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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昭阳公主 ...

  •   凤仪宫中,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半躺在榻边,百无聊赖地翻阅着一捆书简。这时太子李峥焦躁地闯了进来,侍女还没来得及通报,他便直冲冲地来到女人跟前,拿起桌面上的茶具往自己嘴里灌。

      “怎么了?毛毛躁躁的,不成体统。”皇后随手将手中的竹简放置枕边,皱着眉略带不悦地对李峥说道:“不就是多添了个公主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母后你不知道,按理说,流落民间的公主回宫,除了面圣,第一个应该拜见的就是母后您。可父皇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让她先去见被关着的李芙,这是什么规矩?”李峥用衣袖擦了擦嘴边的水渍,忿忿不平地埋怨着。

      “什么规矩?你父皇说的话就是规矩。等等,你说陛下让她去见李芙?”

      “千真万确。估计今天她们就要见着了,父皇还破例让李功也跟着呢。”

      皇后江静姝面容姣好的脸庞上写满了不安和不解,她逐渐游离在外,三年前让她难以忘怀的场景在她的脑海中愈发清晰。

      三年前的立冬家宴,温室殿外大雪纷飞,殿内却是一片祥和,歌舞升平。殿内摆放着取暖用的火盆,自己坐在陛下的身侧,十一岁的李峥扬着得意洋洋的小脸,笑盈盈地跪坐在陛下身侧为他斟酒,俨然一副舐犊情深的佳话,如果忽略席下虽然极力压制,但却也不难看出他神情悲切的李功的话。

      恍然间,一阵刺骨的寒风从门外刮入,她顺着寒风的方向望了过去,舞女们摇曳的身姿后面,一个一袭单薄的白衣披麻戴孝的女孩立于门前,怒目而视。陛下显然也注意到了她,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让我进去。”

      “公主,您穿成这个样子,不合适。”门外的侍卫面露难色地规劝道。

      “我母后崩逝,我为我母后守孝,有何不妥?难不成我李芙要做那无情无义不忠不孝之人,才算合适?”十四岁的李芙双目通红,言辞犀利,愤怒地直视着李盛烈。她只不过是去李稷的封国玩了一段时间,自己的母亲就被父亲下令赐死,舅舅全家也被下狱,她感到悲痛万分的同时也感到难以置信,无法理解这一切的发生。

      李盛烈攥紧拳头,感到帝王威严受到挑战,想起李芙此举也算是事出有因,却还是不悦地开口道:“放她进来吧。”
      李芙迈步跨过门框走了进来,舞女们纷纷行礼后退下给她让出路来,李功担忧地看着她,双手藏在桌子下面剧烈地颤抖。昌邑王李稷也跟在她的身后,穿着正常的戎装,披着一件狐皮大氅,行走到殿中时,李稷下跪向皇上以及各位妃嫔请安。

      大殿中一片寂静,李稷见父皇迟迟没有让自己免礼,略感疑惑,微微仰起头,余光中发现身侧的李芙依然站立着不行礼,还在恶狠狠地瞪着父皇。李稷顿感不妙,扯了扯李芙的衣角小声提醒道:“阿芙!”

      “李稷,你起来,不必管她!“李盛烈烦躁地开口让李稷平身,随后又将满腔的怒火转移给了李稷:“皇子分封后,无诏不可回京,你无缘无故跑回来,可知罪?”

      刚站起身来的李稷闻言又跪了下去:“儿臣知罪,还请父皇责罚。只是儿臣见妹妹神情恍惚,悲伤过度,怕她出事,这才......”

      “是我拿着刀架在兄长脖子上逼兄长跟我回来的,我母后崩逝乃是国丧,他岂能不回京奔丧?陛下要责罚就责罚我一个人好了。”李芙出言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李功胆战心惊地看着她,她穿得那样单薄,头发上,睫毛上,还有洁白的衣裳上都沾满了白雪。

      “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这是对朕不满吗?看来你今天是成心来跟朕过不去,找朕的不痛快的!”听到她咄咄逼人的话语,以及要跟自己切割关系的称呼,李盛烈再也忍不住暴怒的情绪,青筋暴起,大声呵斥着李芙。

      李芙却丝毫不惧,依旧怒目圆睁,直视着他的眼睛:“岂止是我对陛下不满,陛下残杀无过发妻,天下人,后世史书都会对陛下不满。”

      李稷听得险些脑充血晕倒在地上,她担忧又害怕地疯狂拉扯李芙的衣角,早知她会干出这种事,说出这种话,当时就应该把她打晕关在昌邑,不让她回来,总好过她这样找死。李盛烈被气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胸口因为喘气而急速地上下起伏着,暂时说不出话,只是愤怒地盯着她,李峥在一旁抚摸着他背,念叨着:“父皇息怒。”李功已经彻底傻眼了,虽说姐姐把自己的心里话给说了出来,但他此刻更担心她的安危,他内心里深知暗自祈望李盛烈会被气得当场暴毙,这样姐姐和他就安全了。

      江静姝走上前去,充当着一副贤良淑德的母妃模样:“阿芙,母妃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怎么能说出这样让人寒心的话气你的父皇,岂非不孝?”

      李芙的丹凤眼微眯了一下,愤怒又不屑地看着江静姝:“毒妇,你进献谗言,诽谤暗害我母后,我不杀你泄愤已是仁慈,你还敢在这里教训我,你是个什么东西?”

      江静姝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摇着头后退,口中复述着:“你,你怎么敢?”

      李盛烈暴怒地踹开面前的桌子,食物和酒水撒了一地:“来人,给我把这个口出恶言无法无天的不孝东西打出去,掌她的嘴告诉她什么是规矩!”

      李芙眼眶通红,眼前让自己恨得咬牙切齿的杀母仇人与昔日亲自温柔地抱自己上马的父亲的身影隐约重合在了一起,让她感到心中绞痛,头痛欲裂。她忽然甩开李稷的手,撩开衣摆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请陛下赐草民一死,草民的母亲德行无亏却含冤而死,草民既不能膝前尽孝,又不能为母报仇,活在世上已然全无意义。”

      李稷和李功都心急如焚,大为震撼,惶惶不安地望向李盛烈,只见他目眦欲裂地大喊:“来人,把这个畜生给我就地正法!”

      御前的带刀侍卫哪见过这阵仗,人都傻眼了,手里拿着剑踌躇不前。

      “混账东西,再不过来我夷你三族!”

      侍卫拔出剑,畏畏缩缩地来到李芙跟前,作势就要砍,李稷手忙脚乱地上前抱紧李芙,将她整个护至怀里,还不忘轻抚着她的后脑作安慰。

      侍卫举着剑,进退两难。李功不知何时已经跑上前,跪在盛怒的天子脚边一个接一个的磕着响头,求他宽恕姐姐。李峥悄悄躲在一旁,强压嘴角的笑意,他恨不得李芙这一闹能顺带把李稷和李功也给一锅端了,这样就几乎没有人能妨碍他做太子了。

      李盛烈仍然怒不可遏,用手指着李稷:“再不滚开,朕连你一起宰了!”

      江静姝上前,轻轻为李盛烈擦着额角的汗,柔声道:“陛下,今天是冬至,在殿中杀人兆头不好。陛下若实在生气,定个时日赐她一根白绫也就是了。”

      李功的额头已经磕到破皮流血了,听到这话时眼睛里的恨意再也压制不住,陛下今日一时怒气上头,脾气过了也就罢了,倘若真的听了江静姝的,那姐姐怕是真的难逃一死了。

      李稷仍然紧紧地怀抱着妹妹,忽然手臂一重,低头一看,只见李芙已然昏倒在他的怀里。他用手背轻轻贴上她的额头,呼吸一滞,随即声音颤抖着向陛下求情:“父皇,父皇,阿芙晕倒了,她发着高热,方才说的那些都是胡话,不是她真心的!还请父皇开恩,不要记在心上!”

      李盛烈看着李稷怀中,曾经自己最为疼爱的女儿,因高热通红的脸颊和苍白的嘴唇,理智也逐渐回笼:“宣太医!”

      “多谢父皇,多谢父皇!”李稷和李功连连道谢。江静姝和李峥也假意说着些陛下仁慈之类的话。

      “传我令,免去李芙死罪,但活罪难逃。昭阳公主李芙,言行无状,冒犯天颜,醒来后褫夺公主封号,贬为庶人,永禁昭华殿,任何人不得探视。”

      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江静姝听到“李芙”这个名字,依然觉得心有余悸:“陛下不会想放那个孽障出来吧?”

      “那倒不会,李芙冲撞父皇,羞辱母后,这事应该不会就这么算了。”李峥坐在茶桌前,无奈地扶着额:“只是父皇似乎很宠爱李业,所以才会让她去见自己的姐姐。”

      “一个在民间长大的野丫头罢了,她能懂什么?虽然说在北戎那里立了点功,左右也不过是个公主,你父皇不过是想弥补这些年对她的亏欠,由着他去吧。”江静姝并不把常安放在心上。

      “那个李业,简直就是个翻版李芙,母后是没见识到她在朝堂上的样子,为了维护苏崇玉,她一个人就怼得舅舅和刘长鸿两个人哑口无言,那个上官青也帮衬着她。”

      江静姝忽然有了些危机意识,又想到苏崇玉封了侯,神色紧张地分析道:“她和苏崇玉的关系这么密切,如今苏崇玉那小子又回了朝,不知道会不会成为李功的帮衬。”

      被母后这么一说,李峥也倍感焦虑:“李功已经封了王,不知道还会不会......”

      “这世间的变数多着呢,封了王又怎么样,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李峥安慰着自我:“可父皇向来不喜李功,他体弱多病的,又不通骑射,平时寡言少语的,简直不像个男人。”

      “但愿如此吧。万一你父皇就看中他寡言少语呢,你也是,和那些朝臣来往得有些太密切了,你父皇最不喜欢这样。”江静姝心烦意乱,又忽然灵机一动,以为想到了个剪除李功羽翼的好办法:“你说那个李业,在民间待了那么久,谁知道她是真是假,万一是苏崇玉邀功心切,找了个冒牌的呢?”

      “那不可能,那个李业和李功长得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母后你到时候见到就知道了。”

      轿子缓缓落地,侍女为常安掀开帘子,李功已经等候在外,他伸出手,想要扶常安下轿。常安眨了眨眼睛,想要跟他反复强调自己其实很强壮,却还是将话留在了肚子里,将手搭上他的手掌,轻巧地跳跃下了轿子。自从常安下了命令之后,就没有人跪伏在地上让她踩着下轿了,常安觉得自在多了。但她看向李功拉着自己的手,心里头还是觉得暖洋洋的,她其实很享受被亲人关心的感觉。

      李盛烈亲自派的侍卫领着他们两个走进昭华殿,昔日为了彰显皇上对女儿的宠坏布置得极尽奢靡的宫殿如今却荒凉无比,只有几个侍女在庭院里洒扫。李功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自己的姐姐正穿着连侍女都不如的一身素衣混在其中做着粗活,他张口喊了一声:“姐姐!”

      李芙的身影微怔,然后缓缓转过身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李功。常安这才看清了她的模样,她的身高极高,常安觉得她应该与苏崇玉不相上下,但却要瘦上许多,想必是关禁闭的这几年吃得不好,心情也不佳所致。常安觉得,李芙是她见过除了母亲外容貌最为出挑且惊为天人之人。她的面容极其艳丽张扬,她虽然瘦,身材却因少时经常骑马射箭而显得结实有力,但肤色又因常年被困昭华殿而异常白皙。她生了一双神采奕奕的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像是能将与她对视的人的内心隐秘一眼看穿。常安有些自惭形秽地低下头,无意识地将牵着李功的手又捏紧了些。

      “小功!”李芙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似的,扔下手中的扫帚飞奔过来将李功拥至怀中,几个侍女也纷纷行礼。常安呆愣地仰面看着,李功比她高一个头,李芙比李功还要高上不少。

      李芙紧紧地搂着怀中一母同胞的弟弟,感受着他的温度,恍如隔世。她自幼与这个沉默寡言的文弱弟弟玩不到一块去,和他少有交集,甚至还暗自嫌弃他懦弱无争,但自己发狂出事的那一天,他为了自己磕得满额头是血的样子她却一直铭记在心里:“这些年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有没有照顾好自己?陛下和江静姝有没有为难你?李稷哥哥呢?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

      李功的眼神有些暗淡,他心里知道自己这个姐姐虽然与自己一母同胞,但最关心的人始终是李稷:“李稷哥哥他很好,父皇没有为难他,放他回封地了。我......我也过得很好。”

      李芙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只是突然注意到身旁还有一个人,她放开李功,疑惑地端详着这个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的小女孩。她看了看常安,又看了看李功,出声问道:“你是我妹妹吗?”

      常安有点不敢看她,只胡乱点了点头。

      李芙心中震惊,而后又感到欣喜若狂,心花怒放,但她很快就发现这个妹妹好像有些害怕自己,于是便蹲下身来,牵过她的手,仰视着她:“如果母亲知道你回来了,一定会很高兴,一定会将整个宫殿都布置满花,还会给你准备很多好吃的,你知道吗?你丢失的那些年,母亲一直很想你,魂不守舍的。”

      常安又点了点头,带着一些自责,她当然知道了,朝砚与李功都跟自己叙述过苏皇后的思女之情,可她并不是苏皇后的亲生女儿,想必她九泉之下看到自己这个冒牌货也不会开心吧。

      “她用回了出生时取的名字,就叫李业。”见常安不开口说话,李功担心她紧张,便开口补充道。

      李芙点了点头,将心中疑问道了出来:“她是怎么被找回来的?谁找的。”

      “是苏表兄和朝砚。”李功见李芙一副不知道朝砚是谁的表情,又说道:“朝砚就是从前舅舅家的家仆,后来被提拔去了燕关守城,现在是建威将军。阿业小的时候被北戎人给掳走了,然后带回了北戎,阿业趁机向朝砚和表兄传递北戎军情,促成了突袭大捷,擒获了右谷蠡王。”

      李芙目光灼灼,她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表现得有些怯弱又瘦小单薄的妹妹竟然如此英勇,不愧为她们苏家人的后代,她赞叹而又欣赏地看着常安:“妹妹真乃巾帼。”

      自从听说了李芙为母公然冲撞陛下的事迹,常安就对她产生了敬佩些许的畏惧,在听到她认可自己的那一刻,常安这才抬起头,眼睛有些湿润地直视她的眼睛,叫出了那个她心心念念的称呼:“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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