文盲。

      常安脸颊微红,她确实读书时有些跳脱,且她知道自己不仅起步晚,也确实不是这块料,还容易对文章感同身受,平添伤心,但她仍然厚着脸皮问:“老师可否跟我跟我说说,朝堂上的事?”

      梁文君一下子就黑了脸:“这些不是你该知道的。”

      “那日父皇面见了丞相,然后太子就被禁足了,老师对此怎么看?”

      梁文君眯着眼睛审视着她,此刻就算是傻子也能意识到她是在试探自己是否站队临淄王了:“你回宫的时日不长,眼线倒挺多。”

      常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与苏崇玉的来往甚密,陛下又不怎么管自己,所以相当于是她在与苏崇玉共用情报。

      梁文君看着她探寻的眼神,并不想蹚这摊浑水,却也理解她爱护帮衬兄长之心,不忍苛责于她:“陛下的决定,自然就是最好的决定,你我都无权过问和干涉。我劝你把心思用在正事上,读书明理,修身养性,少掺合这些你不该参与的事情。”

      听着她模棱两可的回答,常安有些失落地垂下头。

      “你只需要知道,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

      “学生明白。老师说这些是学生不该参与的事情,可学生却不忍看见皇姐饱受囚困之苦,不见天日,缺乏照拂。不忍看见皇兄受他人欺凌,备受煎熬,他日还要......”常安没有把这大逆不道之言说出口,但她总是惴惴不安,她心里知晓,他日若是李峥继承大统,那么李功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之前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梁文君皱着眉,以为李业安插的眼线当真是遍布全宫,想也没想的脱口问道。

      “什么事?”常安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往下垂了几公分,她只是根据推断随口一说,不曾想兄长果真是受人欺凌。

      梁文君一愣,自觉失言,竟然不打自招了,她有些懊恼,但看着常安破碎悲伤的眼睛,又想起李功那个体弱多病孤立无援的身影,鬼使神差的,她还是将此事了出来:“太子喜怒无常性情暴躁,年初上官青参奏太子出入青楼之后,太子就跑去长乐殿踹了临淄王一脚。”

      罢了,让她知晓也好,心里总要有个数。若是她真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自己再加以制止就好了。梁文君默默地想着,没有注意到常安震惊过后逐渐充满恨意的阴鸷眼睛。

      凤仪宫中,江静姝跪在地面上,仰面声泪俱下地祈求着愤怒的君王。李盛烈其实早已打消了在盛怒之下冒出的废太子的念头,可他对于江静姝的安抚总是很受用,乐于看见她有求于自己的样子。他低头亲吻着她沾了泪珠的双唇,将她扶起身,她纤细的腰肢如同春日的杨柳,但比杨柳还要脆弱,仿佛风一吹就能将其折断。李盛烈反复为她擦去脸上的眼泪,她肤如凝脂,让他的手心总是忍不住在此驻足。姜静姝坐到了床上,然后将身子伏在他的腿上,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还会废太子吗?”

      “不会。”李盛烈没有骗她。

      “阿峥那个糊涂东西,陛下这次真得好好教训他。”

      “确实该教训一下了,我已经下令让他禁足,每天跪上一个时辰。”

      “陛下英明,这次阿峥一定能学乖了,他会改正的。”江静姝有些心疼,却还是选择以退为进,她坐起身来,纤细的手指轻轻按摩着李盛烈的太阳穴:“陛下头疼得还厉害吗?”

      “那天听到李峥干的那些好事时,当真是疼得不行。”

      “臣妾该死。”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李盛烈握住她的手,笑盈盈地看着她的脸:“朕已经处罚他了,我们不提这件事了,就让它翻篇吧。”

      江静姝又滴落了感动的泪水,点了点头,倾身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她松了一口气,心里隐隐担心着丞相章司卿是否已经倒戈向李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尽管还未入秋,夜晚的风也很凉。李功正坐在屋内提笔写诗,忽而听到屋外有动静,便理了理衣袍,起身走出门去。他走至门框边,左右侍从向来人行礼,他惊喜地看着来人的身影,常安气喘吁吁地,踏月而来,望着自己的眼神满是关切,手里什么也没拿,身后只跟了一个小侍女。李功吩咐过长乐殿所有的侍卫,嘉德公主前来不得阻拦,也无需通报。

      李功赶紧将人请进屋,掏出手帕帮她擦着额角的汗,常安却忽然紧张地抓着他的手臂问道:“太子有没有来找你麻烦?”

      李功为她擦汗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懵圈地眨了眨眼:“太子不是被禁足了吗?”

      这下常安也呆住了,自己情急之下马不停蹄地跑过来,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李功猜她大概是知道了一些事情,有些好笑地将她拉过桌边让她坐下,又给她斟了一杯茶:“今时不同往日,即便是太子未被禁足,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那可说不好,虽不知太子这回犯了什么事,但能被丞相亲自参奏的事,一定不会小。父皇却只是禁足了他,往后他会更加有恃无恐。”常安也有些渴了,一口气便将一盏茶喝光,重重搁置在桌面上,愤愤不平地说。

      “因为他的背后有皇后撑腰,想让太子彻底倒台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可是皇兄,你的背后也有很多人撑腰。”

      “这有什么用呢,这帮人加在一起,都难以影响圣意,还不如皇后吹一句枕头风的。”

      常安想说自己也是李功的后盾,可又觉得自己能起到的作用实在微薄,甚至不足以能够单领出来看,便没有提到自己:“譬如丞相大人,父皇就很重视他的意见。”

      “丞相也不是支持我的人呀。”李功失笑道,他心知肚明,章司卿与自己和自己一党都毫无关系,平时也没有做过什么有利于自己的事情,八成就是单纯看不过眼李峥那些行径了。

      常安感到疑惑地蹙着眉,她因此一事就将丞相划进了自己这边的势力范围内,看来是下了错误判断:“总之皇兄,我相信你的能力。但是我还是不由得会担心,要是太子被放出来了,请允许我陪在你的身边好吗?”

      “好,我答应你。”李功眼眶一热,点了点头,牵过她的手,同时又为自己竟然默许了妹妹的保护的行为而感到羞愧,“可是我大抵是实在没有什么能力。”

      “兄长为何要贬低自己呢?兄长能在皇后打压,皇姐被困,孤立无援的情形下发展出自己的羽翼,这是妹妹如何都做不来的。”常安说着自己的真心话,她当年应付一个丘林复已经让她殚精竭虑,所以她深知忍辱负重的不易,自己若是李功,怕是早已经不顾后路的拼死一搏刺杀李盛烈了。

      李功却不那么认为:“阿业能够将挟持自己的仇人变作自己手中的利刃,反将北戎一军,立下如此战功,才是真令人敬佩之事。而我,朝中支持我的大臣大多数都是敬仰苏大将军之人,或是我母亲留下来的势力,跟我本人关系不大。”

      “太子性情暴戾,阴晴不定,而兄长待人谦厚有礼,朝中大臣又不是不长眼睛的傻子,兄长怎的就不考虑这一点呢?”常安轻笑着看着他,眼睛炯炯有神,朝臣是在给自己选储君,而储君便是未来的皇上,傻子都应该知道什么样的皇上才有利于自己的仕途和江山社稷。

      李功静默无言地看着她,将她的话语铭记于心,更加坚定了自己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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