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周一早 ...
-
周一早晨,池青澜的闹钟在六点半准时响起。
他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光,昨晚的泪水已经干涸在脸上,留下紧绷的触感,怀里抱着和习漾一起抓的那个柴犬玩偶。
池青澜坐起身来,抬手摸了一下左脸上的痕迹,按下去依旧有点隐隐作痛。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听着门外的动静,安静没有任何声音,像一座坟墓,他以为妈妈已经订了最早班的飞机飞回D国。
他起床打开门下楼。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刚煮好的咖啡苦香,纪谣坐在沙发上,身上换了一套居家服,脸上的妆已经卸了,她看起来很疲惫,眼袋青黑应该是一夜没睡,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褪去了平时精英女强人的外壳,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
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班主任发来的消息:“好的,那让他在家好好休息,落下的课和作业不用着急,等身体好了再说。”
“我帮你请假了,今天在家休息休息。”纪谣哑着声音开口,眼睛还是红通通的,眼睛看着阳台外面冒出嫩芽的树梢。
“谢谢妈妈。”池青澜在离她三米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巨大的大理石茶几,像隔着一道无法被跨越的墙。
沉默。
漫长而又压抑的沉默。
空气里只有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
池青澜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根银色手链,它在晨光下闪着温润的微光,不仔细看就像是某个潮牌的首饰,但他知道,只要他出现哪怕一点情绪波动,这根链子就会立刻变成一根绞索扑向他。
“青澜,我们谈谈。”最终是纪谣先打破了沉默,她转过头来,把目光落在自己儿子的脸上,声音疲惫却依旧带着最后一丝试图说服的执拗,“你告诉妈妈,你不跟我走,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舍不得你的学校?还是舍不得漾漾?”
“我不走。”池青澜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重复了昨晚的态度,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执意留在国内,你未来怎么办?你不知道国内的社会环境对Fork有多苛刻,对同性恋有多苛刻?”纪谣的声调微微拔高,但又迅速压了下去,“你的身份学校会知道,以后你考试升学,在公司就业,甚至是谈恋爱……都处处是坎,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妈妈怎么放心?”
“你们以前就放心吗?”池青澜直视着母亲。
这是一句极其平淡的反问,却像一把生锈的刀,缓慢而沉重地割开了过去十几年的旧疤。
纪谣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想要辩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池青澜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母亲那张写满了疲惫和无措的脸,声音却字字清晰:“从小到大,你们给我最好的物质条件,我上最好的小学,穿好牌子的衣服,住最大的房子,可从小到大,家长会你们没去过几次,小时候生病发烧是保姆带我去的医院,长大后永远是我一个人,春节你们说工作太忙回不来,就总把我托给习漾家。”
“你们每次打电话只问两件事,考试考了多少分,排名第几,好像只要我的成绩足够好,你们就觉得我过得很好。”
池青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停顿了两秒,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楚生生咽了回去,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坚定。
“我不怪你们,你们真的很忙,你们有你们的事业,我不需要你们天天陪着,以前不需要,现在也不需要。”
“可是妈,我小时候一个人真的很害怕。”池青澜的手微微捏紧了衣服的衣角,“是习漾慢慢把我变成了一个正常人,最开始我连跟人说话都不敢,是他翻墙过来把我拽出去的,是他拉着我去他们家吃饭,他没有因为我孤僻就嫌弃我,他教我怎么和同学玩,教我怎么笑,教我怎么和这个世界好好相处,我的世界里本来只有我自己,是他硬生生挤进来把我带出去的。”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的哽咽,但他迅速用深呼吸压了下去。
“可是现在,我变成了Fork,我身上有这种该死的基因,我最害怕的就是伤害他,但是如果让我离开这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变成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池青澜看着纪谣,眼眶泛红像一把淬了火的剑。
“我喜欢他,我一直都喜欢他,我知道我现在变成这样,连喜欢他的资格都没有了,所以我不会靠近他,我也不会和他说,我会戴着这个手环躲着他,但我求你们,让我留在这里。”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一颗渺小的灰尘向上天迷茫的祈求。
纪谣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看着眼前的儿子,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倔强和隐忍,以及一种清醒到不属于十六岁的沧桑和成熟,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丈夫缺席儿子的成长,不仅仅是错过了他外形上的变化,更是错过了他整个灵魂的塑形,他把所有的痛苦都自己消化了,把所有的重担都扛在了肩上,甚至默默规划好了未来的“克制”和“退避”,他已经做好了一个成年人才能做的决定。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纪谣的眼泪沉默的流下来,那种泪水里有心疼,有震撼,更有无穷无尽的愧疚和自我怀疑,她抬头环视着这栋豪华但是空无一人的别墅,她曾经以为给了儿子最好的物质生活,但其实她留给儿子的,只是一个豪华的空壳。
现在她连最后把他“拴”在身边保护起来的机会都被儿子用最清醒的方式拒绝了。
“青澜……”纪谣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是妈妈错了。”
池青澜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纪谣擦着眼泪,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力的自责,“如果我和你爸爸没去D国,如果我们在你身边,你也许就不会……”
“没用的。”池青澜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妈,基因就是基因,不管你们在不在我身边,它都会发作,你们没做错什么,只是我不凑巧,赶上了这种概率。”
他用了一种平和的方式把所有的不公和命运的无常都揽到了自己头上,他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你们为什么生我”,他只是平静地说“这不怪你们,是我自己命不好”。
这才是让纪谣最痛苦的地方,她已经没有任何权利和办法来劝说池青澜。
“你……要照顾好自己,把手环戴好,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纪谣最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满是无力感,她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对儿子人生的掌控权,或者说,她从未拥有过这种权利。
“嗯。”池青澜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纪谣就改签了回D国的机票。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给池青澜留了一张银行卡,这是他们作为父母最后能提供的帮助,在推着行李箱走出铁门的那一刻,她回过头,看了站在大门边的池青澜很久。
风吹起她的风衣衣摆。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坐上了去往机场的出租车。
大门关上。
池青澜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空气里还残留着纪谣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早晨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香气。
他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阳光从正午转为偏西的暖橘色。
他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拉开袖子看着那根银色的手链,它像一枚封印把他的理智和感情都锁在了里面,他今天和母亲的这场谈判,看似赢了但其实都输了,他们都在这场命运的玩笑里丢盔弃甲。
池青澜用手背盖住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种压在胸口让他几乎窒息的巨大压力,似乎随着这口浊气被排出了一部分。
他站起身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把头发整理好,他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恢复了往日平静的脸,扯了扯嘴角。
他回到房间把书包收拾好,课本、练习册、卷子、笔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他拿出明天要穿的校服外套,是一件薄款的黑色冲锋衣,他把衣服穿上,把袖子拉长,刚好遮住了手腕上那根银色的手链。
明天,他会照常去上学。
他会渐渐离习漾远一点,直到他彻底能控制自己,或者直到他再也瞒不住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