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雷宇成功选 ...
-
雷宇成功选拔为下一批宇航员。接到消息那天红岩镇刮了一场沙尘暴。
通知是肖国强亲自送到宿舍来的,薄薄一张纸,上面盖着大红印章,像一张判决书。雷宇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然后递给刘铮亮。刘铮亮也仔仔细细看了,然后抬起头,说:“恭喜。”
雷宇说:“就这?”
刘铮亮说:“不然呢?我给你放挂鞭炮?”
雷宇笑了,把他拽过来,额头抵着额头,说:“你男人要上天了。”
刘铮亮说:“别嘚瑟,真上天再说,这才哪到哪儿,搞不好就是个陪跑的。”
“能不能做不扫兴的男朋友?”
刘铮亮是由衷地为他高兴,也由衷地羡慕嫉妒恨,因为自己还是个在训练中的三脚猫,万里长征第一步,带教就要抛下他,自己先飞升了。男朋友太优秀了就是这样,自己得拼命扇翅膀才能赶得上他,可是自己的翅膀不够硬可怎么办?他不想做拖后腿那个人,又不甘心落在后面。如果两个人离得太远,最终不可避免的感情会淡,即使和平分手,刘铮亮也觉得很难接受。
他现在已经非常爱雷宇了。这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他以前又穷又忙的时候,连买房结婚都觉得困难,谁还在意爱不爱的?他连那个中学女教师的面目都记不清了,大抵两个人结婚也就是过日子,爱是什么,太奢侈了。
现在他爱着雷宇,爱真是最美妙最神奇的东西,他一路被这厚重宽广的爱拖着拽着,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他不能放弃雷宇。
雷宇走的那天,是个礼拜三。基地没有搞什么隆重的送别仪式,就几个要好的战友在红岩镇的一个川菜馆里凑了一桌。夏鹏飞的父母已经把店面转让了,他要去飞行队,以后参加表演性飞行,兼做带教,专门训练飞行员当中的新兵蛋子,他是个妈宝男,反正他去哪里,他爸妈就跟他去哪里。这事他没少被大家拿来开涮。
高英俊开了瓶啤酒,给每个人倒上,然后举杯说:“敬雷宇,以后在空间站别往下面撒尿啊,底下还有人呢。”雷宇说:“你以为空间站是露天厕所?”夏鹏飞说:“那你要是放屁呢?”邓放不在,少了一个斗嘴的人,大家笑得有点干。
刘铮亮坐在雷宇旁边,没怎么说话。雷宇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你多吃点,以后我不在身边,没人给你夹菜了”。刘铮亮说“我又不是没手”。
吃完饭,雷宇回宿舍收拾行李。他的东西不多,一个旅行箱,一个双肩包,那盆粉色蝴蝶兰不方便带走,留给刘铮亮了。现在两盆都开败了,叶子倒是绿油油的,刘铮亮按时给它们浇水,按雷宇教的方法,泡盆十分钟,冲洗五分钟,水溶肥兑得仔细,像在配药。雷宇把花盆推到窗台里面一点,叮嘱他:“风大的时候别开窗。”
刘铮亮站在门口,看着雷宇蹲在地上拉旅行箱的拉链,突然就想哭了。
“你到了那边,”刘铮亮说,“别再逞能了。”
“我什么时候逞能了?”
“你什么时候不逞能?”
雷宇笑了一下。他站起来,把刘铮亮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离别的伤情压下来,让人难过得喘不上气。刘铮亮还是哭了,他很少哭,哪怕被医院开掉,一个人提着行李到红岩镇,他都没哭,无论是马赫还是邓放,出了事的时候他也没哭,清明祭拜烈士,他跟着大部队一起去墓地,其他人有哭的,他也只是保持肃穆。他觉得自己的心肠很硬,生活早把他细腻的感情折腾没了,可是现在当他意识到他可能失去雷宇的时候,他终于还是哭了。
雷宇温柔地亲吻他,舔掉他的眼泪,两个人在这种耳鬓厮磨间又开始脱衣服,这两天其实做得够多了,都有些疲倦了,再做其实没有太多身体上的愉悦感,但是情感上,仍然需要这种交合。刘铮亮不记得一晚上做了多少次,换了几个姿势,好像该做的都做了一次,按雷宇的说法,将探索的道路开辟到极致。
雷宇的□□粗野狂热激情澎湃,但不下流,给刘铮亮最好的体验。虽然他也没和别人试过,但他就是知道,他是最好的。
雷宇走了。车是凌晨四点的,基地派了一辆吉普,送他去城里,然后坐飞机去北京的基地。刘铮亮没去送,他说“我明天还要上班”。雷宇说“好”。但刘铮亮站在宿舍窗户后面,看着那辆吉普的尾灯在戈壁滩的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了。他站了很久,然后回到床上,躺下。枕头上还有雷宇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大西北特有的干燥的味道。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天亮的时候,他起床,洗脸,刮胡子,穿军装,外面再套白大褂,去医务室。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打开电脑,等待开机的当口他无意识地看着对面墙上的人体解剖图。一会儿要整理体检报告。一切跟昨天一样。只是雷宇不在这里了。
头一个星期,刘铮亮觉得自己还行。他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去食堂吃饭,照常跑步,做失重和过载训练。高英俊和夏鹏飞轮流来找他,说“刘医生,打篮球去”。他就去。在球场上跑得气喘吁吁,出一身汗,然后回去洗澡,睡觉。日子还能过。
第二个星期,他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食堂的饭还是那个饭,但吃起来没什么味道。篮球还是那个篮球,但投进去也没人喊“好球”了。他晚上回宿舍,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窗台上那两盆蝴蝶兰安安静静地待着,叶子绿得发暗。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放个什么节目,声音调大,让房间里有个人声。他掏出手机,给雷宇发微信,问他训练怎么样,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雷宇有时候回得很快,有时候隔半天才回。回的时候,刘铮亮就看着手机屏幕笑一下。不回的时候,他就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电视。
第三个星期,他发现自己开始算日子。雷宇走了二十一天。他走之前说“一个月”,现在还剩七天。刘铮亮觉得自己像个初中生,盼着去春游。
高英俊看出来了。有一天训练完,高英俊坐在他旁边喝水,说:“刘医生,你想雷宇了吧?”刘铮亮说:“没有。”高英俊说:“可是我想他,我想邓放,我想马赫。这破地方,我呆不下去了。”
刘铮亮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瓶,水面上倒映着训练馆天花板的灯,晃晃悠悠的。
有一天在食堂,夏鹏飞端着一碗面坐过来,说:“刘医生,我下个月调走。”刘铮亮抬起头,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去哪儿?”“八一飞行表演队。开歼-10。”夏鹏飞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刘铮亮把饭咽下去,说:“恭喜。”夏鹏飞说:“高英俊也快了,他去地勤,搞机务。”
刘铮亮放下筷子。他看着夏鹏飞,又看了看旁边那桌正在跟人抢最后一块排骨的高英俊。他突然意识到,不只是雷宇走了。整个基地,都在减员。
80多名试飞员,一下子走掉了一半。有的人转业去了民航,有的人调去了别的部队,有的人提前退了休。那些曾经在操场上跑步、在食堂里抢饭、在篮球场上把他撞得东倒西歪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了。基地的宿舍楼空了一层又一层,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食堂的窗口关了两个,因为吃饭的人少了。操场上的单杠生了锈,没人再去拉。机库里拉来一批新战机,操作员跟着换了一拨,那帮小年轻坐在椅子上敲键盘,喝着奶茶,飞得比老试飞员还溜。整个红岩镇像是被抽走了什么,空荡荡的,风一吹,沙子跑得更快了。
刘铮亮每天走在基地里,看着那些空出来的宿舍、关掉的窗口、生了锈的单杠,觉得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雷宇在的时候,他从来不觉得这个地方小。雷宇在的时候,戈壁滩上的风都是热闹的。雷宇走了,他才发现,红岩镇真的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他两年前来的时候,觉得这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现在他还是这么觉得。但以前有雷宇在,他觉得鸟不拉屎也挺好。现在雷宇不在了,鸟不拉屎就真的只是鸟不拉屎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
高英俊和夏鹏飞走之前,轮流来陪他训练,像是排了班。周一三五高英俊,周二四六夏鹏飞,周日休息。高英俊也陪他打篮球,一边教一边骂:“刘医生,你这运球跟拍西瓜似的,雷宇怎么受得了你的?”刘铮亮说:“他受得了,因为他比我矮。”高英俊说:“你这个梗能玩一辈子?”刘铮亮说:“能。”夏鹏飞陪他跑步,教他调整呼吸,教他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刘铮亮跑五公里就喘得像风箱,夏鹏飞在旁边说:“雷宇走之前让我盯着你,说你要是跑不到十公里,他就回来揍你。”刘铮亮说:“他现在够不着我。”夏鹏飞说:“他够不着你,但他能打电话骂我。”
刘铮亮跑完十公里,累得坐在操场边上直喘。高英俊递给他一瓶水,说:“刘医生,没雷宇盯着你还这么拼啊?”刘铮亮说:“我也要上空间站。”高英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跟雷宇真是一对。他上天,你也上天。”刘铮亮说:“不行吗?”高英俊说:“行。你上去了,我在下面给你们放鞭炮。”
刘铮亮知道,高英俊和夏鹏飞帮不了他一辈子。他们也要走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红岩镇是他们人生的中转站,不是终点。他们在这里聚,也在这里散。就像雷宇说的,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他们选择了自己的路,也选择了告别。
他给雷宇发微信:“高英俊也要走了,调去别的基地。夏鹏飞下个月报到。”
雷宇回:“我知道。他们跟我说了。”
“基地快空了。”
“嗯,一个时代结束,另一个时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