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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枯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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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与父皇之间感情的破裂,李芙很早就窥探到了。
在苏约素被赐死的前一年秋天,李芙提早从白鹿苑归来凤仪宫,她手里提着李稷专门差人为她打造的弓,身上还沾着些未来得及抖落的许枫红的落叶。她那天的所狩猎物又比李稷和苏崇玉要多,特意让太监宫女没有通报,想要给他们一个惊喜,她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躲在殿外。
“约素,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应该走出来了。”李盛烈有些沮丧地站在苏约素的跟前,看着妻子心如死灰毫无血色的脸,他只感觉到有些烦躁,尽管兵变之后,他很少会来凤仪宫,一年里头来看结发妻子的次数不会超过三次,但看着
她因忧思成疾而加速衰败的容颜,还是会心生不快。
“我的小业,她还那么小,我把她抱在怀里都拖不稳,我还没抱过她几次怎么就给丢了......”她口中念叨着这些重重复复的话语,泪水无意识地从她干枯的眼眶中滑落而下:“小功养在皇宫里,尚且体弱多病,不知道我的小业在民间如何熬过病痛的折磨。”
穿着黑色常服的圣上身体僵直,妻子声泪俱下的话语显然无法引起他的任何感触,他咕哝着说:“我们的女儿丢了,我难道就不伤心吗?”
苏约素没有说话,她身肢无力地倚靠在床前,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光影衬着她的双腮凹陷,病容更甚。她知道,李盛烈是伤心过的,可伤心一会也就罢了,他照样纳妃生子,绵延子嗣。可她如何能像他一样将这件事抛诸脑后,李业是她怀胎九月所生,曾经与她血肉相连,即便是她另外两个骨肉还在她身旁,即便是她还身处后位,也弥补不了李业的丢失带给她的悲伤。
李盛烈颜色逐渐愠怒,他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搁置在桌面上:“你是在责怪我吗?”
苏约素哀伤地瞥了他一眼,她并不生气,也不慌乱,她早已经失去了除了悲伤以外的情绪,李业的离开带走了她的月事,带走了她的健康,带走了她的七情六欲:“臣妾不敢。”
李盛烈几步上前而去,捧起她削瘦苍白的脸庞,看着她漆黑却无光,还在滴落着眼泪的眼睛,他们挨得那样近,却再无半分往日的激情:“苏约素,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些年都不来你这里吗?这些年来你总是这样对我,埋怨我,你以为我就不会难受吗?只要看见你的样子,我便会想起那日的兵荒马乱,想起那天的刀光剑影,地面上飞扬起的尘土,想起我女儿啼哭的声音,想起你的兄长赶来救驾的身影。这一切仿佛都在告诉我那一日的失败,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皇帝,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忍受像你这样的妻子。”
苏约素没有言语,她的眼泪完全没有停歇,就像扬州连绵的雨灾。李盛烈失去了所有耐心,烦躁苦闷地甩开她的脸,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听见几声细微的逐渐急促的呼吸声,他愤怒地大喊:“哪个狗奴才?滚出来!”
门帘微动,李芙紧张地探出身来,手里还拿着弓,像是只犯了事又受了惊的猫,凤眼睁大着手足无措地看着李盛烈,双肩有一些颤抖。
“阿芙......”苏约素显然也看见了她,抹了抹脸颊上的泪,漆黑的眼眸中终于闪起了一丝微弱的亮光,却还是止不住泪水。
李盛烈强压心中的怒火,不想去管李芙偷听到了多少,对着苏约素甩下一句:“都是你的错。”后便拂袖而去。
李芙飞奔过去扑进母后的怀里,苏约素轻抚着她的背,她忽然鼻子发酸,也想哭,但她忍住了。这些年来,李芙能看见母后的悲痛,所以她习惯了报喜不报忧,把烦心事都藏在自己的心里,不愿意给忧思过度的母后再平添烦恼。只是许多年来,无论她取得了怎样的成就,骑射和读书都比兄长和表兄都出色多少,都难以让苏约素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李芙不禁为此感到挫败和无助。
秋风吹得窗门微微抖动,苏约素拾起一片沾在李芙衣服上的落叶,神情悲戚。
却道天凉好个秋。
眼前身着水蓝色曲裾的小女孩,漆黑的眼睛中有着让李芙感到似曾相识的哀伤神色。李业的一双眉眼生得与李功极为相似,隐约间又能让人联想起曾经苏约素如秋水般沉静温柔的眼睛。李芙有些感叹命运的不公,怎么自己的弟弟妹妹都与母亲生得相像,衬得自己倒向是个外人了。
常安低着头发愣,目光聚焦在李芙一直牵着她不放开的手,她安安静静的,没有出声打断姐姐的思绪。
李功已经散步到了一位不同于侍女装扮的少女身旁,她未戴首饰,鬓间簪着杜若花,一双柳叶眉下面是炯炯有神的杏眼,青绿色的衣裙与春天的茁壮生长的树木融为一体。
“郑小姐这些年过得可还好?辛苦了。”李功面容和熙,开口对故人问道。
郑琳月是一个哑女,她面带微笑,细弱的双臂,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不辛苦。我与阿芙情同姐妹,她也勤劳能干,没有半点公主的架子,我们在这里虽然凡事都要自己亲力亲为,却也乐得自在,很平静。”
一阵春风吹拂过,他们随风而动的衣角纠缠在一起,李功的也忽然感觉到平静:“那就好,我会永远铭记郑小姐的雪中送炭。”
郑琳月是骠骑将军郑定军的女儿,父亲兄长在随大将军苏彻大将军征讨北戎时全军覆没,尸骨无存。李盛烈感念郑家忠烈,破格将她晋封为县主,接到宫中与昭阳公主同吃同住,做公主伴读。将门孤女,本该安享一辈子荣华富贵,郑琳月却在李芙被陛下下令永禁昭华殿以后,顶着陛下盛怒冒死请求要入昭华殿陪伴公主,与公主同进退,共存亡。李盛烈对此倒是没有意见,成全了她的金兰义气,并吩咐不许手下奴才都不许难为郑琳月,要好吃好喝待着。
“殿下言重了,殿下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可好?”郑琳月比划着。
“我很好,不必担心,我一直在找机会求父皇放你们出去。现在父皇松口,允许阿业和我来探望,这是一个好的迹象。”
常安略带不安的神情,不自觉的依恋,单薄的身躯,落在李芙的眼里,勾起了她的怜惜之意,她的眼睛里闪着动摇的火苗,轻轻摇晃着常安还被她攥在手里的双手,轻启薄唇:“身子骨这么瘦弱,还为大晋带来了一场胜仗,妹妹当真是智勇双全。”
常安羞红了脸,她觉得自己其实很不禁夸,仰慕之人的夸赞听到她的耳朵里,总让她感觉自己好像什么也没做受之有愧似的:“都是建威将军与苏表兄的功劳,他们治军有方,判断下得也果决,我只不过是传了个情报而已。”
“妹妹何必如此妄自菲薄。”李芙勾了勾嘴角,她生得花容月貌,明艳动人,让李业每每抬眼看了都不由得暗自惊叹。李芙思考了一会,细长浓密的睫毛下,一双锐利的眼睛转动了一下:“苏表兄自幼同我一起长大,他什么德性我心里还是有数的,那个朝砚倒是个可用之才。”
常安闻言点了点头,苏崇玉咋咋呼呼的样子在她的脑海里乍现,和沉稳的朝砚比起来,让她不由得浅笑出声。
李芙把她的笑颜看在眼里,心想若是母后泉下有知,应该也无憾了吧。她不由得又感到有些落寞,在她漫长的童年里,母后因为李业的丢失,从来没有将目光放在过自己的身上,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有些怨恨李业,可当她来到自己的身边时,看着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她脸上的疤痕,自己对她产生的却只有爱怜与佩服。
“今时不同往日,妹妹自小颠沛流离,而今回到了宫中,就要好好吃饭,等到我出去了,要是看到你还是不长胖,不长个的话,我就重罚李功。”李芙轻笑着说。
不远处正在和郑琳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近况的李功忽然打了个喷嚏。
“好,我会的,姐姐一定要早日出来。”常安脱口而出,一旁盯梢的侍卫听到这话却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常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自己倒是不害怕什么,只是担心会不会对姐姐有不好的影响,有些羞愧地摸了摸鼻尖。
李芙却不惯着他,尽管仍然是在禁足期间,却仍然跋扈地瞪了回去,为常安撑腰:“怎么?你对我有不满?还是对嘉德公主有所不满?说出来,给我也听听?”
侍卫冷脸偏过头去,并不想搭理李芙这个已经被贬为庶人的人。
李芙有些生闷气,这些个侍卫杵在这偷听害得自己与亲妹妹和亲弟弟说话都得瞻前顾后思虑再三,本就不悦,这个侍卫竟然还敢蹬鼻子上脸,给李业甩脸子,真是不要命了。只是李业这个性子也太柔顺了,被一个侍卫摆脸色竟然也没有开口处罚,长此以往,手底下的那些个下人都觉得她是个好拿捏的主,欺负到她头上来怎么办?
“阿业,既然你已经回宫,背后就有陛下,有姐姐,还有皇兄们给你撑腰,以后万万不可再让下人随便欺负了。别说是下人,就是那些妃嫔,公侯贵族,文武百官,也不能叫他们欺负了你去。”
常安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面部神经在跳动,思索着姐姐这是将自己想成什么人了?她虽说自打决定冒认这个身份以后,就时常因害怕失去而感到惶惶不安,变得不再像是那个一心只有复仇而孤注一掷的自己,却也不是软弱可欺的。她理解了李芙对自己的关心以后,没有急于解释,而是缓缓点头。
李芙摸了摸她的头,悬着的心却没有完全放下去,她又将目光移向李功翩然而立的背影,看着她芝兰玉树的文弱弟弟,担忧之心更甚。以前她只需要担心李功和兄长两个人,现在妹妹回来了,她要操心的人又多了一个。李芙眼中懊悔之意浮现,她头一次感到悔不当初,那时冲冠一怒害得自己和琳月都被禁足于此,不然自己还能在外头对关心之人帮衬一二,而不是沦为俎上鱼肉任人宰割。江静姝那个女人的阴狠手段她不是不知道,李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母后和舅舅死后朝中势力如何变迁她也不得而知,这三年里怕是只有李功一人独自面对风刀霜剑,李盛烈又向来不喜李功,所幸苏表兄得以还朝,能成为己方助力,却还是远远不够。
像是看出了李芙的担忧,常安出言道:“父皇指派了女傅梁文君来教我读书明理,听说,是姐姐从前的老师。”
“那是好事啊!梁傅母博学广知,为人谦厚。”李芙的眼睛里又重新燃起了光芒,她本以为李盛烈会因为迁怒而罢免梁文君,没想到他竟然还将梁文君指给李业做老师,她虽看不出梁文君的立场,不知道她在储位上的站队,却对她的人品信得过,希望她能指点李业:“妹妹有不明白的地方,一定要多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