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刘铮亮出发 ...
-
刘铮亮出发去重庆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冷雨。雷宇拄着拐杖到训练中心门口送他,他平时可以不用拐杖,刘铮亮怀疑他那天来就是为了卖惨,反正搞得阵仗很大,人人都发现他俩关系暧昧。
也不知道是谁嘴碎,说训练中心有个俄罗斯宇航员在追求刘铮亮,那哥们儿味道只比非洲来的两个哥们儿好一点,另外两个巴基斯坦哥们儿都更能闻一些。刘铮亮以前看影视作品,还觉得好莱坞大片带劲,真接触下来,他看外国帅哥也瞧不出美丑,一律按味道大小来排序,哪怕你金发碧眼,抬起胳膊的瞬间,刘铮亮就幻灭了。
他跟雷宇讲,雷宇还不信,非要来看看,不对,非要来闻闻那个俄罗斯帅哥味道如何。
闻了他也不信,觉得刘铮亮夸大其词,俄罗斯帅哥味道没有那么冲。
雷宇把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塞进刘铮亮的背包侧兜,说:“里面是七颗糖,一天一颗。别一下子吃完。”刘铮亮说:“我又不是小孩。”雷宇说:“会需要的。进去以后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吃一颗。”刘铮亮想说“我用不着”,但看着雷宇站在雨里、拐杖尖儿在水泥地上戳出一个小水洼的样子,他把话咽了回去,说了声“好”。
从重庆市区到探洞训练基地,车开了六个多小时。山路盘绕,越走越窄,最后连柏油路都没了,车轮碾在碎石上,颠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响。刘铮亮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山从青绿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一种幽深的、带着湿气的黛色。山体的褶皱里偶尔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山张着嘴。他想起雷宇就是从这种地方摔下去的,腰椎撞在岩壁上,脚踝卡在石缝里,而且当时洞里一片漆黑。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子,指节发白。
训练基地设在一个山坳里,几排平房,一个操场,一面旗。负责训练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教官,姓冯,黑瘦,眼睛极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他站在操场上给这一批学员做入洞前的最后一次动员,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你们要进去七天七夜。没有手机,没有通讯设备,没有手电筒,没有火源。每个人只带三天的水和干粮,后面四天靠你们自己找水,找能吃的东西。洞里有暗河,有生物,但你们不一定遇得上。遇上了也不一定能吃。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活着出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活着出来,就是及格。”
刘铮亮站在队列里,旁边是一个空军飞行员,再旁边是一个地质大学的博士生。三个人一组,配一个安全员。安全员只负责在紧急情况下带人出洞,不负责提供食物和水,不负责指路,不负责聊天。安全员是隐形的,你甚至不知道他走在前面还是后面,但他一定在,不过也不能保证他100%在。到了洞里,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如果向安全员求助出洞,就算训练不合格。
入洞前,每个人领到一个头灯——但头灯的电池在第三天就会耗尽。这是故意的。冯教官说:“你们要习惯没有光。光是奢侈品。黑暗才是常态。”刘铮亮把那个轻飘飘的头灯套在额头上,试了试开关,一束白光打出去,照亮了洞口湿漉漉的岩壁。岩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像石头在出汗。然后他关了灯,跟着队伍往洞里走。
洞口很大,像一座倒扣的城门。走进十几步,光就断了。身后的天光像是被人用刀切断了似的,戛然而止。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那种闭上眼睛的黑暗,是一种有重量的、有质感的、能把你吞下去的黑暗。刘铮亮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旁边的岩壁,手指触到一层滑腻的水,凉得他缩了一下,这种地方连青苔也长不出来。脚下的路开始往上走,坡度不大,但碎石很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听见前面那个飞行员在喘气,后面那个博士生在数步子。他自己也开始数,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手撑在地上,掌心被石棱划了一道口子。他把手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没吭声,继续走。
第一天,他们走了大概七八公里。洞里的路忽高忽低,有时候要侧身从石缝里挤过去,有时候要手脚并用地爬上一段陡坡,有时候要蹚过一条齐膝深的暗河。暗河的水刺骨地冷,刘铮亮踩进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像被人从脚底往上钉了一根冰钉子。他咬着牙往前走,水花溅在裤腿上,仿佛结了薄薄一层冰碴。到了宿营地——一块相对平坦的干燥石头——三个人已经谁也不认识谁了。飞行员姓赵,三十出头,脸上那道疤在头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深。博士生姓林,比刘铮亮小两岁,戴着眼镜,镜片上全是泥点子。三个人把湿衣服脱下来拧干,换上包里带的干衣服,然后各自缩在自己的睡袋里,啃压缩饼干。饼干很干,嚼在嘴里像在嚼沙子。刘铮亮把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倒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第二天,头灯的电池开始发暗。光从白色变成黄色,又从黄色变成一种病恹恹的橘红,最后彻底灭了。说好的亮三天呢?不过雷宇之前跟他说过,他有心理准备。刘铮亮把灯从额头上摘下来,放进背包里,然后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切,但真正来的时候,那种真实的感觉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想。黑暗不再是黑暗,是一种实心的东西,塞满了整个空间,塞满了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和嘴。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水汽、有石头的腥味、有远处暗河的凉意,还有一点点他自己身上的汗味。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一面鼓在胸腔里擂。他听见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像一条细细的溪流。他甚至听见了胃里消化的声音,咕噜咕噜,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动。到后面,抬腿伸胳膊,都能听见关节吱吱嘎嘎地响,仿佛没有上油的户枢。
第三天,路越来越难走。洞体变窄了,有的地方只能爬过去。刘铮亮在前面探路,手掌和膝盖撑在碎石上,一步一步往前挪。石头的棱角硌得他膝盖生疼,但他不敢停,停了就更疼。他听见身后赵飞行员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拉风箱一样,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喘息。林博士没有说话,但从他偶尔踩落的碎石声判断,他也在坚持。到了下午——也可能是晚上,刘铮亮已经无法判断时间了——他们找到了一处稍微宽敞的地方。顶上有一个小小的裂缝,渗下来几滴冷凝水,滴答滴答落在石头上。刘铮亮把水壶放在下面接水,一滴一滴,接了半个小时,接了小半壶。他喝了两口,剩下的递给赵和林。赵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这水比茅台还金贵。”林接过去抿了抿,说:“怎么找不到暗河了,水源都没有。”刘铮亮说:“暗河的水最好别喝。”
第四天,头灯刚打开时瞬间的光亮都没了,彻底没电了。刘铮亮把灯摘下来,摸着黑把背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三天的干粮已经吃完了,剩下的只有几包压缩蔬菜干和一小包盐。水还有半壶,是前一天接的冷凝水。他把一颗糖从布包里拿出来——前面几天的糖还没吃,都攒着。他剥开纸,放进嘴里。糖是薄荷味的,凉丝丝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像一滴颜料滴进清水里。他含着糖,想起雷宇塞给他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他以前觉得雷宇这个人太能装,太能说,太能闹。现在他坐在这个漆黑的洞穴里,嘴里含着一颗薄荷糖,忽然觉得雷宇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就是怕他撑不住。他就是想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第五天,刘铮亮开始出现幻觉。不是那种看见鬼怪的幻觉,是一种更微妙的、更细碎的东西。他听见洞里有人在说话,嗡嗡的低语,像是很多人聚在一起聊天,但他听不清内容。他以为是赵或者林在说话,叫了一声,没人应。他又听见水滴的声音变了,变得密集了,像是下雨,又像是有人在远处鼓掌。他停下来,扶着岩壁站了一会儿,等那些声音自己消失。他知道这是大脑在剥夺感官输入之后的自我补偿,属于正常生理现象。但知道归知道,真正经历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让他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那一刻,连雷宇是不是曾经出现在他的生命里都有了存疑,他会怀疑一切是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他是不是跌在某个时空的岔路口,在绝望中为自己杜撰了一个坚强不屈的爱人。
第六天,他们迷路了。其实也不能叫迷路,因为根本没有路。洞体分出了许多岔口,像一棵倒长的树。赵说往左,林说往右,刘铮亮蹲在地上摸石头的纹理,摸了半天,说:“往右。右边的石头是湿的,有风从那边过来,应该有出口。”赵说:“你确定?”刘铮亮说:“不确定。但左边的石头是干的,没有风,肯定是死胡同。”三个人往右走。走了大概两个小时,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凉,带着一股草木的气息。刘铮亮闻到了那个味道,像第一次闻到花香一样,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咬着牙往前走,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泥土,从泥土变成了草根。然后他看见了光。
那是一线极细极淡的灰白色,从头顶的岩缝里漏下来。他仰着头看那道光,像看着一件不可能存在的东西。他站着看了很久,直到赵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说:“走啊,愣着干什么。”
第七天,他们从洞口走出来。冯教官站在洞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浓茶。他看了看三个人,点了点头,说:“及格。”然后他让卫生员给每个人眼睛上蒙上黑布。刘铮亮被蒙上眼睛的时候,世界再次沉入黑暗,但这次的黑暗是温柔的,是有尽头的。他坐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听见山风从远处吹来,拂过他的脸,带着松针的香气和泥土的湿润。他听见鸟叫,听见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听见远处有溪水流过石头。他听见赵在哭,哭得毫无形象,哭得像个孩子。他听见林在笑,笑得断断续续,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他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感受着山风拂过面颊的每一寸触感。风是温的,带着一丝凉意,像一只手在轻轻抚摸他。他想起雷宇的手,那只手曾经在他脸上划过,带着一点粗糙的掌纹和一点干燥的暖意。他坐在洞口,蒙着眼睛,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深处慢慢浮上来。那一刻最大的惊喜,是确认雷宇是真实存在于他生命里的,不是自己杜撰的,真好。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黑布已经被摘掉了。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但他没有躲开。他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山,看着山下的河谷,看着远处的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而过。世界是明亮的,是鲜艳的,是活着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痂是深红色的,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工作人员报过来一个收纳盒,让他从中认领自己的手机。他开机,信号只有一格,但他还是给雷宇发了一条微信:“出来了。七颗糖还剩一颗。”消息转了两圈,发送失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山风灌进肺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甜得像糖。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爱这个世界。爱那些黑暗中的呼吸声,爱那些幻觉里的低语,爱那些在暗河里繁衍生息的小生物,爱洞口那束切不断的天光。他爱雷宇,爱他塞过来的糖,爱他温柔而坚定的笑。他爱自己这双能做介入的手,爱这双在黑暗中摸过碎石的手,爱这双手现在正握着山风。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是坚实的泥土。他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