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地方》公路飞行

25、第 25 章 雷宇端着两

　　雷宇端着两杯奶茶蹭到陈树君旁边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试图混进高中生群里的中年大叔。

　　“那个……树君啊，”他把奶茶往人家桌上一搁，笑得格外慈祥，“今天那套横滚接落叶飘，你是怎么预判的？教教我呗。”

　　小瘦子陈树君推了推啤酒瓶底厚的眼镜，从屏幕上抬起眼，上下打量了雷宇两秒。那眼神雷宇太熟了——当年他看航校新兵蛋子也是这表情。为什么风水轮流转，他还是新兵蛋子，他应该得到的仰慕呢，崇敬呢，痴迷呢？统统没有！

　　“雷哥，”还好没叫他雷叔，陈树君吸了口奶茶，慢条斯理地说，“你手速多少？”

　　“APM？一百八左右吧。”

　　“我四百六。”

　　雷宇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陈树君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没事，雷哥，你那个年代的飞机，一百八够用了。真的。”

　　雷宇的心碎成了渣渣。

　　雷宇扭头去找田志豪。小胖子正窝在椅子里，怀里抱着薯片，一只手操控键盘，屏幕上那架飞机贴着虚拟山脊飞得跟遛狗似的，悠然自得。

　　“志豪，你这多线程怎么练的？”

　　田志豪头也不回：“雷哥，你玩过《王者荣耀》吗？”

　　“玩过几把。”

　　“什么段位？”

　　“……黄金。”

　　田志豪沉默了一下，把薯片递过来：“吃吗？”

　　雷宇接过薯片，默默啃了一片。咸的。跟他此刻的心情一样。

　　但雷宇到底是雷宇。他脸皮厚，赖着不走，天天端着奶茶、揣着零食往新人堆里扎。今天请陈树君喝杨枝甘露，明天给田志豪带酱牛肉，后天帮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修电脑，是的，这群“操作员”里还有小姑娘。一来二去，这帮小崽子倒也不排斥他，打游戏的时候会喊一嗓子：“雷哥，来一把，缺个辅助！”

　　雷宇屁颠屁颠就去了。他手速确实跟不上，但意识还在，大局观比这帮小屁孩强出一截。他负责报点、算路线、盯后排，孩子们负责冲锋陷阵、极限操作。配合久了，居然打出了一套行云流水的战术，连赢了七把排位。

　　“雷哥牛逼！”田志豪兴奋得直拍桌子，椅子嘎吱一声，雷宇总担心它下一秒就要散架。

　　“牛逼什么呀，”雷宇苦笑，“我就是个报点的，你们才是打输出的。”

　　陈树君头也不回地说：“雷哥，你这叫辅助。辅助也是团队核心。没有你，我们早浪输了。”

　　雷宇愣了一下。这话听着像安慰，但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他正想感慨两句，屏幕上跳出“胜利”两个大字，孩子们欢呼起来，那个马尾姑娘还掏出一包辣条分给大家。雷宇接过辣条，忽然注意到角落里一个男孩——看起来最小，也就十七八岁，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屏幕上的飞机飞得规规矩矩，数据也稳，就是不说话。

　　“那是谁？”雷宇问陈树君。

　　“哦，周明。想家呢。他妈妈每天给他打三个电话。”

　　雷宇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周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着，飞机在屏幕上原地打转。

　　“想家了？”雷宇问。

　　周明抿了抿嘴，没说话，但眼圈有点红。

　　雷宇没追问，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周明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妈一个人在家。我爸……天天打牌，啥也不干。”

　　旁边田志豪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盘腿坐在地上，薯片递过来：“明哥，你比我强。我爸早就跟我妈离了，又组了个新家，生了个妹妹。我妈一天到晚盯着我学习，我考第二她问我第一是谁，我考第一她问我为什么不是满分。烦死了。但……在基地待久了，又有点想她。我是不是贱？”

　　雷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田志豪咔嚓咔嚓嚼着薯片，语气跟讨论晚上吃什么似的轻松，但嚼薯片的频率明显快了。

　　“那你呢？”雷宇问陈树君。

　　陈树君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手指还在键盘上飞：“我？我爸妈开小饭馆的，早出晚归，一天跟我说不了三句话。我来这儿他们特高兴，说‘去吧去吧，国家管饭，省心’。他们都没想到我打游戏还能打到这个地方来，一开始不信呢。”他顿了顿，“但我上个月发第一笔补贴，给我妈转了一千，她打电话来骂我乱花钱，说家里不缺，让我自己攒着。骂了十分钟，最后说‘在外头吃好点’。”

　　雷宇心中感叹，都是一群孩子呢，也是各有心事。

　　机库里安静了一会儿。屏幕上，那些虚拟飞机还在天上飞着，数据流哗哗地淌。

　　还是陈树君先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劲儿：“不过话说回来，雷哥，我看出来了，你们不欢迎咱们。不过你也别太伤感。我们在这儿待不了多长时间的。”

　　雷宇一愣：“什么意思？”

　　陈树君把椅子转过来，翘起二郎腿，掰着手指头数：“我们是来干嘛的？采集数据的。二十个人，二十架飞机，每天飞各种极限科目，把数据喂给AI。等AI学够了，我们任务就结束了。”

　　田志豪接话：“对，我们现在就是给人工智能当陪练。等它出师了，我们就该走了。”

　　雷宇皱眉：“你们不是签了合同吗？没有编制吗……”

　　“编制？”陈树君笑了，笑得有点老成，“雷哥，你想多了。我们这二十个人，就是二十个数据采集器。等数据够了，AI能自己飞了，还要我们干嘛？你以为基地招我们来是当飞行员的？我们哪有那个本事，你们为国家拿命在拼，你们有编制是应该的。我们是来当……当什么来着，志豪？”

　　“当小白鼠。”田志豪咔嚓一声咬碎一片薯片。

　　“对，小白鼠。不对，小白鼠好歹还活到最后呢。我们就是……就是数据源。用完就撤。”

　　雷宇张了张嘴。他想起自己当年进航校，也有同学朋友调侃是铁饭碗，是一辈子的事业。这帮孩子倒好，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只是过客，他们压根也不在乎什么铁饭碗，什么编制。

　　“那你们以后干嘛去？”雷宇问。

　　陈树君耸耸肩：“回去上学啊。我学籍还挂着呢。志豪估计回去复读，考个大学。周明……周明你想干嘛？”

　　周明小声说：“我想考军校。当真正的飞行员。”

　　陈树君拍了拍他肩膀：“就你那小身板，我劝你换个赛道吧。反正我不去，我回去打电竞。我跟一家俱乐部已经谈好了，试训通过了。”

　　雷宇看着这帮孩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们才二十岁上下，就已经把人生活明白了——来基地就是一次夏令营，采集完数据就走，铁饭碗？不稀罕。稳定？没想过。他们的人生有无数种可能，基地不过是其中一站。

　　那天晚上雷宇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自己也才三十不到，难道就想着靠编制混吃等死？这不是他要的生活。他曾经想过飞到四十岁，——只要还能飞，现在天不遂人愿，新一代战机大概不需要他这样的试飞员了。回去飞普通的战机？他已经见识过最好的，他试出了最好的，有些甚至出于种种原因并没有最终投产，但是他喜欢这些飞机，他记得这些飞机，他们就好像没养大的孩子，聪明，优秀，天赋异禀，但是没长大成人，你不能当他没存在过。投产需要考虑经济成本，需要考虑方方面面，这不是飞机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他不认识那些设计师，因为背后往往不是个人，而是一整个团队的杰作，某一个人的灵光乍现，无论多么疯狂，雷宇都陪着那些奇思妙想在天空共舞过。

　　现在前面竖了一块牌子——此路不通。

　　雷宇知道他回不去了。

　　未来怎么办？其实以前就想过退役以后的生活，只是现在提前了。

　　三十岁，人生不是应该重开一局吗？

　　他才三十岁不到！

　　他想起白天陈树君说的那些话。AI在学，数据在攒，等AI学会了，操作员也不需要了。到时候连这帮孩子都得走，那他又算什么？一个手速只有一百八的老试飞员，坐在人体工学椅上打辅助？

　　但他又想起打游戏时陈树君说的那句话——“辅助也是团队核心。”

　　雷宇翻了个身，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AI能学飞控，能学预判，能学多线程。但AI也不是万能的，总有AI做不了的，或者说现在还做不了的。雷宇不是个老古板，他年轻，聪明，好学，随时关注着新时代的发展。他要去AI去不了的领域，到不了的地方！

　　有什么是他擅长，AI又做不了的？

　　他是飞行员，如果还想飞——载人航天。空间站。宇航员。

　　雷宇猛地坐起来，把身边的刘铮亮吓了一跳。

　　“你这烙饼呢，一晚上的没完了，你去你自己宿舍睡！”

　　“老刘，”雷宇眼睛发亮，“你说，我要是去考宇航员，有戏吗？”

　　刘铮亮愣了两秒，把枕头砸过来：“你这是要上天？”

　　“我不是天天在飞？”

　　雷宇完全躺不住了，到隔壁屋打开电脑，开始搜国家宇航局对宇航员的选拔标准。眼睛，好着呢。身高，达标。体重，达标。年龄，花骨朵。飞行时长，超标。理工科背景，清华物理系。不愧是我，太优秀了！他越看越觉得有戏，手指头都有点抖。

　　他跑到宿舍外面抬头看了看天。黎明的天空泛着橘红色，几颗星星隐隐约约露了头。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地方，有人类建的空间站，有宇航员在飘着。

　　他，雷宇，一个手速一百八的老试飞员，一个被人工智能追着跑的操作员，一个即将迈入中年的老大哥，盯上了那片天。

　　“等着，”他又说了一遍，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