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那头有人疼我》梵音若梦

13、第 13 章 大伯来讲道理 她只有结果

　　山洞外头，安生了三天。
　　这三天里，糖糖把晾在石头上的蘑菇干收了，把捡回来的栗子堆在洞角，用一块破布盖好。她还学会了两件事：哪片坡上的荠菜能吃，哪片坡上的野菜吃了要拉肚子——是柳氏教的。
　　柳氏教得很认真。她蹲在洞口，一样一样地指给糖糖看，指一片说一句，说完了还让糖糖自己复述一遍。
　　糖糖学得也认真。
　　她发现这具身体记这些东西记得特别快——不是她聪明，是姜穗在这座山上长了五年，那些根、那些叶、那些气味，早就长在她的脚底下和鼻子底下了。她只是把它们重新捡起来。
　　第三天下午，小豆子第一次自己走到了洞口。
　　三岁的孩子，扶着洞壁，一步一步往外挪，挪了七八步，挪到了有光的地方。
　　他站在洞口，仰着头，看着外面的天。
　　看了很久。
　　柳氏在后面看着，眼泪掉了下来，可她没出声，也没去扶。
　　糖糖蹲在旁边看着弟弟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日子好像真的能过下去了。
　　然后村里就来了个孩子。
　　那孩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山坡下头就扯着嗓子喊：
　　"穗穗！穗穗！"
　　糖糖站起来："咋了？"
　　"族长来了！"
　　那孩子喊完就跑了，跑得比来时还快，像是怕沾上什么。
　　柳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手里的荠菜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
　　"娘？"糖糖看着她。
　　柳氏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转身往洞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把你弟抱进来。"
　　"怎么了？"
　　"抱进来。"
　　糖糖把小豆子抱起来，抱进洞里。柳氏跟进来，把洞口那堆晒着的蘑菇干一把收了，塞进洞最深处的干草底下。
　　她的手在抖。
　　"娘，"糖糖说，"族长是谁？"
　　柳氏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你大伯。"她说。
　　"大伯？"
　　"族长。"柳氏说，"叫姜德海。"
　　糖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她想起来了。大伯母那天在村口骂"人家德海家，日子过成什么样"——说的就是这个人。
　　"他很凶吗？"糖糖问。
　　柳氏转过身。
　　她看着糖糖，嘴唇动了动，最后摇了摇头。
　　"不凶。"她说。
　　"那娘你抖什么？"
　　柳氏没有回答。
　　她蹲下去，把小豆子抱过来，抱得死紧，脸贴在他头顶上。
　　洞里的光暗下来。姜大山从最里头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柴刀。
　　他走到洞口，往山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柴刀放下了。
　　放在洞壁边上，用干草盖住。
　　糖糖看见了。
　　"爹？"
　　姜大山没回头。
　　"一会儿，"他说，"你别说话。"
　　糖糖愣住了。
　　族长是走路上山的。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他一个人走在前头，两个族里的老人跟在后头，还有一个半大的小子，手里端着个托盘，盘子上盖着红布。
　　他走到洞口的时候，天还亮着。
　　四十出头的人，脸很白，眉眼生得端正，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干干净净，连褶子都压得平整。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走路很慢，一步一步，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村里人都说他是个讲理的人。
　　糖糖站在洞口，看着他走近。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双眼睛。
　　不是凶。
　　是——空的。
　　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它在看你，可你不知道它在想什么。不像大伯母，大伯母的眼睛里全是东西：刻薄、得意、算计，什么都往外冒。这个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洞口，站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浅，嘴角往上翘一点点，眼睛没跟着动。
　　"大山。"
　　他开口了。声音是慢的，稳的，不高不低。
　　"这些年，苦了。"
　　姜大山的头，低下去一点。
　　"不苦。"
　　"还不苦。"族长摇摇头，"住在山洞里，吃野草，孩子饿成那样——我在祠堂里听着，心里过不去。"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包点心。
　　用油纸包着，包得方方正正，上面还压着一根红纸绳。
　　"给孩子的。"他说。
　　柳氏抱着小豆子，站在洞里，一动不动。
　　姜大山也没有接。
　　族长笑了一下，把那包点心往前又递了递。
　　"拿着吧。族里的意思。"
　　还是没人接。
　　洞口的空气，僵住了。
　　然后糖糖开口了。
　　"大伯。"
　　族长的目光，慢慢转过来，落在她身上。
　　"这个，"糖糖说，"是什么？"
　　"点心。"族长说，"甜的。"
　　"给谁的？"
　　"给你弟弟。"
　　"为什么给？"
　　族长顿了一下。
　　那一顿很短，短得几乎看不见。可糖糖看见了。
　　"因为族里心疼你们。"他说。
　　"族里是谁呀？"
　　这句话一出口，站在族长身后那两个老人，同时低下了头。
　　糖糖记得这句话。上一次在老槐树底下，她问大伯母"族里是谁"，大伯母答不上来。
　　现在她又问了一遍。
　　族长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比大伯母看得久得多。
　　然后他笑了。
　　那笑比刚才深了一点，可眼睛还是没动。
　　"你这丫头，"他说，"倒是机灵。"
　　"大伯还没回答我呢。"糖糖说，"族里是谁呀？"
　　"族里就是姜家。"族长说，"姜家几十户人，凑在一块儿，就是族里。"
　　"几十户人凑在一块儿，"糖糖点点头，"那这包点心，是这几十户人家一块儿给我的？"
　　"是族里的意思。"
　　"那是谁的银子买的？"
　　族长没说话了。
　　他看着糖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说得还是那么慢，那么稳：
　　"丫头，你今年五岁。"
　　"嗯。"
　　"那你说话，怎么像个大人？"
　　糖糖仰着脸，很认真地回答：
　　"因为我饿呀。"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跟那天对姜大山说的一模一样：
　　"人饿急了，就不像自己了。"
　　洞口安静了。
　　族长身后那两个老人，其中一个咳嗽了一声，用手捂住嘴。
　　族长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不是消失。是淡了。淡到只剩下嘴角那一点点弧度，像画上去的。
　　他把那包点心，放在洞口的石头上。
　　"我今儿来，"他说，"是想把事情了了。"
　　姜大山站在洞口，两只手垂着。
　　"什么事？"
　　"三件事。"族长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你开的那三亩荒地，今年起，归族里。"
　　姜大山的头，猛地抬起来。
　　那三亩地，是他三年里一棵一棵把树根刨出来、一块一块把石头搬走开出来的。他手上那些口子，有一大半是那三亩地给的。
　　"为什么？"他问。
　　"因为那是族里的山。"
　　"山是荒的。"
　　"荒的也是族里的。"族长说，语气一点没变，"你在族里的山上开地，开了三年，地里出的东西，一分没交过族里。这三年，就算族里白养你一家四口。"
　　"我开的地——"
　　"你现在种的东西，"族长打断他，"今年起三七分。族里七，你三。"
　　姜大山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不合规矩——"
　　"这就是规矩。"
　　糖糖站在旁边，看着爹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大伯母骂人的时候，爹是低着头，可他的肩膀是平的。
　　现在族长讲话的时候，爹也是低着头，可他的肩膀，塌了。
　　大伯母骂，爹不怕。
　　族长讲道理，爹怕。
　　因为她骂的是"你不是东西"，而族长说的是"你的东西不是你的"。
　　后者才要命。
　　"第二件。"族长伸出第二根手指。
　　"祠堂要修。缺料。山上那片林子，族里要砍三十棵。"
　　"那是我留着挡风的。"姜大山说。
　　"挡风？"族长笑了，"你在山洞里住了三年，洞口朝东，冬天灌风。那片林子在西边，挡什么风？"
　　姜大山噎住了。
　　糖糖的心跳快了一拍——这个人连山洞朝哪个方向都清楚。
　　"第三件。"
　　族长伸出第三根手指。
　　"明儿祠堂议事。你这一房，一个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又把那根手指收了回去，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得稳稳当当。
　　"就这三件。"
　　"大伯。"
　　糖糖开口了。
　　族长转过头。
　　"你说三七分。"她说，"为什么是三七？"
　　"什么？"
　　"为什么是三七呀？"糖糖歪着头，"不是二八？不是对半？为什么偏偏是三七？"
　　族长看着她。
　　"这是老规矩。"
　　"老规矩？"
　　"嗯。"
　　"那老规矩写在哪儿呀？"
　　族长的眉毛，动了极轻微的一下。
　　"写在族谱上。"
　　"族谱在哪儿？"
　　"在祠堂。"
　　"那我能看一眼吗？"
　　族长笑了。
　　"你一个小孩子，看什么族谱。"
　　"那我们怎么知道，"糖糖说，"那条是真的呢？"
　　洞口的空气，凝固了。
　　糖糖仰着脸，声音还是软的，还是奶声奶气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思：
　　"大伯，你要我们交七分出去，总得让我们看见，是哪个字写的吧？"
　　"要是没有那个字，"她说，"那不就是大伯你说了算吗？"
　　族长没有说话。
　　他站在洞口，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看了很久很久。
　　那两个老人低着头，一动不动。那个端着托盘的半大小子，把托盘换了个手，不敢出声。
　　风从山谷里上来，吹得洞口那点干草打了个转。
　　族长终于开口了。
　　他说得很慢。
　　"丫头。"
　　"嗯？"
　　"族规第七条，"他说，"孤寡幼弱，族中当恤。"
　　糖糖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一条，"族长说，"是我爷爷那辈定下的。定这一条的时候，想的就是族里总会有过不下去的人家，得给他们留一口饭。"
　　他顿了顿。
　　"你记着这一条。"
　　"我记得。"糖糖说，"那你刚才说的三七分，是第几条呀？"
　　族长："……"
　　"大伯？"
　　"你这孩子——"
　　"我问的是，"糖糖一字一顿，"三七分，是第几条？"
　　族长站在那儿。
　　他这辈子，被人顶撞过，被人骂过，被人告过。可他从来没被人这样问过——被一个五岁的、瘦得皮包骨头的小丫头，仰着脸，一句一句地问"第几条"。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因为他答不上来。
　　族规里没有这一条。
　　族规里连"三七分"这三个字都没有。那不是祖上定的，是他三天前在自家堂屋里，跟大伯母两个人商量出来的。
　　他不能说"是我定的"。
　　因为一说，他就从"族里的意思"变成了"我要拿"。
　　他也不能说"是老规矩"。
　　因为刚才他已经说了老规矩写在族谱上，而族谱在祠堂——这孩子只要说一句"那我们去祠堂看"，他就得拿出来。
　　他卡住了。
　　糖糖站在洞口，看着他卡住。
　　她没有笑。
　　她只是仰着脸，等。
　　姜大山动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
　　糖糖听见了动静，转过头。
　　她看见爹的脸。那张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屈服，是一种"我忽然想明白了"的茫然。
　　姜大山看着族长。
　　"德海哥。"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在族长面前开口叫这个称呼。
　　"你刚才说的那三件，"他说，"是族里公议的，还是你一个人的意思？"
　　族长的目光，慢慢转过来。
　　那双眼睛终于不空了。里面有了一点东西——很淡，很快就收了回去，可糖糖看见了。
　　那是一点冷。
　　"你说什么？"族长问。
　　"我问，"姜大山说，"是族里公议的，还是你一个人的意思。"
　　"自然是族里公议。"
　　"哪天议的？"
　　"……"
　　"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在族里，"族长说，"自然不知道。"
　　"那参与议事的都有谁？"姜大山问，"我认得字不多，可我认得人脸。你说说都是谁，我去挨个问一句。"
　　族长沉默了。
　　他看着姜大山。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笑到眼睛里去了，可那笑让糖糖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大山，"他说，"你这几年，倒是长本事了。"
　　姜大山没有接话。
　　他的头还是低着的，肩膀也还是塌的。可他没有再往后退。
　　这就够了。
　　族长转过身，慢慢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过头。
　　"明儿祠堂议事。"他说，"把族规带来。咱们一条一条地，对着看。"
　　他顿了顿。
　　"你爹也来。"
　　他说完，又看了糖糖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走回来，蹲下，跟糖糖平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只手很稳，很干，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你这丫头，"他说，"聪明。"
　　糖糖往后退了一步。
　　那只手，落在了空处。
　　族长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襟，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落地的时候还是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山坡底下的时候，糖糖还在洞口站着。
　　她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忽然，那个人停住了。
　　他回过头。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糖糖看不清他的脸。可她知道他在笑——因为那个人的肩膀动了动，那是笑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他看了一眼山洞。
　　然后转过身，走了。
　　糖糖站在洞口，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风吹的。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盯上了的感觉。
　　她慢慢转过身，走进洞里。
　　柳氏还抱着小豆子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
　　姜大山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
　　洞口那块石头上，那包点心还放着。
　　糖糖走过去，把它拿起来。
　　油纸包得很整齐，红纸绳系得方方正正。她掂了掂——不轻，里面装得满满的。
　　"娘。"她说。
　　柳氏抬起头。
　　"这个，"糖糖把那包点心举起来，"给弟弟吃吗？"
　　柳氏看着那包东西。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从糖糖手里把那包点心接过去，走到洞口，一扬手，扔了出去。
　　点心划了一道弧，落进山坡下的草丛里，不见了。
　　糖糖愣住了："娘？"
　　柳氏站在洞口，背对着她。
　　"那不是点心。"她说。
　　"那是什么？"
　　柳氏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走回洞里，抱起小豆子，坐在干草上，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
　　糖糖站在洞口，看着山坡下那片草丛。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三天里她以为日子能过下去了。
　　她错了。
　　大伯母骂人，骂完了就走，第二天照样过日子。
　　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笑着来，给了你一包点心，说了三件事，走的时候还摸了摸你的头。可他一走，你家里三年的血汗就不是你的了。
　　她慢慢走回洞里，蹲到姜大山身边。
　　"爹。"
　　姜大山没有抬头。
　　"爹，"糖糖说，"明儿我也去。"
　　姜大山的手，从脸上放下来。
　　他看着她。
　　"你去了，"他说，"能做什么？"
　　糖糖想了想。
　　"我能问。"她说。
　　"问什么？"
　　"问第几条。"
　　姜大山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对她说这种话。
　　"你记着，"他说，"明儿到了祠堂，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别认。"
　　"认什么？"
　　"认我们是贱的。"姜大山说，"别的都能认——穷能认，饿能认，住山洞能认。就这一条不能认。"
　　糖糖看着他。
　　"为什么？"
　　姜大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口子。
　　"因为你要是认了，"他说，"你就真的会觉得自己是贱的。"
　　洞里暗下来。
　　柳氏抱着小豆子，一下一下地拍着。小豆子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一角布——是糖糖的衣角，已经洗过一次了，可他还是攥着。
　　糖糖坐在爹旁边，把那块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
　　凉的。
　　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
　　"你听见了吗？"她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明儿，你替我。"
　　还是没有人回答。
　　糖糖把玉佩贴回胸口，躺在干草上，闭上眼睛。
　　洞外，天黑了。
　　山坡下，那包点心躺在草丛里，油纸被露水打湿了一点。
　　一只野狗闻着味儿过来，叼走了它。
　　咬开，吃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山坡下发现了那只野狗的尸体。
　　可那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