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皇兄 ...

  •   天微亮的时候,常安被带至明德殿前,群臣已经在里头等待上早朝了。

      常安本以为自己会被带到承明殿,再高规格一些也不过是宣室殿,没有想到陛下会选择在朝堂上接见自己和苏崇玉,难怪让林耀开将军凌晨便在长亭等候,她的心里七上八下的,从小颠沛流离,又从北戎战场上回来的人,如今却紧张得头皮发麻,双手都有些微微颤抖。常安不敢四处乱看,盯着自己的锦鞋出神,也不知道苏崇玉大致在哪个方位,甚至不敢找他搭话缓解一下心情。她只觉得时间过得很慢,煎熬万分,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有人宣:

      “陛下有旨,宣嘉德公主,虎贲将军林耀开与队率苏崇玉觐见。”

      常安深呼吸,调整了一下心绪,让自己显得有条不紊的走在最前面,她知道苏崇玉和林耀开跟在自己的身后,但她没有回头看。走进富丽堂皇井井有条的朝堂时,她出乎所料地听到一些微小的交头接耳议论声,她目视前方,脑海中演练着在幽州时嬷嬷教给她的礼仪,不卑不亢地跪在陛下眼前:“李业叩见圣上。”

      林耀开与苏崇玉也紧接着在她身后行了叩拜之礼,皇上目前并没有正式认下她公主的身份,所以她不知道该如何自称。

      “平身。”龙椅上的人开口说道,听不出情绪。
      常安站了起来,她微微垂着眼,不敢直视天颜,不然她就会注意到这位九五至尊脸上的表情就和朝砚那天和自己在雪地里初见时的表情一样精彩。

      “临淄王,上前看看你妹妹。”

      “是。”

      穿着黑色朝服却尚未及冠的青雉少年走到了常安的眼前,他立于常安的身前,沉默了良久,常安虽然没有抬眼看他的脸,但依然能通过他沉重而逐渐急促地呼吸声感知到他激动和震惊的情绪。

      “朕的女儿,那么拘谨做什么,抬起头来,看看你的父皇和你的皇兄。”

      常安愣了一下,陛下这是,认下她了吗?她来不及仔细分辨,就奉命抬起了头,在看到跟前少年的面容的那一刻,她感到自己心跳都停滞了,感叹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如若不是眼前人是个男的,脸上没有那条像自己一般骇人狰狞的伤疤,她真的会以为自己在照镜子,不,世界上没有如此清晰的铜镜。但更让她出乎意料的事,临淄王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过,一直牢牢地锁死在她身上,他的眼神很复杂,震惊与失而复得的喜悦混合在一起,又带着几分依恋和心疼。

      “父皇,除了双生胎,世间上再也不会有如此这般与儿臣相像之人了。”片刻后,似乎是察觉到常安有些迷茫的目光,李功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向皇上陈情着。

      “朕也是这么认为的,你先退下吧。”

      李功低头应是,退回到自己的位置,目光却始终放在常安的身上,不舍得移开。得到了半个肯定后,常安也没有先前一般胆怯,偶尔会回望过去,和李功进行着无声的眼神交流。

      “光顾着与公主相认,都忘了苏崇玉了,苏将军这回可是立了大功。”

      苏崇玉欣喜若狂,上前一步行礼大声述职:“臣苏崇玉,跟随建威将军朝砚北征,赖陛下洪福,幸得嘉德公主拼死相助,破右谷蠡王于北戎右亭,斩首三千,俘获右谷蠡王及其部下降将平民共计百余人,马匹一千,今献于陛下。”

      “卿北击北戎,功在社稷,我大晋已经三十多年没有过如此胜仗,传令下去,今封苏崇玉为车骑将军,复其爵位为靖北侯,加食邑两千户。”

      尽管朝堂上有些主降派不情不愿,但真心恭祝的声音还是占了大多数,响亮透彻。李功眉眼舒展,自己的亲表兄得以加封,重获信任,他比旁人还要欣喜万分,不过他面色如常,没有表现出来。高兴之余,他将一丝困惑压下心头,他对陛下表现得像是全然放下了对苏家的芥蒂而感到不解,他本以为陛下会对毫无根基和世家势力也不结党营私的朝砚委以重任,但结果恰恰相反。

      “臣叩谢陛下隆恩。但此次大捷,建威将军朝砚乃是主帅,情报乃是嘉德公主将自身安危之置于脑后深入敌后将其传递,臣实在不敢居功。”

      “朝砚我已晋封他为建威将军,镇守燕关,已是莫大的殊荣。”李盛烈说着便话锋一转:“敢让朕的女儿到北戎去做这样九死一生的事情,你和朝砚的胆子都不小。”

      苏崇玉忽感形势和气氛都不大对,猛然跪地认罪:“臣知罪,还请陛下责罚。”

      “不干苏将军和朝将军的事。”听到陛下这样说,常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扑通扑通地跳着,只觉得如临大敌:“是儿臣执意如此,二位将军并不知情。儿臣自流落民间后,一直被那北戎蛮贼丘林复挟持,他不知儿臣始终心向大晋,对我并无防范。那时儿臣只觉得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便自作主张,独自跟随丘林复潜入敌营。如今丘林复已被斩首。二臣既然身为公主,受万民供养,就理当身先士卒,万死不辞。”

      “你脸上的伤,是在北戎的时候留下的吗?”

      “是山贼。”常安不知道要选择胡诌还是隐瞒,索性如实说了,说罢她又下意识抬起眼朝李功望去,却震惊地发现对方的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眼角滑落一滴无声的清泪,从脸颊滴落,发现自己注意到了他,又急忙正了正神色,敛去眼中的慌乱,假装无事发生。

      但常安却永远无法忘记这个画面,除了母亲外,第一次有人为自己落泪。常安的内心陷入长久的震撼之中,她隐约感觉胸口钝痛,强烈的自责感再一次涌上心头,她假装成他的妹妹来欺骗他,可他却因为心疼自己这个假妹妹的遭遇而落下眼泪。

      “罢了,朕只是随口一提,你们不必如此紧张。”

      太子李峥在一旁轻挑了一下眉,不发一言。

      “陛下,那苏崇玉和朝砚今日为了自己的功名就敢拿皇家血脉去冒险,如此狼子野心,日后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呢,陛下不可不防啊。”太尉江仲远上前一步开口说道。

      尚书令上官青出口反驳:“江太尉此言差矣,公主殿下都说了二位将军不知情,何来拿公主博取功名一说?”

      “若他二人真是不知情,又如何会相信公主传递的讯息?公主仁善,袒护他们二人,尚书大人也要当真不成?”卫尉刘长鸿接过话头,帮腔着江仲远:“公主涉险,如有不测,谁来担这个责?”

      “敢问这位大人是否久居后方,那也该知道,北戎常年侵扰我大晋边境,幽州百姓苦不堪言,我大晋又在被动方已久,建威将军收到情报赌一把又有何妨?如今我大晋大获全胜,若是畏首畏尾,要如何打胜仗?难不成放任北戎常年欺压我国百姓,才算遂了二位大人的意?”事关朝砚和苏崇玉的仕途安危,常安心中有气,不甘示弱,找准时机便是反呛这两个无端生事,企图将苏崇玉和朝砚拉下水的人。同时她也在暗自观察,理解着这个局面呈现出来的两个对立阵营。

      整个朝堂氛围针尖对麦芒,江仲远和刘长鸿没想到这位嘉德公主只是刚回朝就这样锋芒逼人,简直活脱脱就像被关了三年禁闭的那一位。

      他们不敢当众驳斥公主,只好哑下声来没有说话,李功也看他们不爽很久了,顺势接过话头,话里话外是他平时都没有的凌厉:“二位大人这是何意?我妹妹才刚刚回来,二位大人便诽谤她说假话,难不成二位觉得自己代表了权威不成?”

      李峥这才悠然开口:“我知晓二位大人也是为了社稷安危着想,但有些过于急切了,关心则乱。本宫相信业妹妹说的都是真的。”

      上官青斜眼看着他,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接着说:“陛下,请勿听信此二人之言,公主与苏将军得胜回朝,于我大晋社稷而言是天大的喜事,切勿对有功之将吹毛求疵严加审判。”

      “好了,朕心里有数,朕若追究此事,岂不寒了天下想要为国效力的人的心。”李盛烈也表态道,江仲远与刘长鸿只好讪讪低头请罪。

      “朕的女儿心怀大义,只身犯险为我大晋立下如此大功,传令下去,正式册封李业为夷安公主,封号嘉德,赐封地夷安县,赐其御剑一柄。”李盛烈给了身旁太监一个眼神,公公立马会意,将事先就准备好装着凤鸣剑的雕着凤凰花纹的礼盒毕恭毕敬地递给常安。

      常安受宠若惊,连忙双手高举接过剑盒:“多谢父皇恩典。”

      “退朝。”

      大臣们散去后,李盛烈单独让常安和李功留下,然后到长乐宫一叙。

      “阿业,你便流落民间,不曾见过你的母亲,你合该去见一见她。”

      李盛烈语出惊人,李功猛然抬头,愕然地望着他的父皇。李盛烈却没有理睬,低着头在竹简上书写着什么,接着说:“你的母亲三年前因失德被我赐死,不得葬入皇陵。她现在葬在中京附近的云陵县。”

      “……是。”

      常安茫然地应答着,没有察觉到身旁的李功正在强压心中的恨意,装出一副麻木不仁顺其自然的样子。与此同时,李功也不由得担心,他无法猜测出李盛烈此时的真正意图,难道真是赐死自己的妻子以后又良心发现,在女儿面前表现自己的万般不得已吗?

      “李功,你怎么看?”李盛烈停笔抬起头,冷冰冰地看着李功。

      “阿业在外漂泊已久,刚从北戎死里逃生,又经过舟车劳顿从幽州返回中京。如若此时又要去云陵县,儿臣担心她太过劳累,落下病根。儿臣想请求父皇为她请太医修养身体,将脸上的伤和身体都将养好了再去也不迟。”

      常安心下感动万分,眼眶有些红地看着李功,他却只是面无表情地低着头提议着。

      “难得啊,你竟然也会反驳我。”

      “儿臣不敢,请父皇恕罪。”

      李盛烈啧了一声,刚扬起的嘴角又塌了下去,面色不悦地抱怨着:“没血性的东西。”

      常安轻蹙着眉,有些为他抱不平,她不愿意看到这个哥哥被如此训斥,却也不敢多说什么,余光偷偷观察着他,怕他会伤心难过,却发现他并未展露出悲伤,依然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就稍稍放下心来。

      “那就依你所言,阿业,你先在玉华阁住着,往后会有太医定期来为你请脉,去云陵阁的事先不急。对了,阿业可曾读过书?”

      常安有些自卑地摇摇头:“只粗识得几个字。”

      “那我便替你找一个女官指导一二。”说罢,李盛烈便纠结着人选。

      “父皇以为,梁文君如何?”李功开口提议。

      “糊涂东西!她把李芙教得那样飞扬跋扈目无尊长,你难道还盼着我指她去教坏我第二个女儿吗?”盛怒之下,李盛烈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训斥道。但他思索片刻后,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里透露出些许怀念之情,摆了摆手说:“也罢,想必李芙变成那样也不是她的错,就让她去教导阿业吧。”

      常暗心里七上八下的,觉得这个陛下实在是有些喜怒无常,让她难以理解。

      一番谈话结束后,正当常安和李功要退出长乐宫时,李盛烈又忽然出声唤他们停住:

      “既然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去看你的母亲,那你这几天就抽空去看看你姐姐吧。”

      常安一整天下来都感到一头雾水,在来到玉华阁以后,好多事情她还是觉得困惑不已,无法理清,好在李功又赶过来寻她了。在看见李功出现在寝殿里时,她猛然站起身来,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现出他在朝堂上流泪的样子,一时间竟忘了行礼问安。

      “我来看看你。”李功开口打破了这份尴尬。

      “皇兄,快请坐。”她走上前去拉过他的手,把他往桌椅处牵引。

      “你脸上的伤,现在还疼不疼?”李功却还是一直盯着她的脸。

      “早都不疼了,皇兄勿忧。”常安觉得何其有幸,刚进宫就遇到如此真心对待自己的人,先前的担忧好似都烟消云散了。

      “你不知道,在听见有关你的消息时,我高兴坏了。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确定你是我的妹妹,这么多年你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吧?”

      常安有些慌乱地眨着眼睛,她的担忧是消散了,可取之而代的是更为沉重的内疚感:“都过去了,皇兄不要挂心。”

      李功没有放开她的手,捧在手心里小心地搓揉着,想要将其捂热:“都快要入夏了,手怎么还是这么冰,既然回宫来了,就安心调养好身子,我会命人给你准备最好的药材和补品。”

      身体的接触让常安的心慌减弱了几分,她感激地说:“多谢皇兄,许是我幼时受冻多了,身体向来如此,不碍事,其实我还是很强壮的。”

      李功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常安近距离端详着他那与自己相似得几乎如出一辙的眉眼,他生了一副芝兰玉树谦谦公子的模样,他的眉毛比自己的要更粗一些,却不像朝砚那般浓密,如同春日将化的雪,温润如玉。一双桃花含情目,与自己的最为相似,他的皮肤因为不受风沙的摧残,也比自己要更为细腻一些。

      “母亲她,生前一直记挂着你。我们都本来以为她会郁郁而终,结果......皇姐被软禁在昭阳殿已经三年了,其实我早已心灰意冷不抱希望了,可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他又有亲人了。不知怎么的,李功将这句话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皇兄,只要我在一日,便会陪伴你一日。”常安忍下泪意,沦陷在了失去已久的亲情里,情不自禁地承诺着。

      李功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她,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她抱在怀里:“你什么也不需要做,我会保护好你,我们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没人比我们更亲了。”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还有芙姐姐。”

      常安怀抱着他,将脸搁在他的肩膀上,从他的话语里隐隐察觉到他和李稷李峥以及那两个不到十岁的弟弟的关系大概率不会很好,根据朝堂上的表现来看,朝砚所说的明争暗斗的两派势力应该指的就是李功和太子了,而陛下对待李功的态度证实了李功不受宠这一点。想到这里,常安将他搂得更紧了些,无论是为了李功对待自己的一片真心,还是为了自己以及朝砚和苏崇玉的仕途,她都必须参与进来帮助李功。

      常安反复回忆琢磨着陛下召见自己和李功时的场景,忽然意识到,或许李芙在被软禁之前是极为受宠的,她开口问道:“芙姐姐是什么原因被囚禁的?”

      “母后被赐死后,她......情绪失控,然后辱骂父皇。”

      “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