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地方》公路飞行

24、第 24 章 第一轮训练

　　第一轮训练下来，80多名老试飞员淘汰了60多，只剩下十几个人留下来参与这个试飞计划。雷宇虽然和高英俊夏鹏飞都留下了，但是心里怎么都不是个滋味。理智上他知道这挺好，新技术革命让飞行员不用冒着生命危险飞了，过去几代人卯足了劲拼搏的东西，如今终于得到了。一个民族的自信建立起来了，这一天来得太不容易了。

　　但是情感上，等这一天真的来临，雷宇没想到他竟然无所适从。

　　操他吗的，邓放知道了该怎么想，这不是玩儿他吗？那帮设计飞机的瘪犊子们早干嘛去了？把控新机型设计思路的领导吃屎去了？

　　邓放算什么？被命运狠狠揉搓的玩物？

　　他自己又算什么？一次次试飞的时候他作为一线试飞员，他只会拿出勇气和决心，只会喊保证完成任务，他在害怕什么恐惧什么避讳什么？

　　雷宇对自己说，稳住，稳住！任何牺牲都不是无意义的，他们过去做的一切不是无意义的，他脑海里的一张张面孔，不是无意义的。如果不是张大队的牺牲，泰山发动机不会成功，这一瓶颈的突破，让整个航空工业往前迈进了一大步。

　　一代人有一代人需要死磕的东西。正是那一代人的浴血牺牲，才换来今天孩子们坐在屏幕前，喝着奶茶敲着键盘开飞机。

　　这一次的试飞计划带给雷宇的冲击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也是前所未有的。

　　第一次上机那天，机库里摆开二十台同步飞行驾驶舱，跟网吧包间似的，一排排屏幕亮着幽蓝的光。雷宇他们老试飞员分一组，新人分一组，各操控十架飞机，做同一套高难度试飞科目。

　　今天，还只是模拟操作，等熟练了，就要上真机。上真机也没什么差别，只是外面那二十架飞机真的会冲出跑道，飞上云霄，而驾驶员，不对，操作员还在地上坐着，只要你飞得好，躺着也行，姿势随意，自由发挥，跟在网吧包间里似的。

　　老试飞员们上手就发现不对劲。以前在天上，身体能感知过载、气流、发动机的细微震颤，现在全靠屏幕上的数据流和预判。雷宇盯着那零点零一秒的滞后，感觉像隔着保险套跟刘铮亮□□，怎么都有一点点不得劲。

　　新人组那边安静得诡异，只听见键盘噼里啪啦响，跟下暴雨似的。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手指在触控屏上划拉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左翼升力系数再压零点三，攻角拉到临界，好，现在切加力，走——”

　　他操控的飞机在屏幕上翻了个眼镜蛇机动接落叶飘，又补了个横滚改出，数据曲线漂亮得像心电图里的健美冠军。旁边的小胖子更绝，双手在键盘上左右开弓，跟弹钢琴似的，他操控的飞机贴着虚拟地面超低空掠过，尾焰扫起的虚拟尘土糊了后面老试飞员操控的飞机一脸。

　　结果出来，新人组完胜，试出的数据把老试飞员们秒得渣都不剩，夏鹏飞还把模拟机摔了。那些疯狂的超高难度动作，以前人类飞行员得拿命去搏，现在这帮小崽子坐在椅子上喝着可乐就打出来了。

　　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已经站在眼前了，就是这群小屁孩。

　　雷宇回到宿舍，缩在刘铮亮怀里，默默崩溃了，哭都哭不出来。

　　他以为他会训那帮小崽子，就跟训孙子一样，谁在部队不是这么过来的呢？结果，他以前是孙子，现在还是孙子。

　　“我可能要失业了。”他说，“高英俊打算以后转地勤了，夏鹏飞要去八一飞行队飞表演机，也就是歼10，可能都飞不上歼16。我怎么办？要么我去教书吧，不知道哪个大学还缺教职，我那个清华的毕业证不知道还管不管用，你跟我一起吗？”

　　刘铮亮摸摸他的脑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才好，他刚来红岩镇的时候，也是很迷茫的。

　　然后雷宇“嗷”了一声，“我不想去当老师，要不回去继承家业算了，我爸肯定高兴。”

　　刘铮亮刚刚泛滥的同情心立刻收住了，觉得雷宇就是无病呻吟，欠揍，欠虐，欠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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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宇有一次在厕所门口逮住那个瘦高个问：“你以前干嘛的？”

　　瘦高个推了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本来要去打电竞的，家里不让，说没出息。我就逃课混网吧，后来省里比赛拿了名次，再后来……就被招到这儿了。”

　　雷宇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想起自己当年怎么说也是清华的，后来在航校，三千米高空引擎停车，硬是靠着肌肉记忆和一股子狠劲把飞机带了回来，落地时后背全是冷汗。他担任试飞员这些年，发生过多少起突发事件，处理过多少次险情？他们牺牲的那些战友，长眠在戈壁滩的先烈们……现在这帮孩子，坐在空调房里，手指头动一动，比他当年玩命飞出来的数据还漂亮。

　　晚上回家，刘铮亮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煎牛排，油花滋啦滋啦响。他举着锅铲出来，脸上笑成一朵花：“老雷，我论文发了！核心期刊！”

　　他从来没叫过他老雷，这个老字，真是扎心！

　　该，谁让自己先叫他老刘的。

　　餐桌上摆着红酒，烛光晃晃悠悠的，这还是他教给刘铮亮的所谓浪漫。家里没有专门切牛排的刀，刘铮亮拿一把大剪刀把牛排咔嚓咔嚓剪成小块，放在盘子里，配几朵西蓝花，抬起头笑着看雷宇：“你们的新机型飞得怎么样了？”
　　雷宇扯了扯嘴角，“还行，那帮小屁孩飞得好，我们几个老家伙……可能得退休了。”然后他一屁股瘫坐在椅子里，“我那些大厂的同学还担心三十五岁被优化，HR说开就开，他们都羡慕我体制内，稳当，现在好了，不到三十就要面临这个问题了，真是钱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拍死在沙滩上了……”

　　雷宇嚼着牛排，味同嚼蜡。

　　电视里正播新闻，新飞机跟下饺子似的往外冒，蜂群一样的无人机密密麻麻遮了半边天，主持人字正腔圆：

　　各位观众，晚上好。

　　今天是5月11日，农历三月廿二，欢迎收看新闻联播。

　　首先为您播报一则来自航空领域的消息。

　　我国自主创新的大型通用无人机平台“九天”，今日在陕西蒲城圆满完成首飞任务。这标志着我国大型无人机技术实现新突破，为低空经济领域新质生产力发展注入了新动能。
　　“九天”无人机由陕西无人装备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委托、航空工业第一飞机设计研究院设计，是围绕“九天”灵活配置重型无人机构建的无人航空通用平台。
　　……
　　值得关注的是，“九天”无人机采用“通用平台+模块化任务载荷”的设计理念，具备大载重、高升限、宽速域、短起降等核心优势。其机翼下方设有八个外挂点，可挂载空对空导弹、反舰导弹、空对地导弹及滑翔炸弹等有人驾驶战斗机的常规武器装备，堪称无人机中的“巨无霸”。
　　……
　　接下来，为你播报一组国际简讯……

　　刘铮亮点点头，“……物美价廉，在战场上极具性价比……”

　　雷宇道：“其实我们很早就知道别的基地在试验无人机了，只是没拉到我们这里来。现在看到了，太受刺激了。”

　　刘铮亮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这事儿得反过来想——以后打仗不用再拿人命去填了，绞肉机时代翻篇了。拼的是技术，是人才，这是好事。哪个时代都有被淘汰的职业，马车夫，国有企业下岗工人，现在是飞行员。”刘铮亮坐在他身边，用膝盖抵着雷宇，“两年前我也是失业才来红岩镇的，时代变化太快了，现在轮到你了，没事的，我陪着你，无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支持你。”

　　雷宇没说话，盯着电视里那些蜂群无人机，想起下午那个小胖子笑嘻嘻地说“这比我打《星际争霸》简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