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那头有人疼我》梵音若梦

14、第 14 章 族规第七条 祠堂里，糖

　　第二天一早，姜家祠堂就开了门。
　　祠堂在村子正中，青砖到顶，两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姜氏宗祠"四个字。平日里大门锁着，只有逢年过节和议事的时候才开。
　　这一天，门开得比往常早。
　　糖糖是被柳氏叫醒的。天还灰着，洞外有雾，雾里能听见人声——很多人在往村子里走。
　　柳氏给她换了一件衣裳。
　　那是家里最体面的一件——靛蓝色的，袖口磨破了，可洗得干干净净，叠在干草底下压了三年，压得平平整整。
　　"穿这个。"柳氏说。
　　糖糖把胳膊伸进去。
　　衣裳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柳氏给她挽了两道，挽得整整齐齐。
　　然后柳氏蹲下来，给她梳头。
　　她用自己的手沾了水，把糖糖那头打结的头发一点点梳开。梳得很慢，梳一下，抿一下。梳完了，她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线，给她扎了两个小辫。
　　糖糖一动不动地坐着，让她梳。
　　她这辈子没被人这么梳过头。在她那个世界里，妈妈给她梳头总是很急——"别动别动，要迟到了"，梳子扯得她直叫。
　　柳氏梳得很慢。
　　梳完，她把糖糖转过来，看了看，眼圈红了。
　　"去吧。"她说。
　　"娘不去？"
　　"娘不去。"柳氏说，"女人不进祠堂。"
　　糖糖愣住了："为什么？"
　　柳氏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手放在糖糖肩膀上，按了按。
　　"你替娘听着。"她说。
　　姜大山在洞口等着。
　　他今天也换了一身——还是那件补了又补的短褂，可他洗了手，洗了脸，把头发用水抿了抿。他手里拎着一样东西。
　　是那个破布袋。
　　里面装着他们家全部的家当：半袋荠菜干、一小把栗子、还有那半朵竹花。
　　"爹，带这个干什么？"
　　"族里要看。"姜大山说，"看我们有没有偷藏。"
　　糖糖看着那个袋子。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进祠堂不是去讲理的。
　　进祠堂是去受审的。
　　"走吧。"姜大山说。
　　他伸出一只手。
　　糖糖把手放进去。
　　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口子和老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糖糖握着那只手，跟着他往山下走。
　　雾很大。走出十几步，山洞就看不见了。走出几十步，村子就在眼前——祠堂门口已经聚了二三十个人。
　　看见他们来了，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没有人说话。
　　糖糖走在中间，握着爹的手，一步一步往里走。
　　她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些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没有躲。
　　她抬起头，一路看了回去。
　　祠堂里很暗。
　　两扇门开着，光从门外涌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亮。里面靠墙摆着一排排牌位，牌位前面是香炉，香炉里没有香。
　　正中间是一张八仙桌。
　　族长坐在桌子后面。
　　他今天换了件深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端着一只茶碗。
　　他左边坐着两个老人，是族里辈分最高的。右边坐着大伯母，还有几个族里的管事。
　　三十几户人家的代表，站在下面，挤了满满一屋子。
　　姜大山带着糖糖走进来，站在桌子前面。
　　没有人让他坐。
　　姜大山站着，糖糖站在他旁边。
　　"来了。"族长说。
　　他的声音很温和。
　　"大山，我昨日说的三件事，你想了一夜，想得如何？"
　　姜大山低着头。
　　"德海哥，"他说，"那三亩地，是我开的。"
　　"我知道是你开的。"族长点点头，"所以我没说要白拿。我说的是三七分——你三，族里七。这已经是照顾你了。"
　　"照顾？"
　　"你开地，用的是族里的山。山上的土，山上的水，山上的种子——哪一样是你自己的？"
　　姜大山不说话了。
　　族长叹了口气，把茶碗放下。
　　"我知道你委屈。"他说，"可族有族规。族规不是我定的，是祖上定的。我这个族长，不过是照着念一念。"
　　他说完，抬起手。
　　站在他旁边的一个管事，双手捧上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纸，卷得很整齐，用一根蓝布带系着。
　　管事把那卷纸放在桌上，解开带子，慢慢展开。
　　"族规。"族长说，"一共十二条。今儿既然要说理，那就一条一条来。"
　　他抬起眼，看向下面。
　　"第一条：族人不得私占族产。"
　　"第二条：族人不得私垦族山。"
　　"第三条：族人不得以私废公。"
　　他念得很慢，一条一条往下念。念到第五条的时候，糖糖听出来了——每一条，都是冲着姜大山来的。
　　念完第八条，族长停住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前八条，"他说，"姜大山犯了三条。私垦族山，私占族产，三年不交一粒粮。"
　　下面有人低声议论。
　　姜大山站在那儿，头更低了。
　　"按规矩，"族长说，"该罚。罚多少，得看族里公议。"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今日就叫大家来，议一议。"
　　下面的人声大了起来。
　　有人说是该罚，有人小声说三年了也怪可怜的，可声音都很小，压着。
　　糖糖站在爹身边，听着这些声音。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这场"议事"，从头到尾都是族长一个人在说。他说"族规"，他说"该罚"，他说"公议"。
　　而底下这三十几个人，只是站着听。
　　这不叫公议。
　　这叫念完了让大家点头。
　　她的心跳得快了起来。
　　她想起昨天爹说的话——"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别认。"
　　她抬起头。
　　"大伯。"
　　族长的目光转过来。
　　看见是她，他的眉心动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
　　"丫头，你想说什么？"
　　"你念了八条。"糖糖说。
　　"嗯。"
　　"还有四条呢？"
　　族长笑了。
　　"后面四条，跟你家的事不相干。"
　　"你怎么知道不相干？"
　　"我自然知道。"
　　"你没念呀。"
　　"不相干念它做什么。"
　　糖糖看着他。
　　她用那种特别认真、特别无辜的口气说：
　　"大伯，你自己说的——今儿说理，一条一条来。"
　　"是。"
　　"那你为什么跳过去了？"
　　族长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因为后面四条不相干。"
　　"那我念，行吗？"
　　"你不认字。"
　　"我记性还好。"糖糖说，"你昨天在山洞里说的那一条，我记着呢。"
　　族长的手，停在茶碗上。
　　糖糖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到八仙桌前面，站住，仰着脸看着族长。
　　然后她开口了。
　　"族规第七条。"她说。
　　"孤寡幼弱，族中当恤。"
　　祠堂里，一下子静了。
　　不是那种有人喊"安静"之后的静。是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了半拍的那种静。
　　糖糖站在桌子前面，小小的，瘦瘦的，靛蓝色的衣裳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两道，头上扎着两个小辫。
　　她仰着脸，一字一句地念：
　　"孤寡幼弱，族中当恤。"
　　念完，她顿了顿。
　　"大伯，"她说，"这一条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族长说。
　　"是你爷爷那辈定下的？"
　　"是。"
　　"定这一条的时候，"糖糖说，"想的是族里总会有过不下去的人家，得给他们留一口饭。"
　　"是。"
　　"那我们家，"糖糖说，"算不算过不下去的人家？"
　　族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慢慢把茶碗放下。
　　"丫头，"他说，"恤是恤。恤不是白给。"
　　"那恤是什么？"
　　"恤是接济。族里给你一口饭，你记着族里的好，这就叫恤。"
　　"那我们记着。"糖糖说，"我们记着呢。娘天天说，族里给过粮，给过衣，冬天给过柴。"
　　她顿了顿。
　　"那族里记着第七条吗？"
　　族长："……"
　　"族里要是记着，"糖糖说，"为什么我们住了三年山洞？"
　　这句话一出口，站在下面的三十几个人，同时动了。
　　有人低头，有人抬眼去看族长，有人小声咳嗽。
　　糖糖没有停。
　　"第七条说，孤寡幼弱，族中当恤。"她说，"我弟弟三岁，算幼吧？"
　　没人回答。
　　"我五岁，算幼吧？"
　　还是没人回答。
　　"那这三年，"糖糖说，"族里恤了我们什么？"
　　她的声音还是软的，还是奶声奶气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青砖地上，落得满屋子都是回音。
　　"四次粮。六件衣。冬天的柴。"她一样一样地数，"就这些。"
　　"那我弟弟为什么饿到不会哭？"
　　"我娘为什么喝照得见人影的汤？"
　　"我爹为什么被人推倒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
　　"族规第七条，"她说，"恤在哪儿？"
　　族长的脸，终于变了。
　　不是变红，也不是变白。是那种——所有的笑都从脸上退下去，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张平静的脸。
　　他坐在八仙桌后面，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头并拢。
　　"你说完了？"他问。
　　"没有。"
　　"那你继续。"
　　糖糖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昨天在山洞里想了一夜的话，一句一句地说了出来。
　　"大伯，你说我爹私垦族山。"
　　"是。"
　　"那我问一句——我爹开那三亩地的时候，是荒着的，还是有人种着的？"
　　"荒着的。"
　　"荒了多久？"
　　"……"
　　"我娘说是二十年。"糖糖说，"二十年前那场大水，冲了那片坡，坡上的人都搬走了。地就荒在那儿，荒了二十年，长满了茅草和石头。"
　　她顿了顿。
　　"是不是？"
　　族长没有说话。
　　下面有人小声应了一句："是荒了二十年……"
　　"那我爹开了三年。"糖糖说，"他一棵一棵把树根刨出来，一块一块把石头搬走。他手上的口子，有一大半是那三亩地给的。"
　　她抬起手，指了指爹的手。
　　姜大山的手垂在身侧，那双手上全是口子。
　　"大伯，"糖糖说，"荒地开成熟地，这是功，还是过？"
　　族长终于开口了。
　　"功是功，过是过。"他说，"他把族里的荒地开成熟地，族里记他的功。可他种了三年，一粒粮没交，这是过。"
　　"那前三年为什么没交？"
　　"为什么？"
　　"因为头一年，地里只有石头，什么都长不出来。"糖糖说，"第二年，长出来一点，可种子是你给的陈种，出的苗稀得能数清。第三年——第三年我们被赶出村了，地在村那头，我们住在这头山上，怎么去种？"
　　她一口气说完，喘了一下。
　　"大伯，"她说，"这三年，我们家吃了什么，你知道吧？"
　　族长没有说话。
　　"野草。树皮。"糖糖说，"我弟弟啃过我娘的衣角。"
　　下面，有人"哎哟"了一声。
　　是个妇人。她赶紧捂住嘴。
　　糖糖没有停。
　　"你说私占族产。"她说，"我们家占什么了？"
　　"山。"
　　"山是我们住的山洞。"糖糖说，"那是个洞。不是房子。"
　　"洞也是族里的。"
　　"那族里为什么没人住？"
　　"……"
　　"因为那是石头。"糖糖说，"那是个石洞，漏风，漏水，冬天灌雪，夏天返潮。族里没人要。"
　　她抬起头。
　　"大伯，你要是想要那个洞，我们今天就搬。你住进去试试。"
　　下面有人"噗"地一声。
　　赶紧捂住嘴，可已经晚了。
　　那声音在祠堂里传得很清楚。
　　族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说完了？"他问。
　　糖糖看着他。
　　"还有一句。"她说。
　　"说。"
　　"大伯，"糖糖说，"你说族规不是你定的，是祖上定的。"
　　"是。"
　　"那你为什么跳过了第七条？"
　　族长的手指，又叩了一下。
　　"我说过了，不相干。"
　　"那是谁定的不相干？"
　　"我定的。"
　　"那你定的，"糖糖说，"还算祖上定的吗？"
　　祠堂里，鸦雀无声。
　　糖糖站在那儿，仰着脸看着他。
　　她没有喊，没有骂，甚至没有提高声音。她只是问。
　　一句一句地问。
　　"族规十二条。"她说，"你念了八条，跳了四条。你念的那八条，每一条都是冲着我爹来的。你跳的那四条，我不知道写了什么——可我猜，那四条是护着我们的。"
　　她顿了顿。
　　"大伯，你要罚我爹，我不拦着。"
　　"可你念规矩，就得念全了。"
　　"你不能只念对你有用的那几条。"
　　"你要是只念对你有用的那几条，"她说，"那这还叫族规吗？"
　　族长坐在那儿。
　　他一动不动。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头并拢，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糖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还是慢的，还是稳的。
　　"丫头。"他说。
　　"嗯？"
　　"你今年五岁。"
　　"嗯。"
　　"我活了四十五年。"族长说，"这四十五年里，我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多。"
　　"我知道。"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族长说，"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靠一张嘴说清楚的。"
　　"我知道。"糖糖说。
　　"你知道？"
　　"知道。"糖糖说，"所以我没打算靠嘴说清楚。"
　　族长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你打算靠什么？"
　　糖糖仰着脸。
　　她想了想，然后说：
　　"靠人。"
　　族长愣住了。
　　"什么？"
　　"靠人。"糖糖说，"我今天说了这么多，不是为了让你认。"
　　"那你为了什么？"
　　糖糖转过身，看向下面那三十几个人。
　　那些人站在那儿，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她，有的目光躲闪。可他们都在听。
　　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然后她开口了。
　　"我今天是说给大家听的。"她说。
　　"我爹开的三亩地，荒了二十年，谁都知道。"
　　"我们住的石洞，漏风漏水，谁都知道。"
　　"我弟弟三岁，饿到不会哭，谁都见过。"
　　"我娘喝照得见人影的汤——"
　　她顿了顿。
　　"王婶见过。李家嫂子见过。赵叔见过。"
　　她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点出来。
　　被点到的人，同时低下了头。
　　"我不是要让大伯认。"糖糖说，"我是要让大伙儿知道。"
　　"知道了，"她说，"以后大伯说什么，你们心里就有个底了。"
　　"他要三七分，你们会想——那地是谁开的。"
　　"他要收山，你们会想——那洞是谁住了三年。"
　　"他要罚我爹，你们会想——第七条。"
　　糖糖说到这儿，停住了。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族长。
　　"大伯，"她说，"我不用你认。"
　　"我只要你以后每说一句话，底下这三十几个人，都会在心里先问一句——"
　　"真的吗？"
　　族长站了起来。
　　不是慢慢地站，是"霍"地一下站起来的。
　　他这一站起来，桌上的茶碗被带了一下，晃了晃，没倒。
　　可他伸手，把那只茶碗端起来，往地上重重一摔。
　　"啪！"
　　茶碗碎在青砖地上，碎片溅开，茶水泼了一地。
　　下面的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族长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这辈子，从来没在外人面前失过态。村里人都说他是个稳当人，说话慢，走路慢，连喝茶都慢。
　　现在他站在那儿，喘着气，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东西。
　　那东西，是冷的。
　　"好。"他说。
　　一个字。
　　"好得很。"
　　他说完，转过身，从八仙桌后面走出来。
　　他走下台阶，走到糖糖面前，站住。
　　他比她高出一大截。他低着头，看着她。
　　糖糖仰着脸，看着他。
　　她没有退。
　　"你这丫头，"族长说，"聪明。"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昨天在山洞里，他也说过。那时候他的手摸过她的头，她往后退了一步。
　　今天他没有伸手。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聪明是好事。"他说，"可聪明人活不长。"
　　这话一出口，站在下面的柳氏——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祠堂的门，站在最外圈——脸色"唰"地白了。
　　姜大山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他把糖糖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
　　糖糖没有躲。
　　她从爹身后探出头，看着族长。
　　"大伯。"她说。
　　"嗯？"
　　"你刚才那句话，"她说，"是族规第几条？"
　　族长："……"
　　他的脸，在一瞬间僵住了。
　　那张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那个地方——眼睛还瞪着，嘴角还绷着，可里面已经空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他没有再说话。
　　他一步一步走回八仙桌后面，把那卷族规重新卷起来，用蓝布带系好，夹在腋下。
　　然后他走下台阶，穿过人群，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今日议事，"他说，"不成。"
　　"改日再议。"
　　说完，他走出了祠堂。
　　那两个老人赶紧跟上去。大伯母从座位上站起来，恶狠狠地瞪了糖糖一眼，也追了出去。
　　管事们跟着走了。
　　祠堂里，只剩下三十几个族人，还有站在中间的姜大山父女。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有人先动了——是王婶。她走到姜大山身边，从怀里摸出两个鸡蛋，塞进他手里，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然后是李家嫂子，塞了一把干菜。
　　然后是赵叔，他把身上的几个铜板掏出来，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一个，两个，三个。
　　没有人说话。
　　他们走的时候都低着头，把东西放下，转身，出门。
　　糖糖站在祠堂中间，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走。
　　她忽然明白了爹昨天说的那句话——
　　"你要是认了，你就真的会觉得自己是贱的。"
　　她没有认。
　　所以现在，这些人给她送鸡蛋的时候，她能站着接。
　　走出祠堂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雾散了。
　　姜大山手里拎着那个破布袋——里面现在多了一兜鸡蛋、一把干菜、几个铜板。
　　糖糖走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走到村口，姜大山忽然停住了。
　　他蹲下来，跟糖糖平视。
　　"穗穗。"他说。
　　"嗯？"
　　"你今天，"他说，"说了多少话？"
　　糖糖想了想。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姜大山说，"我数不过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是一只很粗糙的手，掌心全是口子。摸在她头上的时候，有点扎。
　　"爹，"糖糖说，"你别怕。"
　　姜大山愣了一下。
　　"我不怕。"他说。
　　"你怕了。"
　　"……"
　　"你手在抖。"
　　姜大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确实在抖。
　　他攥了攥拳头，攥不住。
　　"我不是怕。"他说。
　　"那是什么？"
　　姜大山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山。
　　山上有个洞。他们在那个洞里住了三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糖糖记了一辈子。
　　"我是在想，"他说，"我闺女都会说话了。"
　　"我怎么还不会。"
　　糖糖看着他。
　　姜大山站起来，牵起她的手。
　　"回家。"
　　"爹。"
　　"嗯？"
　　"明儿还议吗？"
　　姜大山看着远处。
　　"议。"他说。
　　"那你还去？"
　　"去。"
　　"还让他们罚？"
　　姜大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口子。
　　他把那双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遍。
　　然后他说：
　　"罚就罚吧。"
　　"反正，"他说，"我这双手，还能开第四亩地。"
　　糖糖握着那只手，跟着他往山上走。
　　太阳出来了。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