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地方》公路飞行

30、第 30 章 雷宇探洞出

　　雷宇探洞出意外的事，刘铮亮是一个星期以后才知道的。

　　训练中心医务保障部的电话响的时候，刘铮亮正拿着体脂钳，夹一个俄罗斯学员的肚皮。那哥们儿叫伊戈尔，一米八五，膀大腰圆，肚皮上的肉却薄得跟纸似的，刘铮亮一夹就夹到了肌肉层，伊戈尔“嗷”了一嗓子，用带着伏特加味的中文说：“刘医生，你手好重！”

　　刘铮亮说，“你这肚皮一夹直接摸到脊柱了。”

　　电话是孙主任打来的。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刘铮亮一听就知道有事。

　　“刘医生，你忙完手头的工作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刘铮亮有些心烦意乱，但还是维持了一贯的镇静，哪怕孙主任跟他说这件事已经发生在一个星期以前了，是雷宇一直要求保密的，孙主任觉得现在有必要告诉刘铮亮。

　　“雷宇在重庆出事了。探洞训练，为了救同事，从岩壁上摔下来，腰椎损伤，脚踝骨折。现在在重庆西南医院，昨天刚做完二次手术，人清醒了，但下肢暂时没有知觉。”

　　刘铮亮愣了好一会儿，都没听清孙主任安慰他的话，最后只说道：“主任……我想请假去看看他。”

　　孙主任点点头：“好的，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去办理请假手续。”

　　刘铮亮回到宿舍，打开柜子，把行李箱拖出来。他的手在抖，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脑子里只想这一件事：雷宇的腰椎损伤，下肢暂时没有知觉。

　　腰椎损伤对普通人也就算了，对宇航员，可能是决定他职业生涯的关键。

　　他太清楚这是什么了。很可能是腰椎爆裂性损伤，椎体后缘骨块突入椎管，压迫脊髓，下肢感觉运动障碍。如果压迫严重，如果减压不及时，如果神经损伤不可逆——雷宇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刘铮亮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站起来，深吸一口气。他掏出手机，给孙主任发了一条微信：“我明天最早一班飞机走。这边的训练安排麻烦您帮我盯一下。”

　　孙主任回：“去吧。雷宇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也是医生，你应该会给他一些很好的建议。”

　　刘铮亮把手机塞进口袋，拖着行李箱出了门。走到楼下，他忽然想起来，雷宇前几天发的那条语音，背景里有水滴的声音。算算时间，他那个时候已经受伤了，可能是在担架上给他发的信息。

　　他站在训练中心楼下的风里，眼睛发酸。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语音。他不敢再听，怕自己在大街上哭出来。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走。北京的秋天，风很干，跟戈壁滩上的风不一样，但都刮得人脸上生疼。

　　飞机上，刘铮亮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三个小时的航程，他什么也没吃，什么也没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雷宇。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现在却躺在重庆的医院里，下肢没有知觉。他竟然还不想告诉自己！让他从别人口中了解他的状况。

　　刘铮亮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云。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像一片没有尽头的迷雾。他对自己说：冷静。你是医生。你现在不是他的男朋友，你是他的医生。你得先看片子，先看手术记录，先做评估，先定康复方案。你得把他拉起来。就像他在你最颓废的时候拉起你一样。

　　飞机落地的时候，重庆在下雨。刘铮亮没带伞，拖着行李箱在雨里跑了一段，上了一辆网约车，报了医院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部队的？”刘铮亮说：“不是，探望病人。”司机没有再问。

　　刘铮亮没有穿军服，但是现在一个网约车司机都能看出来他来自部队，什么时候，他的举手投足已经像个军人了？这简直就是□□和骨骼的重塑。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跟红岩镇医务室的味道一样，跟中山医院的味道一样。刘铮亮走进去，脚步很稳，呼吸很平，白大褂没穿在身上，但他的手已经进了状态。他在护士站问了病房号，走过去，推开门。

　　雷宇躺在靠窗的病床上。他瘦了一圈，本来肉嘟嘟的脸显得很憔悴，下巴的线条比平时更硬。他的腰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面隐约能看到引流管。他的两条腿搁在床面上，左脚脚踝处打着石膏，两条腿都是一动不动，膝盖微微弯曲，像是被人摆成了这个姿势，而不是自己选的。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刘铮亮站在门口，看了他三秒，然后走过去。

　　“雷宇。”他叫了一声。

　　雷宇的眼睛睁开了。他看见刘铮亮，先是没有反应过来，然后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动了动，说：“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

　　“你别哭。”雷宇说，“我没事。”

　　“我没哭。”刘铮亮说。他把行李箱放在床边，俯下身去查看雷宇的腰，手指隔着绷带轻轻按了按。雷宇“嘶”了一声，“不是疼，是麻。从腰椎往下，两条腿像被冻住了，又像被针扎，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不对。”

　　“手术记录呢？”刘铮亮问。

　　“在主治医生那边。”

　　刘铮亮转身出去，五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一沓病历和影像资料。他把CT片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还好，骨折比他想象得轻微一些，但是脊椎骨变形导致压迫硬膜囊，脊髓信号异常。手术做了后路椎弓根钉棒内固定，减压，植骨融合。手术本身是成功的，但脊髓损伤的恢复情况，要看后续。

　　“你的主治医生怎么说？”刘铮亮问。

　　“他说看命。”雷宇说，“三个月到半年，能恢复多少算多少。有可能完全恢复，有可能部分恢复，有可能——”他没说下去。

　　刘铮亮把片子放下，看着雷宇。雷宇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刘铮亮注意到，他的手搁在被子上，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可是试飞员，刀尖上的舞者，现在要面临瘫痪的风险。

　　“你别怕。”刘铮亮说。

　　“我没怕。”雷宇说，“我就是觉得……有点冤。我救了人，人没事，我躺这儿了。你说这叫什么事？”

　　刘铮亮没有接话。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把雷宇的手握在自己手里。雷宇的手很凉，刘铮亮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看了看掌心，然后低头亲了亲，把那只大手覆在自己脸上。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结果是以这种方式。

　　第三天医生来查完房，雷宇在那里接刘铮亮喂过来的粥，一手攥着个馒头，他今天开始不用吃流食了，也可以下床去厕所尿。

　　雷宇没法站立，但是他上臂肌肉的力量还在，刘铮亮给他弄了一个搀扶架，让他用手支撑着，然后把整个架子推到厕所去。

　　刘铮亮扶着雷宇在马桶跟前站半天，雷宇苦笑着说：“不行，你这样盯着我，尿不出来。”

　　“前两天躺床上你也尿不出来，后面还不是尿了？”刘铮亮把手探过去给他扶好老二，“能自主排尿就不错了，我还以为要抄纸尿裤呢。”

　　“人生最不堪的一面都让你看了，尊严都没了。”

　　“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这样的，我不堪的一面你看到过，你不堪的一面也该让我看看。”

　　“你哪有不堪的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我刚刚去红岩镇那会儿就很不堪，那时候全基地没人觉得我好看，研究所的那些姑娘们都没人拿正眼瞧我。”

　　“你那叫不堪啊？”雷宇回忆了一下，“我可是第一见你，就被你吸引了。”

　　“扯吧你，那是我说你矮，你不服，你还差点揍了我。”

　　雷宇笑了，“打是亲骂是爱，那是我吸引你注意力的方式。”

　　刘铮亮笑着翻白眼。

　　雷宇终于慢腾腾地尿了，他现在尿尿都没力气，“以前顶风尿三尺……”他开涮着自己，“我要是站不起来了，你以后得找别人吧？”

　　刘铮亮听出来了，这话其实是试探，雷宇说着不怕，怎么可能不怕，是个人就会怕，不是怕刘铮亮出轨，是怕自己真的站不起来了。

　　他反问：“你最好努力康复，不然我可说不好以后。”

　　雷宇叹气，“是不是能硬就行，你可以坐上来自己动。”

　　行，能开下流玩笑了，挺乐观一人。

　　辛辛苦苦尿完，回到病床上雷宇已经满头大汗，双臂肌肉都在抽搐了。如果下肢能协调会省力很多，但是下肢不受控制的话，卸给上臂肌肉的力量比单纯发力难得多，太需要协调性了。这要换个一般人，还真做不到。

　　“你该回去了。你还有训练，还有论文，还有课题。你不能一直待在这儿。”躺了没多久，雷宇突然提出来。

　　“我请了假的骂，我来三天你就赶我走？”

　　“我知道你请了假。”雷宇说，“但你不能一直请下去。你还有你自己的事。我这边有康复师，有医生，有护士。你留在这里，也就是多个人看着我。你回去，好好训练，好好做课题。我要是不成了，你能上空间站，我也高兴。”

　　刘铮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雷宇，你是不是觉得，我留下来陪你，耽误了我自己的事？”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刘铮亮说，“我告诉你，我留下来陪你，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觉得耽误。但你有一句话说对了——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我明天回北京。你跟我一起回去，我盯着你好好做康复，我也能放心好好训练。”

　　雷宇看着他，眼睛有点发热，猛男要落泪了，很好，高丸素分泌旺盛。

　　但是刘铮亮不想看见他哭，他怕自己也会哭起来，“你的事，告诉你爸妈了吗？”

　　“……”

　　刘铮亮点点头，小声咕哝，“就知道。赶紧的，给你爸妈打电话，我白天要去训练中心上班的，我只能晚上陪护，你得让你爸妈过来，虽然有康复师，有医生，有护士，但是你需要亲情，需要爱情，需要心理上的关怀。”

　　“我怕我爸妈来了，又是一顿臭骂，我妈一哭我就没辙。”

　　“没事，又不是第一次了。”刘铮亮把电话举到他跟前，“你打电话，我去给你定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