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那头有人疼我》梵音若梦

12、第 12 章 我学得像不像 大伯母又来

　　姜虎爬出那个坑，用了小半个时辰。
　　不是爬不出来——坑只到胸口，他两只手撑着坑沿，使劲是撑得起来的。可他不敢动。坑底那根削尖的木桩离得太近，他一动，裤腿就蹭着尖头。
　　最后是赵叔看不下去了，找了根粗绳子扔下去，把他拽了上来。
　　姜虎上来的时候，脸皮紫得发亮。他一把抓起那个破布袋想跑，可袋子已经被糖糖背走了。他站在林子里，看看空手，又看看满山坡还在笑的人，一跺脚，钻进树林跑了。
　　那三个半大小子跟在后头，跑得比他还快。
　　可事情没完。
　　赵叔扛着锄头回村，一路上遇见人就说。说姜虎在山上挖了个野兔坑，结果自己掉了进去，被一个五岁的丫头堵在坑里，问了一句"你现在是不是野兔呀"。
　　说完他自己先笑，笑得锄头都扛不稳。
　　这话传到村里，只用了半个时辰。
　　传到族长家，用了一刻钟。
　　大伯母是在灶台前听见的。她正和面，听见隔壁王婶隔着墙头喊"你家虎子掉野兔坑里啦"，手里的面团"啪"地掉在了案板上。
　　她连手都没洗，抓着两根沾满面的手指就出了门。
　　"谁说的？"
　　"全村都知道了呀。"
　　"那个丫头呢？"
　　"跑了，背着袋子回山洞了。"
　　大伯母站在自家院门口，听着远处传来的笑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
　　先是送窝头被问得答不上来，然后是"是不是又去张叔叔家"——那件事现在全村都在传，她连井台都不敢去了。现在倒好，自己的儿子，被那个小丫头弄进了野兔坑。
　　三件事，一件比一件狠。
　　而每一件，都是当着全村人的面。
　　"行。"她说，"行。"
　　她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像样的衣裳换上，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又往鬓角上抹了一点头油。
　　姜德海坐在堂屋里，慢慢喝着茶。
　　他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可他一句话都没说。直到大伯母换好衣裳走到门口，他才抬起眼。
　　"去哪儿？"
　　"去说理。"
　　"说理？"姜德海放下茶碗，"你上回也说理，说成什么样了？"
　　大伯母的脸一僵。
　　"这回不一样。"她说，"这回我不跟她吵。我就问她一句话。"
　　"问什么？"
　　"我问她，"大伯母亲咬着牙，"她凭什么欺负到我们头上。"
　　姜德海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那双永远慢半拍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可大伯母听完，整个人愣了一下。
　　"你去吧。"姜德海说，"别动手。别骂人。"
　　"我——"
　　"骂人你就输了。"他说，"你是长辈。长辈骂晚辈，叫什么？叫以大欺小。"
　　大伯母张了张嘴。
　　她从来没听姜德海说过这种话。在她印象里，这个男人永远是慢的、稳的、不出主意的。都是她冲在前头，他在后头点头。
　　"那我……"
　　"你就问她。"姜德海说，"问她为什么欺负人。让全村评评理。"
　　大伯母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
　　这才是正路。
　　她不骂人，她就讲道理。她是长辈，一个五岁的丫头欺负到长辈头上，这道理说到天边去也站得住。
　　她转身出门，走得又快又稳。
　　村里人又被聚到了老槐树底下。
　　这回比上回人还多。上次二十来个，这次三十几个。有人放下了手里的活，有人端着碗就来了，还有几个孩子挤在最前头，踮着脚看。
　　姜虎站在他娘身后，脑袋低得快埋进胸口。
　　大伯母站在正中间。
　　她今天梳了头，抹了油，衣裳也是干净的。她站在那儿，先扫了一圈人群，然后抬起手，把声音放缓了。
　　"今儿请大伙儿来，"她说，"不是为别的。"
　　她顿了顿。
　　"我呢，是个晚辈的娘。我家虎子，今年十八，是个老实孩子。"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姜虎老实？头一回听说。
　　"昨儿个，"大伯母接着说，"虎子在山上摔了一跤。摔得不轻。我不怪谁，山上的路滑，谁都会摔。"
　　她说到这儿，声音忽然带上了委屈：
　　"可我不能不问一句——我们这一房，到底哪里得罪了人家？让人家一个小丫头，追着我儿子跑了半座山？"
　　人群里有了动静。
　　王婶小声跟李家嫂子说："不是摔跤，是掉坑里了吧？"
　　"嘘——"
　　大伯母没听见，或者听见了装没听见。她往前走了一步，看向站在人群边缘的那一家。
　　姜大山站在最外圈，低着头。
　　柳氏抱着小豆子，站在他旁边，头也低着。
　　只有中间那个孩子，站在那儿，两只脚分开，下巴抬着。
　　"穗穗。"大伯母开口了。
　　声音是软的。软得跟前几次完全不一样——不尖，不亮，甚至带着点长辈的慈祥。
　　"你过来。"
　　糖糖没动。
　　"你别怕。"大伯母说，"今儿大伯母不骂你。大伯母就是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要欺负你虎子哥哥？"
　　糖糖看着她。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他抢我们家的粮。"
　　"抢？"大伯母笑了，"那叫拿。族里的山，山上长的东西，本来就是族里的。他拿回去，是替族里收着。"
　　"他推我娘。"
　　"你娘先抓着袋子不放。"大伯母说，"一个大人，跟一个孩子抢东西，传出去也不好听。"
　　"我娘没抢。"糖糖说，"那是娘捡的。"
　　"捡的也是族里的。"
　　"那族里是谁？"
　　大伯母一噎。
　　糖糖仰着脸，用那种特别认真的口气，又问了一遍：
　　"族里是谁呀？"
　　"什么？"
　　"族里。"糖糖说，"你说山上的东西是族里的。那族里是谁？是山吗？是树吗？还是一个人呀？"
　　人群安静了一瞬。
　　大伯母的脸僵了一下。
　　"你别打岔。"她说，"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追你虎子哥哥？"
　　"因为他拿了我们的粮。"
　　"那是族里的。"
　　"那族里是谁？"
　　"你——"
　　"大伯母。"糖糖打断了她，"你答不上来，是不是因为族里没有这个人呀？"
　　这句话一出口，人群里"哄"地一声。
　　不是大笑，是一种压着的、从鼻子里面出来的气声。
　　大伯母的脸，腾地红了。
　　她这辈子第一次发现——这个丫头不是在吵，也不是在闹。她是在问。
　　而问出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难答。
　　因为答什么，都答不上来。
　　说族里是族长——那就等于承认族长一个人说了算，那族里其他人家算什么？说族里是大家——那大家的东西，凭什么只给你们一家？说族里是规矩——那规矩是谁定的？
　　答不上来。
　　大伯母咬着牙，把话头扯回来。
　　"行。"她说，"我不跟你掰扯这些。我就问你一句：你虎子哥哥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摔得动不了。你一个小丫头，追着他跑了半座山，还把他——"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
　　因为她差点说出"掉坑里"三个字。
　　那三个字一出口，全场就得笑翻。
　　她硬生生咽回去，改成了：
　　"还把他弄成那样。你说，这事该怎么算？"
　　糖糖看着她。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向人群。
　　所有人都看着她。
　　然后糖糖做了一件事。
　　她往前走了三步，走到老槐树底下那块平整的石头上，站了上去。
　　她太矮了，站在地上，后面的人看不见她。
　　现在她站高了，所有人都看得见。
　　她站在那块石头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小脸绷着。
　　然后她开口了。
　　"大伯母。"她说，"你说我欺负你儿子。"
　　"对。"
　　"那我先说说，你欺负我爹的事。"
　　人群"唰"地静了。
　　大伯母的眼睛猛地睁大。
　　糖糖没有看她。她看着人群，看着那些仰起来的脸，声音又软又亮，一字一句，慢得像在念一首儿歌。
　　"第一句。"
　　她说。
　　"你不是姜家的种。"
　　空气，凝固了。
　　王婶的手一抖，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大伯母的脸，"唰"地一下失去了所有颜色。
　　糖糖没有停。
　　"三十多年前，老太太在村口捡的你。捡回来的时候，你身上就裹着一块破布，连个生辰八字都没有。"
　　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姜家养你三十年，给你饭吃，给你姓。你拿什么还？拿躲？"
　　"第二句。"
　　"你不孝。"
　　"老太太病了三个月，你去看过几回？两回。不对，是我数着的，一回。还是我让人去叫的你，你在门口站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走了。"
　　"我在山上——"
　　"山上好啊。"糖糖学着那个口气，尖的，亮的，"山上能躲事，山上不用管娘死活。"
　　人群里有人"噗"地一声。
　　那不是糖糖的声音。那是大伯母的声音。
　　糖糖把那个调子学得太像了——尖，亮，尾音往上挑，带着那种刻薄人特有的脆。
　　站在人群里的人，一瞬间以为又是大伯母在骂人。
　　"第三句。"
　　糖糖没有停。
　　"你败门风。"
　　"三年前，为什么搬出来？你自己心里清楚。"
　　"说不出口吧？"她学着那个冷笑，"说不出口就对了。说不出口的事，才叫败门风。"
　　"第四句。"
　　"你教出来的闺女，跟野丫头没两样。"
　　"五岁了，见人不叫，话不会说，整天跟个哑巴似的。我在村里见她多少回？叫她，她连个头都不点。上回我在井台边问她话，你猜怎么着？"
　　糖糖顿了顿。
　　这一顿，跟那天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她跑了。"
　　她学完了，又补上大伯母那天没说完的那句：
　　"这就是姜家的家教。闺女教成这样，儿子更不用想——三岁了连话都不会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哑巴。"
　　"第五句。"
　　"你媳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柳家当初为什么急着嫁？柳家村的人都知道吧？二十七八了还嫁不出去，是为什么？"
　　柳氏的脸色，白得像纸。
　　糖糖念到这儿，停了一下。
　　她看向人群，用自己的声音，轻声说：
　　"我娘二十二岁嫁给我爹。不是二十七八。"
　　然后她又换回那个尖亮的调子。
　　"没有？那怎么一嫁过来，一年就有了？"
　　"第六句。"
　　"你们这一房，是族里的累赘。"
　　"三年了。族里赈过你们几次粮？四次。给过你们几件衣？六件。柴呢？年年冬天都给。可你们呢？年年喊穷，年年要。村里的孩子过年有新衣，你们的孩子有吗？有吗？"
　　"没有。"糖糖自己答了，还是那个调子，"因为都让你们吃喝完了。"
　　"第七句。"
　　"你穷，是你自己作的。"
　　"一样是姜家的子孙。人家德海家，日子过成什么样？人家虎子，十八岁就能跟着族里跑腿了。你呢？"
　　"你三十五了。三十五岁的男人，住山洞，吃野草，老婆孩子跟着你饿肚子——你不丢人，我都替你丢人。"
　　"第八句。"
　　"你不配姓姜。"
　　老槐树底下，没有一个人出声。
　　糖糖站在石头上，小小的，瘦瘦的，破衣烂衫。可她的声音清清楚楚，一句一句砸下去。
　　"族谱上那一笔，是老太太当年心软，非要给你添的。今儿我把话放这儿——明年的族谱，要不要还有你这一房，得看族里怎么说。"
　　"第九句。"
　　"你活着，就是给姜家丢人。"
　　她学着那个往地上啐一口的动作——当然没有真啐，只是把下巴一扬，做出那个样子。
　　人群里有人"哎哟"了一声。
　　"我要是你，早找个地方一头撞死了。还活着干什么？活着让人指脊梁骨？活着让孩子跟着你被人骂？"
　　"第十句。"
　　糖糖停住了。
　　她站在石头上，低着头。
　　老槐树底下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糖糖慢慢抬起头。
　　她看向大伯母。
　　大伯母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她的嘴唇在抖，手指头在抖，连脸上的肉都在抖。她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糖糖看不懂的东西。
　　糖糖看着她，用自己的声音——软的，奶声奶气的，不带一点火气——说出了那最后一句。
　　"你本就不该活着。"
　　死寂。
　　老槐树底下，三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有人低下头。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眼圈红了。
　　这几句话，村里人其实都听过。都是大伯母自己喊出来的，那天在洞口，王婶、李家嫂子都在场。
　　可从来没有人，把这几句话，一句一句地，原样念回来。
　　念的人还是个五岁的孩子。
　　而念出来的调子，跟那天一模一样。
　　糖糖站在石头上，看着大伯母。
　　然后她问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奶声奶气的，甚至带着一点小孩子的天真和好奇，像是在问"我画得像不像"。
　　"大伯母。"
　　"我学得像不像呀？"
　　大伯母"蹬蹬蹬"往后退了三步。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想说"你这孩子胡说八道"。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那十句话，是她自己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调，甚至连中间停顿的地方，都一模一样。
　　她那天站在洞口，得意洋洋，骂得痛快淋漓。她以为那些话骂完了就散了，骂完了就过去了。
　　现在它们回来了。
　　一字不差地被一个五岁的孩子背出来，当着全村人的面，一句一句地念。
　　她这才第一次听见自己那天说了什么。
　　"我……"
　　她想辩。
　　可她一张嘴，糖糖就又开口了。
　　"大伯母，"她说，"你说我欺负你儿子。"
　　"我……"
　　"我追了他半座山，因为他拿了我们家的粮。"
　　"那、那是族里的——"
　　"那你为什么要骂我爹呢？"糖糖歪着头，"我爹拿了你们家什么东西吗？"
　　大伯母："……"
　　"我爹住了你们家的房子吗？"
　　"……"
　　"我爹吃了你们家一口饭吗？"
　　"……"
　　糖糖连问了三句，每一句都很轻，每一句都答不上来。
　　因为答案都是：没有。
　　姜大山什么都没拿过他们的。三年躲在山洞里，靠野草和那点赈粮活着，从来没上门要过一次。
　　是大伯母一次次追到洞口去骂的。
　　"那我就不明白了。"糖糖说，"我们没拿你们家东西，你们为什么要骂我们呢？"
　　她顿了顿。
　　"是不是因为我们好欺负呀？"
　　这一句出来，人群彻底炸了。
　　"就是嘛！"
　　"人家躲在山洞里，碍着你们什么了！"
　　"三天两头去骂，骂一次不够还要骂十句——"
　　"嘘！小声点！"
　　议论声压得很低，可压不住。三十几个人，三十几张嘴，那种"轰轰"的低响，比大声骂出来更让人站不住。
　　大伯母站在人群中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这辈子没这么孤立过。
　　她往身后看——那两个跟着来的妇人，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人群外圈。她往人群里看——平时跟她有说有笑的王婶、李家嫂子，都低着头，不看她。
　　她往儿子那边看。
　　姜虎站在最边上，脑袋埋得更低了。
　　她的腿，开始软。
　　"我……"她张了张嘴，"我那是一时气话……"
　　"气话。"糖糖重复了一遍。
　　"嗯。"
　　"那我爹听了，也是一时气话吗？"
　　大伯母："……"
　　"我爹听了那十句话，"糖糖说，"回去三天没说话。"
　　她说的是真的。这具身体记得——那天姜大山走进洞里，坐在最深处，一句话都没说，坐了整整三天。
　　"我娘听了那十句话，"糖糖接着说，"夜里偷偷哭。"
　　也是真的。
　　"我弟弟听了那十句话，"她说，"他三岁，听不懂，可他看见娘哭了，他就不敢出声。"
　　人群里，有妇人的眼圈红了。
　　糖糖站在石头上，看着大伯母。
　　然后她说出了最后一句。
　　那句话，还是奶声奶气的，一点也不凶。
　　"大伯母，"她说，"你说气话的时候，是不是因为我们不会疼呀？"
　　大伯母跑了。
　　不是走，是跑。
　　她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走了两步就变成了小跑，跑得头上的银簪子都歪了。
　　那两个妇人赶紧追上去。
　　姜虎站在原地，看看他娘的背影，又看看石头上那个瘦小的丫头，一跺脚，也跑了。
　　人群慢慢散了。
　　散的时候没有人笑。
　　大家走得很安静，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山洞的方向，又赶紧转回去。
　　王婶走到李家嫂子身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那十句话……我那天也在场。"
　　"我也在。"李家嫂子说。
　　"我怎么没觉得……"
　　"我也是。"李家嫂子的声音很低，"当时听着就觉得狠，可没觉得……没觉得这么狠。"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走，走得又快又不踏实。
　　糖糖从石头上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她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撑住了。
　　她站了一整天，说了一整天，饿了一整天。她的膝盖在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可她没有倒。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山洞的方向。
　　洞口那片黑里，站着两个人影。
　　柳氏抱着小豆子，站在那儿。她的脸上全是泪，可她的背挺着——她这辈子第一次，在村里人面前挺直了背。
　　姜大山站在她旁边。
　　他抬着头。
　　从今天早上糖糖背着袋子回来那会儿起，他就把头抬起来了。现在他还抬着。
　　糖糖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在玉佩里，那个人说的话——
　　"那十句，我记住了。"
　　"以后我一句一句还回去。"
　　她做到了。
　　她还了。
　　糖糖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山洞的方向，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很小。
　　可她自己知道，那是她这辈子最痛快的一个笑。
　　她的肚子，这时候响了一声。
　　很响。在安静下来的村口，响得清清楚楚。
　　糖糖低头摸了摸肚子，笑了一下，往山洞走。
　　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是赵叔。
　　"丫头！"
　　糖糖回过头。
　　赵叔扛着锄头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走过来，塞进她手里。
　　是两个还带着热气的窝头。
　　"拿着。"他说，"别让你娘看见。"
　　糖糖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两个窝头。
　　热的，软的，麦香混着热气扑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忽然就湿了。
　　"谢谢赵叔。"她说。
　　"谢什么。"赵叔扛起锄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往后……往后要是再有人欺负你们，往我家跑。"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
　　糖糖站在原地，捧着那两个窝头。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把窝头揣进怀里，往山洞走。
　　天快黑了。
　　山洞在山坡上，洞口那片黑里，两个人影还在等着她。
　　糖糖一边走一边想——
　　她要告诉那个人。
　　告诉那个在山洞里替她待着、隔着玉佩问她"你饿吗"的人。
　　那十句，我还回去了。
　　一句不落。
　　你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