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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刘铮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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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铮亮到北京那天,是个灰蒙蒙的下午。首都机场的航站楼比他想象的要旧,廊桥里一股子地毯受潮的味儿,跟红岩镇戈壁滩上那种干燥到嗓子眼的空气完全是两个世界。他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箱子里是他在红岩镇两年攒下的论文资料和数据硬盘。出口处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刘铮亮”,字是打印的,举牌子的人穿着便装,但站姿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
“刘医生?”那人问。
“是我。”
“车在外面。先送您去宿舍,明天报到。”
车是黑色的,挂着军牌。刘铮亮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北京在暮色里亮起来。楼很高,路很宽,车很多,跟红岩镇那种一条主街走到头、连个红绿灯都稀缺的地方比起来,像是换了一个星球。他掏出手机,给雷宇发微信:“到了。”
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那边怎么样?”
还是没回。
刘铮亮把手机揣回兜里。他知道雷宇在重庆探洞。探洞这件事,雷宇出发前跟他提过一嘴,说是在地下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一个星期,磨练极端幽闭环境下的心理承受能力。宇宙很空旷,但是据说在那个地方,其实人的感受像在幽深的洞穴里。刘铮亮当时正在医务室给人量血压,听了没当回事,说“你这种在戈壁滩上飞惯了的人,钻到地底下不憋得慌吗”。雷宇说“所以才叫训练”。现在他想起来,雷宇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表情,新的征程,新的考验,他渴望一切新鲜的事物。
到了宿舍,刘铮亮把行李放下。宿舍是标准间,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独立卫生间。窗户朝北,看不到太阳,但能看到远处训练中心那栋白色的圆形建筑,亮着灯的窗户像一排排整齐的牙齿。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箱子,把那罐黑绷带拿出来,放在卫生间的洗手台上。旁边摆着基地发的那瓶白色面霜,已经用了一半。他把两瓶并排放着,看了几秒,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
第二天报到,流程比他想象的复杂。填表,拍照,录指纹,领工牌,签保密协议,然后被带到医务保障部。主任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干脆利落,走路带风。
“刘铮亮,中山大学医学博士,空军红岩镇基地航医,介入放射学方向,脑外科,做过多例脑梗心梗溶栓,发过核心期刊一作。”孙主任念着他的履历,像是在念菜单,“你在红岩镇的成绩不错。你们基地的肖国强主任专门打了电话过来,说你是个人才,让我好好用你。”
“肖主任过奖了。”
“不过奖。”孙主任看着他,“你给魏人杰同志做心梗手术,空军总队医院亲自跟我们中心领导打了招呼,说‘这个小刘,得用起来’。所以你别以为你是来坐办公室的。”
刘铮亮点头。他早就知道,来了北京不会比红岩镇清闲。
孙主任把他带到训练区。训练中心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失重训练舱,离心机,低压舱,还有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一个个亮着灯,嗡嗡地转着。训练员们穿着作训服进进出出,有人在做体能训练,有人在跑步机上跑得满头大汗,有人在器械上拉背,每个人都像一颗上紧了发条的零件。
“你的工作有两个部分。”孙主任一边走一边说,“第一,参与我们第二批宇航员选拔的医学评估和训练支持。第二,你自己也要上机训练。”
刘铮亮停了一下。“我也上机?”
“雷宇同志跟我打过招呼?”孙主任回头看他,“你不是也想上空间站吗?”
刘铮亮没说话。
“你那个论文我看了。”孙主任说,“关于飞行员颈椎损伤的急救和愈后。写得不错。其中一部分关于高过载下颈椎损伤的生物力学分析,我们中心也在做类似的研究。你既然做了,那就接着做。数据可以共享,但方向要调整——不是飞行员了,是航天员。航天员的过载、失重、辐射、心理应激,跟飞行员不一样。你以前的经验是基础,但你得学新的东西。”
“我明白。”
“还有,”孙主任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体能训练室,“你负责几个外国学员的体能训练和健康监测。他们是我们跟外方合作项目的一部分,来自好几个国家,语言不通,但身体条件都不错,他们也在努力学中文,平时可以用中文交流。你要带他们训练,给他们做评估,顺便帮他们做体检。他们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负责。”
刘铮亮看着训练室里的几张面孔。有黑的,有白的,有棕的,一个个膀大腰圆,正在教练的指导下做深蹲。杠铃片砸在举重台上,咣当咣当响。
“他们说什么语言?”
“英语为主。有一个说法语,一个说俄语,还有一个说西班牙语。你英语怎么样?”
“读写还行,口语……凑合。”
“那就凑合着用。”孙主任说,“他们的中文不错,基地其实要求他们说中文,不过实际情况不好沟通的时候,你要迁就一下用英语。”
“没问题。”
刘铮亮第一天带外国学员训练,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体味太大”。
大强度训练之后,密闭的体能训练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型的、层次分明的、让人忍不住想屏住呼吸的味道。不是臭,是膻味。浓到刘铮亮戴着口罩都能感觉到那种分子在往鼻粘膜里钻。他给一个黑人大个子做拉伸的时候,对方一抬胳膊,那股味道从腋下涌出来,刘铮亮差点当场干呕。
他忍住了。他是医生,不能因为人家体味大就歧视人家。但他在心里默默给这件事定了个性:生物多样性果然震撼。
训练结束后,他回到宿舍,给雷宇发微信:“外国学员体味太大了。大强度训练后,我都不敢深呼吸。”
这次雷宇回了。隔了一个多小时,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哑,背景里很安静,隐约有水滴的声音。刘铮亮点开听:“你知足吧。我在洞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不知道几点几分了,就是味儿大的我也能抓过来唠几句。”
“出洞了啊?”
“刚刚才摸到手机。”
刘铮亮笑了。他回了一条:“洞里有氧气,太空里可是什么都没有。你注意安全。”
“你那边训练怎么样?”
“今天上了离心机。七点五个G,撑了二十秒。”
“不错啊靓仔!”
“别叫我靓仔。”
“靓仔!靓仔!靓仔!”
刘铮亮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笑了。笑完之后,他又拿起手机,把这条语音重新听了一遍。雷宇的声音有点儿沙哑的,带着一点疲惫,但那种熟悉的、欠兮兮的、让人想揍他又想亲他的调调一点没变。刘铮亮听着听着,觉得宿舍里空得慌。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跟着训练中心的学员跑五公里。洗完澡用过早餐,在医务保障部做评估,下午进训练舱,晚上回宿舍写论文、看数据、改方案。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按时启动,按时运转,按时关机。他给雷宇发微信,雷宇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回的时候,他就能高兴一整天。不回的时候,他就把手机揣起来,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有一天,他上了过载训练。离心机转起来,九个G的过载压在他胸口,他按照训练要求做抗荷动作,绷紧腿部和腹部肌肉,用力呼气。视野在变窄,边缘发黑,但他撑住了。从离心机上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吐。他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旁边一个教练说:“刘医生,你比上次好多了。”刘铮亮点点头。他想起雷宇,想起雷宇第一次带他上离心机的时候,他吐得昏天黑地,雷宇站在旁边递水,说“你真是天才宝贝”。他现在不吐了。耳边也听不到那个人叫“天才宝贝”。
刘铮亮在训练中心站稳了脚跟,就开始琢磨怎么跟领导提上空间站的事。
他不是那种会拐弯抹角的人。他在红岩镇待了两年,学会了直来直去。他去找孙主任,说“我想上空间站”。孙主任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说“我知道”。刘铮亮说“我现在的研究方向是航天医学,具体来说是空间站长期驻留人员的心脑血管健康监测与干预。我现在做的颈椎损伤研究可以直接转化到航天员在轨期间的脊柱健康维护上。我有临床经验,有介入操作能力,有飞行经历,身体条件也达标。空间站需要我这样的医学博士,我申请进入下一批空间站乘组的候选名单。”
孙主任放下文件,看着他。
“刘铮亮,你知道上空间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选拔有多难吗?”
“知道。”
“你知道你今年多大了吗?”
“三十。很多宇航员年纪比我大。”
孙主任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行。我把你列入候选名单。但你要知道,候选名单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体能考核、心理测试、专业评估、综合面试。你有一项不合格,就进不了。最终决定你能不能上空间站的,还有运气。”
“我明白。”
“对了,”孙主任说,“雷宇和你关系挺好的,是吧?”
刘铮亮愣了一下。“是的。”
“他选拔已经过了初筛。现在在重庆集训。如果他通过,他会是下一批宇航员。你可得加油了,不然下下一批都未必轮得到你。”
“谢谢主任,我会努力的。”刘铮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