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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邓放走后的 ...

  •   邓放走后的那几天,红岩镇像被抽走了一根主心骨。基地里少了那个穿皮夹克晃来晃去的身影,食堂里少了一个端着餐盘四处找人拼桌的首席,连走廊里的风都显得空落落的。试飞员们训练时偶尔会往停机坪方向瞟一眼,好像邓放还会从哪架飞机后面绕出来,手里抱着飞行头盔,冲谁喊一嗓子“瞅啥呢”。但停机坪上只有那几架新型机安安静静地停着,机身外面包括着防风沙的保护套。

      大家还陷在邓放离开时那暂时的低迷中,以至于没人在意基地里的变化。国家电网的人来了一趟,开着一辆黄色工程车,车斗里堆着黑色的电缆和灰白色的充电桩外壳。他们跟比亚迪的技术员一起,在基地停车场旁边挖了坑,浇了水泥基座,竖起了六个一组的充电桩。这儿那儿的,好几个停车场加起来得有六十多个,并且很快不够用,还要加装。明明两年前雷宇为个充电桩的审批,跑前跑后,跟所有人拍了桌子,最后还是自己私拉了一部分线路。
      现在好了,不用说,充电桩正在迅速地安装。红岩镇的主街上每隔几百米就挖一个坑。镇口的小卖部门口装了两个,面馆门口装了一个,镇医院停车场装了一排,连106所门口的哨兵岗亭旁边都竖了一个,家属院的停车场更不用说,每个车位配备一个。整个过程前后不超过一个月,简直风卷残云似的。比亚迪的销售也来了,开着一辆拖车,拉来十几辆崭新的新能源车,白的、灰的、蓝的,停在镇政府的院子里,说是“军民共建新能源示范点”。红岩镇上的新能源汽车立刻普及起来,研究所的办事员开着白色的比亚迪海豚去送文件,镇医院的护士开着灰色的五菱缤果来上班,面馆老板娘也换了一辆蓝色的长安糯玉米,车身上贴着“夏记面馆”四个红字,每天中午开去镇口送外卖。以前那些冒着黑烟、吭哧吭哧响的旧皮卡和面包车,一辆一辆地消失了,像是被一场无声的潮水冲走。镇上开起了蜜雪冰城,快递驿站从原来的小卖部里独立出来,占据了两个店面那么多的地方。

      刘铮亮开着比亚迪去镇上,遇到几个研究所的熟面孔,彼此打招呼都是:“哟,换新车了?”“哪有刘医生时髦,一早开上新能源车了。”刘铮亮笑笑,没解释。他这辆比亚迪是雷宇两年前买的,那时候整个红岩镇连一个充电桩都没有,现在充电桩遍地都是,他的车混在一堆新车中间,毫不起眼。好像没有人知道这车是雷宇的,包括刘铮亮自己也不记得了。后来他决口不提科目二考了四次的糗事,也忘了为练一个上坡起步练到要把雷宇的脖子掐住。那些事好像很久远了,远得像上辈子。

      在红岩镇的人眼里,刘铮亮俊美、优雅、时髦。他穿着那件黑色羊绒大衣——邓放送的,一万八,他本来不收,邓放走了以后他把大衣翻出来穿上,雷宇见了也没说什么。他走过镇上的主街,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笔直的腿,路过的狗都要多看一眼。有人说只要刘铮亮走过,连风都是香的。

      邓放很快就开始飞民航了。国内航线飞了三个月,就飞欧洲航线,上来就是机长。他穿着深蓝色的民航制服,肩章上四道金杠,墨镜一戴,站在舷梯旁边跟几个高挑的空姐合影,背景是波音787的白色机身,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笑得像航空公司拍摄的宣传大片。照片是邓放自己发到基地群里的,配文:“工作照。”
      群里一片嘘声,各种羡慕嫉妒恨。
      高英俊在群里回了一串骂人的话,夏鹏飞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雷宇对刘铮亮说:“还是这瘪犊子会装。”

      刘铮亮拿着邓放私发给他的另一组照片给雷宇看,很遗憾没有把邓放给掰弯了。
      雷宇点点头,“说不定那小子也觉得遗憾呢。”
      “你说他要是弯了,咱俩是不是就能三个人一起过了?”
      雷宇正在擦他的飞行靴,头也没抬,“你想得美。”
      刘铮亮把照片怼到他眼前,“你看这制服,这墨镜,这范儿。”

      那天下午,刘铮亮开着比亚迪回基地,路过镇口的时候看见国家电网的工程车正在收工。一个工人把最后一根电缆埋进土里,另一个工人把充电桩的盖子拧紧,然后两个人跳上车,黄色工程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充电桩的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在暮色里像一只只安静的眼睛。刘铮亮把车停在旁边,拔下充电枪,插进比亚迪的充电口。充电桩“嘀”了一声,屏幕亮起来,显示“充电中”。他靠在车门上,看着红岩镇的方向。镇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面馆的招牌、小卖部的灯箱、镇医院的走廊灯、106所门口的岗亭灯。那些灯以前是昏黄的、稀疏的,现在多了充电桩的绿光,多了新能源车灯的冷白,多了研究所楼里彻夜不灭的荧光。整个红岩镇像是被重新接通了电源,从沉睡中醒过来。

      他掏出手机,给雷宇发了一条微信:“充电桩都安到镇口了。”

      雷宇秒回:“我知道。”

      “你两年前跑了一个月才按了一个充电桩,现在一晚上过去好像全镇都按上充电桩了。”

      “时代变了。”

      ***********

      不知道哪一天,机库那头传来轰隆隆的动静,跟地震似的。雷宇他们跑出去一看,好家伙,二十架崭新的飞机整整齐齐码在停机坪上,漆面亮得能当镜子照,基地又跟着来了一拨新人。

      雷宇现在是首席,大家见面都称呼他一声雷大队。

      雷宇精神抖擞地去停机坪接新人,脑海里全是当年自己来基地被张大队当新兵蛋子训的场面。他想这下可有的热闹看了,看他怎么折腾这帮自以为是的小天才们。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这可是传统保留节目,他作为他们的带教,有的是花样翻新的十八般武艺。

      他前两天问肖国强要新人名单,给了,要进一步的材料,哪个部队过来的,老家哪里的,拿过几次金头盔、金飞镖,有没有大学生兵,三好学生什么的也行,这下肖国强不给了,只神秘兮兮地说,人到了你就知道了。

      还卖关子呢,考验新人以前,先考验带教,狡猾的领导。

      可等那拨新人从另一架运输机上跳下来,试飞员们集体沉默了。

      这咋跟剧本里写的不一样啊!

      看着都没有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有的穿着卫衣,兜帽上还印着卡通猫;有个戴眼镜的瘦高个,镜片厚得跟啤酒瓶底似的,走路都怕他被风刮跑;最离谱的是个圆滚滚的小胖子,目测一百六十斤打不住,下飞机时卡在舱门那儿,还是两个地勤给拽下来的。

      老试飞员们面面相觑,“咱们基地开放参观了?”

      “暑假夏令营吗?这也没到暑假啊?”

      会议室里,肖国强往投影仪上一戳,幕布上跳出几个大字:无人机远程同步试飞计划。

      “不是大疆那种。”另外一个新来的工作人员敲敲白板,特意强调,“是驾驶员在地面操控,同步到驾驶舱视角的飞机。现代通讯技术能做到零点零一秒的滞后,预判好了,跟坐在真飞机里没区别。”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那不就是《安德的游戏》么?”

      领导耳朵尖:“对,你也看过这部电影吗,大家今天回去都可以看看,类似那个。我们新一代的战机改换思路了,过去那一套行不通了,你们想,飞机一动,飞行员“嘎嘣”一下颈椎断了,这怎么行?以血肉之躯对抗钢铁,精神可嘉,然而太壮烈了,不值当。早年在空间站,美国人为了研究出能在零重力环境下出水的圆珠笔,花了几百万美元的研究费用,那个年代的几百万相当于现在几个亿了。而与此同时,苏联的空间站一直用铅笔。这说明什么?有句话说的好,不论黑猫白猫,能抓老鼠的就是好猫。所以战场上,以后的战机也是往无人驾驶方向发展的,机舱里不需要再费脑子设计维持生命体征的一整套设备,别的不说,这在飞机造价上就节省了一大笔费用。以后我们的飞行员不用再冒生命危险上天了,拼的是脑子和手速。”

      雷宇扭头看肖国强,肖国强摸着下巴,表情像吃了颗没熟透的葡萄,酸中带涩。

      会议室里的投影仪嗡嗡响着,像一只得了哮喘的老苍蝇。八十多名老试飞员挤在后排,二十个新来的小年轻坐在前排,泾渭分明得跟楚河汉界似的。雷宇夹在中间那排,左边是夏鹏飞,右边是高英俊,高英俊正拿手机偷拍前排那个小胖子的后脑勺——那脑袋圆得跟卤蛋成精似的。

      基地王参谋长往台上一站,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王参谋长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闪过一道寒芒,“首先宣布一个称谓变更——从今天起,在座各位不叫试飞员了,改叫操作员。”

      底下嗡的一声。后排有个老试飞员举手:“参谋长,操作员?听着跟工厂里看机床的似的。”

      王参谋长咧嘴一笑:“差不多。以前你们是拿命换数据,以后你们是拿手速换数据。本质没变,都是给国家打工。”

      他翻到第二页PPT,上面画了个示意图:一架飞机,底下连了根虚线,虚线那头是个小人坐在椅子上,椅子旁边还画了杯奶茶。

      “技术现状我简单说一下,太专业的你们也听不懂。核心就三条——”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通讯延迟。我们现在能做到零点零一秒的滞后。什么概念?你眨个眼大概是零点三秒,也就是说你眼皮还没抬起来,飞机已经收到你上一个指令了。”

      高英俊小声嘀咕:“那我要是眼皮抽筋了呢?”

      王参谋长耳朵尖:“那你飞机就抽筋。所以下一个要领。”

      “第二,预判。以前在天上,你是用身体飞,过载来了你扛着,气流来了你顶着。现在你坐在地面,屁股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你得靠脑子——看数据流,看姿态角,看速度矢量,提前零点零一秒把杆量给出去。这就跟打台球似的,你不能等球停了再打下一杆,你得在球还在滚的时候就想到它停哪儿。”

      前排那个瘦高个眼镜仔举手:“参谋长,那要是预判错了呢?”

      “问得好。”王参谋长翻到下一页,上面画了个飞机一头扎进地里的卡通图,旁边标注:“恭喜你,重新投币。”

      底下哄笑。眼镜仔推了推镜片,嘴角抽了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你们要忘记自己是飞行员。”

      会议室安静了。

      王参谋长收了笑,难得正经了两秒:“以前你们坐进驾驶舱,人和飞机是一体的,飞机是你身体的延伸。现在不是了。现在飞机是你的鼠标。你在地面,它在天上,你们之间隔着数据链、隔着屏幕、隔着零点零一秒的虚空。你得接受一件事——你不再是一个人在飞,你是一套系统在飞。你的眼睛是摄像头,你的手是操纵杆,你的脑子是飞控计算机。你要是还把自己当飞行员,你连那个小胖子都飞不过。”

      小胖子在前排回头,憨厚地笑了笑,手里转着一支笔。

      夏鹏飞慢悠悠开口:“参谋长,那要是断网了呢?”

      王参谋长打了个响指:“问到点子上了。断网——我们有三条独立备份链路,卫星、地面中继、机载自主AI。三条全断的概率,大概等于你连中三次彩票头奖还顺便被雷劈了。”

      “那要是就被雷劈了呢?”

      “那飞机就进入自主返航模式,自己飞回来。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别把奶茶洒在控制台上。”

      他又翻了一页,上面列着操作员的训练科目表:
      一、手操训练:每日三小时《星际争霸》天梯排位,APM低于300的加练。
      二、预判训练:每日两小时《俄罗斯方块》最高难度,不许用暂停。
      三、多线程训练:一边打《英雄联盟》一边背飞行手册,团战输了扣分,手册背错也扣分。
      四、心理训练:连续看十二小时《猫和老鼠》,期间不准笑,不准走神,不准上厕所。

      后排一个老试飞员忍不住了:“参谋长,这他妈是招飞行员还是招网吧网管啊?”

      王参谋长两手一摊:“时代变了,同志。以前你们是空军精英,现在你们是……高级电竞选手。工资不变,五险一金照交,就是工位从驾驶舱换成了人体工学椅,还带腰托。”

      他喝了口水,继续:“还有一条硬性规定——所有操作员,不得在操控期间食用带汤水的食物。上周有个小子吃泡面,汤洒键盘上,飞机差点摔地上了,这可是好几个亿的试验机呢。”

      底下笑成一片。那个小胖子笑得最欢,拍着大腿,椅子嘎吱一声差点翻了。

      王参谋长最后翻到总结页,上面就一句话:

      “以前是飞机听你的,现在是你听数据的。谁先适应,谁先上天。”

      他关了投影,会议室暗下来。窗外机库里,二十架新飞机安安静静停着,机头冲着同一方向,像一排等着被打开的游戏机。

      雷宇坐在椅子上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飞过歼击机,飞过运输机,在气流里稳过杆,在故障时救过命。现在这双手要放在键盘上了,要学着跟一个屏幕里的飞机较劲了。

      旁边高英俊拍了拍他肩膀:“走吧,操作员同志,练手速去。我昨天下载了《星际争霸》,被电脑虐了三把。”

      雷宇站起来,看了眼前排那群二十岁上下的小年轻已经叽叽喳喳往机库跑了,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跑得最快,嘴里喊着:“我先来!我今天APM上四百了!”

      雷宇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机库门一开,二十台模拟舱亮着幽蓝的光,像二十个等着投币的街机。

      他坐下来,手搭上键盘,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欢迎进入无人机同步操控系统。延迟:0.01秒。祝您游戏愉快。”

      雷宇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

      “愉快?”他嘟囔着,“老子先活过今天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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